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墓碑

回到小木屋,沈初尧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檀木的骨灰盒。

“我妈的。”他说,“这次出来,一直带在身边,或许这个地方正合适。”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衣服,照片,信。全被烧了。那个男人说,不吉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海,“她应该不想回去了。那个地方,困了她一辈子。”

他转头望向舒也。

“带她来这儿吧。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谁都不认识她。没有沈家,没有规矩,没有那些脏东西。”

舒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叹息道,“她终于自由了。”

中午,他们来到海边。挪威的海和别处不一样,冷冽,深邃,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只有海平线上漏着一线光,把整片海铺得纯洁浩渺。

沈初尧站在礁石上,手里捧着那个骨灰盒。

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舒也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

而后他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打开盖子。

“妈,”他说,“我把你带来了。”

“这儿很远,你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再替谁活着。”

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沙。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那粉末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飘向海面。

“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海风很大,有些粉末吹回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衣服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跪在礁石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细末被浪卷走,被海吞没。

舒也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海风又吹起来,把那些落在礁石上的粉末也卷走了,卷进海里,卷进那片灰蓝里。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把手洗干净。海水很冰,冲掉他手背上的粉末,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舒也。

“走吧。”他说。

舒也驻足望着他,海风把他头发吹乱了,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松弛。

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他握紧了些,掌心是湿的。

*

回到深市后没多久,疗养院打来电话。

说沈恪的状态很不好,意识时清时糊,医生建议家属过去看看。

沈初尧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处理邮件,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挂了。舒也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车子开进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舒也跟在沈初尧身后,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腐朽气息。

护工打开门,退到一边。

沈恪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塌下去,颧骨支出来,皮肤蜡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掏空了。输液管连着枯瘦的手背,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时有时无。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在说梦话。

医生站在床边,翻看手里的病历夹,压低声音。

“病人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们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那边的神经科和康复科更专业一些。”

沈初尧没有要接过病历夹的意思,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血,又逼死他母亲的男人。

曾经让他仰望,后来又让他失望透顶的人。

沈恪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转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先看见床边的仪器,再看见头顶的灯,最后看见站在床尾的人。他眼睛润了一下,嘴唇颤着,含含糊糊地喊:“初尧……”

沈初尧未置一词。

沈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舒也身上。顷刻,他的表情变了。

“皓英,”他喊,声音猛地清楚起来,“皓英,你又来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肘撑在床上,身体不听使唤地往下滑,氧气面罩歪到一边。护工上前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皓英,对不起……对不起……”他开始哭,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舒也抱着双臂,冷冷地瞧着他。

沈恪的手朝她伸过来。干枯的,青筋暴起,输液管的针头因为他的动作鼓了包,手背肿起一块。他够不着她,就那么悬在半空,抖着。

“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带我走……我求你了……”

舒也慢悠悠地俯视,看着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他的狼狈和恐惧。

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此刻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病老头。

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种豁然的平静。

看,我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你终于知道对不起了?”舒也开口,声音清泠,“晚了很多年啊,沈恪。”

说罢,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恪的声音,颤巍巍的,像烟灰落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晚了……”他哭得喘不上气,“可我这些年,很少睡得安稳,我梦见你,梦见你站在床边看着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

“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带我走……”

舒也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原谅?”她说,“你配吗?”

沈初尧回眸瞥了一眼沈恪,便跟着舒也走出病房。

走廊里,医生追出来。“沈先生,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这种状态对病人来说也是折磨,如果转院的话,需要您办理手续——”

“不必了。”沈初尧打断他。

医生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必转院了。”他又重复一遍,语调沉稳。

医生震惊地张开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舒也看着他靠在墙上,拧眉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冷调日光灯嗡嗡地亮,照得走廊白惨惨的。

过了得有半个小时,他睁开眼,推开病房的门。

沈恪还在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对不起”。

看见沈初尧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朝沈初尧伸手。

“初尧……你帮爸爸求求你妈……让她别带我走……”

沈初尧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时间仿佛被调成了慢镜头,漫长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弯下腰,把氧气面罩从沈恪脸上取下来。

面罩下面的皮肤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沈恪没反应过来,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呼吸没有了辅助,开始变得费力,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来,在虚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沈初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床沿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像两盏灯慢慢熄灭。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直的鸣叫声。

沈初尧转过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舒也站在那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身后的走廊很长,走到大门的时候,沈初尧忽然停下来。

“舒也。”

“嗯?”

沈初尧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吧。”

车子离开疗养院,驶入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沈初尧熄了火,没有下车。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冷血?”

她没回答,只是倾过身去,环抱住了他,而后伸手拭去,他眼尾的一抹潮湿。

“你只是太累了。”她说。

他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箍进怀里。

*

又过了两个月。

沈初尧奶奶去世一周年的时候,舒也陪他去扫墓。

墓园在城郊一座山上,春天的时候满山野花,现在只剩枯草。风很大,吹得松柏呜呜地响。

这天下着小雪,舒也撑着一把黑伞,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慢,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碑上的照片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嘴角噙着笑,看着镜头,和舒也记忆中那个把平安扣塞进她掌心的老人一模一样。

沈初尧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碑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把墓碑上的落雪擦干净。

“奶奶,我来看你了。”他侧头看了舒也一眼,“我和小也,准备结婚了。”

舒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细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在意。

她把那束花理了理,开口说:“奶奶,我会好好对他的。”

沈初尧笑了一下,没说话,擦了擦碑上的照片,又擦了擦旁边那块空着的碑。

舒也怔了一下,脱口道:“这是谁的墓碑啊?”

“我买的。”他说,语气云淡风轻,“就在奶奶旁边。以后我死了,就埋这儿。”

舒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散落着不可名状的温柔。

“你生命无穷无尽,”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但终究有尽头。”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雪拂掉。

“到时候,我的后事就交给你了。”

“沈初尧,”她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没什么意思。”他走过来,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就是提前交代一下。免得以后你手忙脚乱的。”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不会死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她说,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舒也,”他淡淡地说,“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多的这一辈子,已经够了。”

“不够。”她把伞丢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闷声说,“永远都不够。”

“你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走,你就哪儿都不许去。”

他轻轻笑了,揉了揉她后脑勺,“行,我哪都不去,这辈子跟定你了。”

舒也从墓园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去青塬山道谢,顺便问点东西。玄清道长虽然没能亲手救她,但王大师的底细是他透露的,那些关于阵法破绽的线索也是他辗转传过来的。

没有他,那自己不可能只是被困了十天。

另一件,是回霍山。

颜长老要走了。

这个消息是阿狰托山间的小精怪传过来的,说长老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这几日就要动身。

舒也听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沈初尧坐在对面,看她一眼。“去看看吧。”

舒也点点头。

从青塬山回来,舒也第二天就去了霍山。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场雾,连小院里的花花都是老样子。可舒也踩了踩脚下松软的泥土,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心里踏实了。

以前回霍山,是躲,是逃,是把这里当退路。现在回来,是想让家里人看看,她过得很好。

颜长老在小院子里等她。

藤椅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个旧包袱,打好了结,一副随时能出发的样子。她看见舒也,眼眸含笑。

“来了?”

舒也走过去,在她脚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

“你要走了?”

“嗯。”颜长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该走了。”

舒也鼻子有点酸,“这次又去哪儿,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颜长老说,语气淡然,“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世上有的是需要帮忙的人,我得去攒功德了。”

舒也低下头。她知道,颜长老帮她给沈初尧续命,自己也折了不少功德。那些功德,得一点一点攒回来。

“那你,”她顿了顿,“等参加完我的婚礼再走好不好?”

颜长老的手停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如山风拂面。

“不参加了。”她说。

“我帮你给沈初尧续命,折了功德,得去攒。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半晌,她补充一句,“参不参加婚礼,就是个形式。”

舒也眉尖蹙起,“可是……”

“没什么可是。”颜长老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像小时候教她修炼时那样,沉稳的,不容反驳。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婚礼那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他在你身边,就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袱。

舒也也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颜长老笑了笑,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小也。”

“怎么了,颜长老?”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托个梦给我。我回来收拾他。”

舒也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润出一点湿意。

颜长老没再说什么,雪白的袍子很快就融进灰白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颜长老第一次带她去人间。她拉着长老的袖子,问:“长老,人间好玩吗?”

颜长老说:“好不好玩,得你自己去看。”

现在她看过了。人间有苦,有痛,有暗无天日的煎熬,有撕心裂肺的离别。

但,也有爱。

有一个人,会在雪地里跪下来说,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太阳。

舒也擦了擦眼泪,冲着那片雾挥了挥手。

“长老,我会好好的。”她喊,“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亲爱的友友们一路陪伴,下一章正文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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