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登闻鼓响

沈云笙赶到时, 宣德门前已经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你看到了吗?那丫头撞得那叫一个惨呦!”

“这得是多大的冤屈才能让她不惜撞成这样,也要来撞响登闻鼓。”

“谁说不是呢?撞得头破血流的都没停下,爬起来继续撞。”

“你们来得晚没瞧见, 我可是一路看着这丫头从那边冲过来的,禁军都没拦住她。”

“我听说那丫头是从润州逃难来的灾民......”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可沈云笙只觉自己的耳中响起蜂鸣阵阵, 除了那仍不时响起的鼓声,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烈日晴空之下, 一抹瘦小的熟悉身影正不断撞向宫门前竖立的大鼓。

一次又一次,飞蛾扑火般不遗余力。

鲜血从她头山源源不断地涌出,甚至于将那鼓面都浸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可偏偏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执着地不肯停下。

“春苏!”一道凄厉的声音从沈云笙喉间迸发,围着的百姓自发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登闻鼓前的了, 也忘记自己是如何颤抖着将春苏脱力的身体抱入怀中的。

只记得春苏额前的血是那样的红,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

春苏被沈云笙抱进怀里,粘稠的血液模糊了她的视线, 只能依稀将沈云笙瞧出来个大概。

可对她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沈云笙,已经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明亮的希望。

她伸手抓住沈云笙的衣袖,有些急迫地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生来便是哑的, 说不出一个字来。

血沫从她嘴角溢出, 顺着下颌淌下, 在沈云笙的衣裙上洇出朵朵血花。

春苏拼尽全力抬手, 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又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立着的禁军卫队。

她哭着摇头,眼泪混着血从她眼角流出。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

眼中神色哀恸欲绝, 凄楚绝望。

沈云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依次看过去。

城外的方向恰好是她安置润州流民的庄子所在之处,不远处立着的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禁军。

再加上春苏的反应,沈云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不敢,也不愿相信。

“你...你是说,他们把润州来的难民都...都杀了,只剩下你了?”

沈云笙的声音颤抖,瞳孔因为不敢置信而剧烈地震颤着。

春苏失血过多,已经无力点头,她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算是对沈云笙的应答。

原来那日韩岑得了沈云熠的暗示,便带人寻上了沈云笙安置难民的庄子。

庄子是先帝亲赐,非经沈云笙允许,便是禁军也不得擅闯。

韩岑带人在庄子外盘桓了多日,才让他想出来了个好法子。

于是今日清晨,韩岑便叩响了庄子的大门。

来开门的正好是庄子的管事,宋嬷嬷。

宋嬷嬷原先是在先后身边伺候的老人,后来先后随着先帝去了,宋嬷嬷便到了庄子来替沈云笙搭理产业。

她在宫中浸淫半生,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因此见着来的人是韩岑,并未卫子瞻,面上不显,心里已然生了疑:

“韩副统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韩岑笑容和煦:“宋嬷嬷多虑了,下官并非来为难人的。是陛下听王妃说了润州流民惨状,心中不忍,特命下官前来,将这些难民接入城中安置,城外天寒地冻,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宋嬷嬷将信将疑:“这是陛下的意思?我家殿下可知晓此事?”

“王妃现下人就在长乐宫,您说此事王妃是否知晓?”

面对宋嬷嬷的质疑,韩岑语气自然地反问,瞧不出半点儿扯谎的紧张。

“既是陛下的旨意,为何不见卫统领前来?”

宋嬷嬷的目光越过韩岑,落在他身后那队禁军身上,来的都是些她从前在宫中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韩岑笑容不变,眼底却已经有些不耐了:

“卫统领另有要务在身,陛下差遣下官来办这点小事,宋嬷嬷难道还要抗旨不成?”

“老奴不敢。”宋嬷嬷思忖再三,还是挪开了步子。

来的虽是韩岑而非卫子瞻,可禁军副统领领旨办差,于理并无不妥之处。

她若执意拦着,便是抗旨,真要追究起来,拖累了沈云笙可就得不偿失了。

庄子里的流民听说城中有了安身之所,喜不自胜,还以为这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今后都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欢欢喜喜地跟着韩岑出了庄子,向京城去了。

好在宋嬷嬷留了个心眼,韩岑前脚刚走,她后脚便遣了个腿脚麻利的丫鬟去摄政王府报信。

可沈云笙被禁足在长乐宫,周玦又被支去了润州,报信的丫鬟只得简单向徐伯说了个大概,想请他帮忙把相信递进宫中。

好巧不巧,这一幕刚好被春苏撞见。

春苏从润州逃亡来长安的这一路上,遇上过土匪,撞见过官兵,被藏花阁掳去过,也被京兆府骗过,什么样的苦难没经历过?

再加上这一连多日都未曾见到沈云笙和周玦回府,她当下便意识到出事了。

她不顾阻拦,拼命往城郊跑去,她想去阻止乡亲们,不要进城来。

这一路她跑得跌跌撞撞,撕心裂肺,数不清摔了几跤。

膝盖磕破了,手掌摔出了血,这些她都不怕,她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乡亲们了。

可春苏到底还是来晚了。

离入城的官道不远处,有一处寂静偏僻的枯树林。

平日里这里荒芜人烟,鲜有人至,而今却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明明就在昨日这些人还是那般温热鲜活,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春苏的眼前。

死不瞑目。

春苏跪坐在地,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个局面。

他们不是已经沈云笙从皇城司手中救下,不是已经被安置在沈云笙的庄子里了吗?

明明他们已经可以不必在过之前那样担惊受怕,居无定所的日子了,明明沈云笙已经答应会为他们鸣冤,会帮他们重建润州了,明明......

明明一切都在想好的方向发展,怎么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润州逃出来北上长安的难民,算上春苏,本来有五百余人。

倒在路上的有一半还多,到了长安,几经周折,最后活下来的人数不足一百。

可眼下,只剩下她一人了。

悲痛泪水夺眶而出,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春苏吞噬,她跪坐在地上无声悲泣。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又或者凭她一己之力又能做什么。

恍惚间,春苏仿佛看见了自己已然逝世的阿爹。

小时候,阿爹常说,圣人爱民如子,所以特设登闻鼓,为百姓鸣冤而用。

登闻鼓......

对!登闻鼓!她还可以去敲登闻鼓!

春苏打定主意,她要去敲登闻鼓。

可她在去寻登闻鼓的路上,便被韩岑的人发现了。

禁军的人瞧出她的意图,一路追着她到了宣德门前,还赶在她之前收走了击鼓的鼓槌。

春苏别无他法,只好用自己的头撞上了登闻鼓。

沈云笙抱着春苏,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怀中之人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下降。

那是春苏的生命在流逝。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沈云笙顾不得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只一味手忙脚乱地擦春苏脸上的血。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春苏,不让春苏的生命消散。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

春苏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但她抓着沈云笙衣袖的手却依旧不肯放松,手指死死地扣着沈云笙的衣袖,像是在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儿依靠。

染了血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沈云笙,眼中倔强的执拗,近乎狠绝的坚定,一如沈云笙初次见她那般。

春苏什么都没说,可沈云笙什么都懂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春苏,你做得很好,你替润州的百姓鸣了冤,你替他们将遭受的困难冤屈都说了出来,你替他们敲响了登闻鼓……你做得很好,比很好还要好......”

春苏听着她的话,嘴角缓缓上扬,勉力牵出来个弧度。

“春苏春苏,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实现。我会让百姓不再收征伐之苦,会让润州重现往日的繁华,会让江南不再受洪灾困扰......”

沈云笙哭着抱紧春苏,语无伦次地承诺着。

得了沈云笙的承诺,春苏似乎再无留恋,抓着沈云笙衣袖的手猝然垂落。

那个名唤春苏的姑娘,最后死在了凛冬将散,阳春即往的前夕。

她最终,还是没等来万物复苏的春日。

又或许,她已经求得了属于她的春日。

宣德门前,万籁俱寂。

沈云笙跪坐在登闻鼓前,抱着春苏的身体一动不动,宛若一尊没有灵魂的石雕。

围观的百姓亦垂首静哀,为这条逝去的,勇敢又年轻的生命。

就连素日里惯爱插科打诨的油嘴滑舌之徒,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愣愣地望着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年轻女子,望着她怀里那具瘦小的尸身,望着少女额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用力攥紧了拳头。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紧接着,聚在周围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跪下身去。

他们不知道润州的事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些流民是不是真的死了,不知道眼前这个撞鼓的哑女所受冤屈究竟是否属实。

可他们看见了那遍地的血,也听见了她用自己的生命撞出的登闻鼓声。

她这一生作为哑女,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却用自己的生命为万千苦于强权压迫,艰难度日的百姓发出了最壮烈的呐喊。

那是她可以发出的最大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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