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姐弟离心

沈云笙走在狭长寂静的宫道上, 除了她和那两名禁军,周遭不见半个人影。

风声,脚步声, 禁军身上甲胄摩擦的声响,混着不知从哪个宫中时不时响起的猫叫声, 在这长夜中听着格外瘆人。

长夜寂寂,夜深更寒, 可对此时的沈云笙而言,身体的寒冷纵使再冷,也抵不过她心中寒凉半分。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一直不遗余力护着的弟弟,有朝一日竟会将她软禁在宫中。

从养心殿回长乐宫的那一段路, 她从小便经常走,熟悉到她甚至闭着眼都能知道宫道边一花一草的位置。

平日里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可这一晚, 沈云笙竟然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夜风凛冽,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开沈云笙的狐裘,将寒意灌了个满怀。

她伸手下意识拢了拢已经落至肩头的狐裘。

狐裘镶的白狐围领,触手温软, 沈云笙唇边不禁露出抹苦涩的笑来。

这狐裘还是她出门前, 周玦亲自给她系好的, 也不知现下周玦那边是何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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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 宫中传来急令, 是卫将军的副将亲自送来的。”

城外安北军驻营地, 扶光将一纸密信交予周玦。

密信正是沈云熠写给周玦的,信上所写,润州之事沈云笙已尽数告知与他。

初闻此事, 甚为痛心,着令周玦即刻前往润州查明此事原委。

信中还说,周玦前往润州查案的这段时日,为避免藏花阁之事再生,为沈云笙的安危着想,留沈云笙于长乐宫中小住,令他不必分心。

周玦本就欲暗中派遣亲信前往润州探查,眼下得了沈云熠的密令,天还没亮便离京启程,前往润州。

临走,命望舒驻留京畿,每隔三日飞鸽传书一次。

前来送信的禁军韩副统领亲眼看着周玦的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在营外多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返转的迹象,这才拨马回京,入宫复命。

沈云熠高坐御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首恭敬抱拳地韩岑,目光幽幽,并未言语。

他不说话,韩岑也就老实地维持着行礼的动作,晃都不曾晃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沈云熠才开口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韩岑,朕记得朕还是太子时,你便已在禁军当职了,如今算来也有七年了吧。”

韩岑低着头,狂喜之色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微臣十五便入禁军营,确是已有七年了,没想到陛下还记得微臣。”

沈云熠似是对韩岑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弯出了个弧度:

“卫将军统领禁军虽甚为可靠,可到底势单力薄,偌大的禁军只有一个统领未免太少了些。”

韩岑已然听出沈云熠话中的深意,但他仍作不知,甚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微臣愚钝,但凭陛下差遣。”

沈云熠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玉墀。

龙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京城近来多了许多南方逃难来的流民,皇姐为了他们竟还与朕置气,可他们都是朕的子民,朕看在眼中也甚为心忧,你说朕该如何解这难题?”

韩岑在给周玦送信前就对沈云笙被禁足一事略有耳闻,又见着沈云熠将周玦支走,自是明白沈云熠定是有了自己的谋划。

而且这谋划,还得避着沈云笙和周玦。

“陛下心怀天下,是万民之福,”韩岑斟酌着措辞,

“依微臣愚见,流民之事,当以安抚为主。流民背井离乡,不过是为求一口饱饭,若朝廷能妥善安置,再晓以利害,恩威并施,他们定会感念陛下仁德。”

“安抚为主?”沈云熠唇畔的笑容扩大,看着韩岑的眼神似笑非笑:

“可若是流民之中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又当如何?朕这个皇姐啊,心善纯良,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那要是偏偏有人抓住了这一点不放,又当如何?”

“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韩岑对着沈云熠躬身施以恭敬一礼后,转身离去。

韩岑没有看见,在他身后,沈云熠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温度,眼神更是冰冷无情。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然少不得牺牲。

阿姐,你别怪我,我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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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身在长乐宫中的沈云笙都一无所知。

沈云熠将长乐宫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断了,没有任何消息可以传进密不透风的长乐宫。

沈云笙只知那晚到了长乐宫,跟在她来的两名禁军并未离开,反而是一左一右,站在了宫门口。

此后无论她去哪儿,那两人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问起来,便是那一套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了的说辞:

“陛下担心有人意图对王妃行不轨之事,特命属下二人近身保护。”

有没有人要谋害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这个好弟弟此番是铁了心地要把她困在宫中。

沈云熠不仅将她留在宫中的亲信,里里外外都换了个遍,甚至连天冬都被他寻了个由头调进了浣衣局。

还不许她去见林清婉和白沅宁,任凭白沅宁如何缠着他撒娇哭闹都不许白沅宁靠近长乐宫半步。

这下好了,沈云笙彻底成了笼中雀。

沈云笙坐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看着日头在四四方方的天中,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她有些记不清究竟过了几日了,她只记得殿中更漏落得格外急。

一声一声,落在她心上,像催命的低语。

这一日,长乐宫终于迎来了这些时日第一位访客。

沈云熠来时,沈云笙正坐在后院的石桌前,敛目静思,听见脚步声,眉梢微动,却没有起身相迎。

冬日里少见暖阳,今日却是个难得的晴暖天气。

明媚的阳光穿过檐角的琉璃瓦,和煦轻柔地将沈云笙拢在怀中,微凉的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得颊边碎发轻晃。

这一幕落在沈云熠眼中,正是他想要的岁月静好。

他的眼神扫过旁边石桌上已经冷掉的膳食,面色微沉。

菜肴精致,可并没有动上几筷子,一看便知沈云笙这几日并未好好用膳。

沈云熠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为了几个流民,一向奉行“苦了什么都不能苦了自己嘴”的阿姐,竟然都绝食相抗了。

但他想着今日的来意,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皇姐,朕记得小时候皇姐最爱放纸鸢,今儿难得天好,朕陪皇姐一同去御花园走走?”

沈云熠将带来的纸鸢放进沈云笙手中,语调轻快,笑着道。

他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像是个央着姐姐陪自己玩耍的单纯孩童。

沈云笙的眼睫颤了颤,这才睁开眼来。

她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只纸鸢,蝶形的,糊着浅碧色的绢,绘得栩栩如生。

可无论绘得再如何生动,也做不得真,了无生气。

“难为陛下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来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云笙语含讥诮,语气中听不出来半分欢喜。

沈云熠却像是没听出来她话中的阴阳怪气般,半点儿没受影响地继续道:

“皇姐不愿意去御花园,那朕就陪皇姐在长乐宫放。朕记得父皇在时,也常常来长乐宫陪我们放纸鸢。”

听见这话,沈云笙终于抬眼看向了沈云熠。

沈云熠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件月白常服,乌发高束。

全然没有天子的威严,反倒像是又变回了沈云笙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郎。

可沈云笙清楚地知道,眼前之人再不是从前那个躲在她身后,只会哭着唤“阿姐”的稚童了。

“随你。”沈云笙冷淡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后便冷眼看着沈云熠忙前忙后地取线,理线。

有那么一瞬间,沈云笙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父皇和母后都还在,她每日所想也不过是如何让司衣司把衣裙做的再好看些,如何让御膳房每日送来的点心花样在多些。

“皇姐,你看,飞起来了!”

沈云熠兴奋的声音将沈云笙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沈云笙的目光望向天空,只见那只纸鸢已升至半空。

浅碧色的绢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细长的尾穗在风中翻飞,像是真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沈云熠将线轴递到她面前,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

“皇姐,你来试试。”

沈云笙看看那只纸鸢,又看了看沈云熠递来的线轴,却是没有伸手接过。

“陛下,你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

沈云笙直视着沈云熠的眼睛,澄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杏眸冷淡。

沈云熠对她的冷淡视而不见,他看着她,还是那样欢喜地笑着,面上现出追忆的神色:

“皇姐,朕还记得父皇当时说,皇姐将来定会如这高飞的纸鸢般,自由无拘,遨游太清。”

见她无动于衷,沈云熠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朕记得小时候因为性子软,被其他皇兄欺负了也不敢同母后说,回回都是皇姐替朕撑腰,帮朕讨回公道的......”

“朕记得皇姐明明那般怕疼,却会为了朕同皇兄打架,就算弄得一身伤也会笑着同朕说:‘别怕,一切都有皇姐在,皇姐永远都会保护你。’”

“皇姐,父皇和母后已经不在了,朕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皇姐...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熠儿不管......?”

“熠儿,我......”

沈云笙被他的话触动,看着面前眼角泛红,惴惴不安又可怜兮兮地沈云熠,心一下就软了:

“熠儿,我没有不管你,我只是想让你将西进开边一事暂缓,当务之急是将安置流民,兴修水......”

沈云笙话没说完,便被沈云熠急急打断:

“皇姐,可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周玦举荐的温乘骥就是废物一个,这条路走不通,你为什么宁愿信他,都不愿意试着相信朕呢?”

他不理解,为什么沈云笙如此执着于水利工程修建之事,明明劳财又伤民,还后患无穷。

谁知道周玦那般一力主张修建运河,不是为了方便他后续起兵造反?

沈云笙瞧见沈云熠这陡然变了的脸色,深知在此事上再多纠缠也无济于事。

信任一旦出现了裂痕,再想修复就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只问你一句,润州来的流民,你管还是不管?”

沈云熠面上强装出来的笑彻底消失了,看着沈云笙的眼底一片阴翳:

“皇姐不是已经看到朕的选择了吗?”

“好,你不管,我管!”

“皇姐,你眼下连长乐宫都出不去,又能做些什么?还是说,你还指望着现在正身处润州的周玦帮你?”

“润州?”沈云笙敏锐地抓住了沈云熠话中的重点。

“对,就是润州,”沈云熠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格外阴冷:

“朕把你的亲亲好摄政王骗去了润州,就算他得到消息往京城赶,日夜兼程也要小半个月的时间。到那时,木已成舟,皇姐,你就该明白朕才是对的了!”

说完,不等沈云笙反应,他便将手中拿着的纸鸢线轴,以一种强硬得不容拒绝地态度塞进了她手中:

“皇姐你看,这纸鸢飞得再高,却也连着线,它往哪儿飞,全凭控线之人的心意。”

话音未落,沈云熠猛地拽了下线绳,方才还在云间翩飞的纸鸢,转瞬便老老实实地落到了面前。

沈云笙垂眸看落在她脚边的纸鸢。

浅碧色的绢面染了灰,因着沈云熠那猛地一拽,脆弱的纸鸢便折断了半边的翅膀。

再也飞不起来。

她弯腰去捡那折了翼的纸鸢,捡到一半便见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什么“登闻鼓响了”之类的话。

那个小太监看见沈云熠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般,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一头跪在了他身前,高声急呼:

“陛下,宣德门外的登闻鼓响了,您快去看看吧!”

沈云熠眉头拧起:“响就响了,怎的这般冒冒失失,没有规矩。”

那小太监仿佛是刚亲眼目睹了什么惨状一般,仍旧心有余悸,他哆哆嗦嗦地回道:

“回...回陛下,那敲登闻鼓的是个哑巴,一头...一头撞在了登闻鼓......”

后面的话沈云笙无暇听了,她扔掉捡了一半的纸鸢,不管不顾地往宣德门的方向冲去。

绣鞋踩在重新落回地上的纸鸢上面,单薄的龙骨顿时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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