第79章 极光

两天后,他们降落在挪威。

又转了一趟飞机,才终于抵达那个北极圈里的小城。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天空是墨蓝色的,雾沉沉的蓝调,苍茫的,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大提琴夜曲。

舒也站在机场门口,有点恍惚。

整个城市像是没有睡醒。

“这就是极夜?”她问,哈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沈初尧站在她身侧,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嗯。”他说,“接下来两个月,太阳都不会升起来。”

舒也偏头,他侧脸在蓝调里格外好看,像被谁用炭笔勾勒过。

他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动了动,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她跟着他坐上越野车,默默晃荡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被困住了,又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

一片暗夜里,车子踩着雪路往前,只剩下扑朔的车灯。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上,他们抵达森林边缘一间小木屋里,窗外就是峡湾和大海。

翌日醒来,舒也早早推开门。冷风扑面,带着海水咸涩的微苦气味。外面还是浓郁的墨蓝色,比昨天更淡一些,像有人往墨里洒了点水。

远处,山峡上覆着皑皑白雪,海浪轻轻摇晃,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远处的雪地里,零星几点烟火,是别人家的木屋亮起了灯。

这里和霍山的明媚肆意不一样,是孤独清冷的,但又梦幻静谧。

她倚在门框上,看了半晌。

仿佛到了这里,太阳不会升起,人也不会再有任何世俗的欲。望。就只剩下彼此,一起沉溺在这无边的蓝里。

她掏出手机想拍,屏幕上一片

模糊,什么也捕捉不到。

正惋惜,身后传来“咔嗒”一声。

她转身。

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件黑色冲锋衣,站在门廊的另一端,手里举着台摄像机。

镜头对着她,他微微偏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正透过取景框看她。

舒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

她抬手,随意扶了扶门廊下挂着的那盏星星灯。

昨夜听沈初尧说,那是房东挂的,北欧人冬天都会在窗前挂这样的灯,一直亮到极夜结束。

“美不美?”她问,故意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笑。

沈初尧透过镜框瞧她,一望无际的黑夜里,星灯的光照耀在她脸上。周围是沉默的雪,沉默的海,沉默的极夜。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她还醒着。

只有她还看着他。

“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美得让我觉得,这极夜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他便放下摄像机,没有镜头挡着,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过来,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退路。

舒也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

极夜,荒原,这里没有别人,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就只有此时此刻。

这种感觉很奇怪。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像要溢出来。可又带着一点酸,一点涩,一点怅然神伤的难过。

她说不清楚,如果硬要形容,就是一种悲伤的幸福感,你知道它很珍贵,所以反而有点害怕失去。

而此刻,他朝她走过来。

还没等他站定,舒也已经先一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冲锋衣的面料有点凉,可双手贴上去的那块,很快就暖了。

“反正有你在。”她轻轻地说,“黑不黑都一样。”

“我愿意陪着你,看任何风景,做任何事。”

她继续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即使是消磨时光,和你一起,那也是最好的消磨。”

沈初尧伸手回抱她。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近处是她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垂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说定了。”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每天醒来都是极夜,窗帘拉开也是黑的。

他们窝在木屋里,哪里都没去。

舒也迷上了煮热红酒。橙子、蓝莓、葡萄,什么都往锅里放,把一个小厨房折腾得热气腾腾。

煮完后,她端着杯子凑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问好不好喝。

他尝了一口。

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一口一口,把那杯奇奇怪怪的东西喝完了。

后来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被那味道冲得皱起脸。

她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骗人。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看你煮得那么认真,”他说,“舍不得说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挠他。

他笑着躲,伸手挡她,最后不知怎么的,就把她捞进怀里,用那条宽大的毛毯把两个人一起裹住。

毛毯里很暖,体温都交缠在一起。

似乎,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轻易撩起**。

尤其是在这里,在极夜无尽的黑暗里,仿佛所有的克制都失去了意义。

他低头吻她,睫毛擦着她的颈窝。

毛毯滑下去一半,也没人去捡。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在一起,摇摇曳曳,分不清你我。

似乎,这种沉湎是酣畅淋漓的,像是在潮冷的长夜里,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热源。

不知过了多久,余韵才慢慢平息。

他们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极夜的天幕暗沉沉的,雪却白得发亮,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又很快飘散。她走累了就眼巴巴看他,他也不说话,只是蹲下来。

她趴到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有点凉,她用脸蹭了蹭,想帮他焐热。

“累不累?”她问。

他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说不累。

走着走着,几头驯鹿从他们面前慢悠悠走过,站在路中间不肯让。

他在雪地里站着等,背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她无聊地玩他羽绒服的拉链,久到她突发奇想,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脖子里。

他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舒也。”他叫她。

“嗯?”

“手怎么这么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笑着把她放下,拉进怀里,用羽绒服裹住。

风声,雪落,海浪的声音,就是那几天全部的bgm。

第四天晚上,舒也正窝在沙发里翻那本北欧童话,沈初尧忽然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书。

“走。”

“去哪儿?”她懵了。

他没回答,把羽绒服递过来,又蹲下去帮她穿雪地靴。她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心脏怦然跳了一拍。

“我自己穿……”

“别动。”

他把鞋带系好,还整理了一下她缩进去的裤脚。

而后站起来,又帮她把围巾绕了两圈,最后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太低,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抬头看他,费力地眨了眨眼。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缠了一瞬,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

车开了很远。

远到舒也以为他要开到世界尽头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雪地。

“还有多久?”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热,可攥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就不冷了。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仅一下而已,却让她心跳加速。

车终于停下来。

“下车。”他说。

舒也推开车门,脚踩在厚厚的雪上,咯吱一声。

四下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她有些紧张,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着天空。

“你看。”他说。

舒也抬起头。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绿光正在蔓延。

它起初很淡,淡得像一缕凝烟。

旋即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片流动的瀑布,在夜空中飘然舒展。绿色里沁出浅浅的紫,紫里又染开淡淡的粉,层层叠叠,渲满了半边天。

舒也愣住了。

她活了四百多年,见过无数壮阔的景色。可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光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

“沈初尧,快帮我拍照片!”她激动地扭头喊他。

身后没人。

她愣住,转过身。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在雪地里。

雪地里,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极光在他身后流淌,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梦境般的光。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镶着一颗大钻石。在极光下闪着碎光,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颗星星。

舒也的呼吸停住了。

“舒也。”他开口,语气认真。

“我的生命,就像这永远的黑夜。”他说,“从小就是这样。没有光,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停顿了一瞬。

“可你来了。”

“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太阳。”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回荡在旷野里。

“你让我知道,原来天可以亮,原来冬天可以暖,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连命都不要。”

“我不敢求你原谅沈家做过的一切。”他说,“但我求你,让我用余生,好好爱你。”

他举着那枚戒指,看着她。

“我不想用嫁给

我这样的话。那样说,或许对你不太尊重。”

“我想用最平等的语言,恳求你。”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和我结婚,好不好?”

舒也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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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在他身后闪耀,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举着戒指的手悬在半空,手背被冻得微微泛红。

她想说话,眼眶却慢慢热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站在理疗馆门口,冷着一张脸,教训了那个坏人。

想起他隔着结界说,希望你能记得我,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着,膝盖抵着膝盖,鼻尖对着鼻尖。

“沈初尧。”她开口,声音带着鼻音。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活了四百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看着他,眼泪滑下来,砸在雪地里。

“是你教会我的。”

她伸出手。

“教我教到底,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极光下,好看得让她想哭。

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低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是凉的,可落下的地方却烫得发紧。那点烫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窜进心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

雪落在他睫毛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

温腻轻柔,带着泪的咸味和雪的气息。可两个人谁都没动,就那么贴着,呼吸纠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爱你。”她说。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曾经为了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舒也错愕了一瞬,捧着他脸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很久?

很久是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从来不知道。

“沈初尧,我之前是不懂……”她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吸进一抹雪粒,呛得喉咙发痒。

他抬手,拇指拭过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现在等到了。”

他粲然一笑,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舒也倾身,唇瓣在他眼下,轻轻舔了舔。

他脸上有冷杉的气息,混着雪的味道,还有一点属于她的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抬手,把她圈进怀里,缓缓站起身。

她的脚尖离了地,两个人在雪地里相拥。

极光还在头顶流动,浓墨重彩的绿,一层一层铺开,像老天爷也在看这场热闹。

风雪寂静里,舒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沈初尧。”

“嗯?”

“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她说,“说到你烦为止。”

他怔忪了片刻,把她更紧地拥住。

“我等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烦。”

舒也也笑了,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极光下闪着银光,她动了动手指,那光也跟着动,像一颗不灭的星星。

“戒指很好看。”她说。

“嗯。”

“你挑的?”

“嗯。”

“什么时候挑的?”

“在决定救你之前。”

舒也怔了一下,顷刻明白了。

是那个时候。

是他在决定为她赴死之时。

她鼻头一酸,“沈初尧。”

“嗯?”

“你傻不傻啊。”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胸脯,震得她心口发麻。

“不傻。”他轻轻道,“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舒也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坠入指缝。

还好,背对着,他看不到她最狼狈的一面。

她狠狠箍住他的臂膀,用力到双臂泛冷泛麻。

还活着。

真好。

他还活着。

“回去吧。”片刻后,他浅笑着开口,“好冷。”

她低着头,攥紧他的手指,带着他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走啊。”她仍然低着头,声音却理直气壮。

*

车开回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极夜就是这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时间在走,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木屋旁边有个小桑拿房,挨着海边。房东说过,冬天可以蒸完桑拿往雪地里跑,冷热交替,对血液循环好。

舒也当时听了只觉得神奇。现在她站在桑拿房门口,热气扑面而来,忽然懂了。

炉子里的石头烧得滚烫,水浇上去,嘶啦一声,蒸汽腾起来,瞬间把整个房间填满。

她只裹了一条浴巾。热浪裹住皮肤,毛孔张开,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没入浴巾边缘的阴影里。

沈初尧坐在对面的木凳上。

也只围了一条浴巾。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却遮不住那道视线,穿过蒸汽,穿过雾气,直直落在她身上。

毫不掩饰,赤诚以目,比炉子里的石头还烫。

“宝宝,过来。”他说。

“嘁。”舒也慢悠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挑起他的下巴。

热气蒸腾,她身上有水珠滚落,滴在他肩头,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他扬起眼尾,随意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

她跌坐在他腿上,浴巾蹭散了,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的手贴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慢慢往上移。拇指擦过肋骨,擦过浴巾边缘,在那里停了停。

“热不热?”他问。声音很沉,藏着点什么。

“热。”她说,嗓子真的好干。

他轻笑一声,在热气里,懒懒的,坏坏的。

而后,他拢紧她的浴巾,把她抱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腿环住他的腰。他推开门,走进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

冷热交替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冷的空气,雪粒打在背上,化成水,又结成冰。可贴着他的地方还是热的,滚烫滚烫。

他就那么抱着她,站在雪地里。

深蓝调俯瞰下来,雪地泛着微蓝的光。她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结了霜,白白的,像落了雪的松针。

他眨了一下,那点白便碎了,露出底下漆黑的瞳孔。

星灯落在里面,亮成一小片。

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比极光还好看。

“冷吗?”他呼出一口气。

她摇头。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然后他低头,咬住她的唇瓣。

微微刺痒,带着几分痛意。

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他的唇顺着下巴往下,吻过脖颈,吻过锁骨,吻过那一片被冷空气激起一层细栗的皮肤。

热的,烫的,像心火一般,滚在冰凉的肌肤上。

“沈初尧……”她喊他,声音软了几分。

他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他抱着她走回桑拿房。

门关上,热气重新覆涌。

他把她放倒在木凳上,凳子很热,她的背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他俯下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蒸汽弥漫,他的脸忽远忽近,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灼热的,像要把她烧穿。

他的吻落下来。

她抬手想搂他的脖子,他按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

“别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唇张开,只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

他抬眼看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恶劣得很。

“怎么了,宝宝,不舒服吗?”

呼吸纠缠,热气蒸腾。木凳硌着她的膝盖,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烫,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熟透了,软了,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极夜里难得透出的一点天光,灰蓝色的,落在雪地上,落在桑拿房的玻璃上。

里面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得见喘。息,和偶尔溢出的一两声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久到那一丝天光似乎又亮了些。

她趴在他胸口,喘着气。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梳理。

“热吗?”他又问。

她懒得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笑了一声,胸腔微颤,贴着她的脸。

“感谢我的妈妈和奶奶,”他蓦然出声说,“让我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他。

那一丝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

“也感谢我自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能遇到你,爱上你。”

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突然失了声。最想说的,偏偏是最笨拙的,最缄默的。舒也深吸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发梢。

她拔下几根头发,指尖微动,灵力在掌心流转,像引线,把那些发丝缠绕,编织,成型。

片刻后,一个花环戒指躺在她掌心。茸茸的,还带着她体温。

漂亮极了。

她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套进去的那一瞬间,她说,“我愿意和你结婚。”

“永永远远,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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