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风骨不藏

过了年关, 出了正月,春的气息便随风一夜吹遍长安城的每个角落。

草长莺飞,冰碎泉涌, 寂寥了一个冬天的长安,繁花开遍, 芳香满城。

徐窈之信佛,每逢初一、十五便会去城郊的延福寺祈福礼佛。

这日温清和照例陪母亲来延福寺祈福, 谁料刚从寺中出来,她便瞧见不远处正静静立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正是沈云笙。

她站得位置格外巧妙,桃林掩映间,只有温清和所处的位置可以刚好瞧见她。

沈云笙见温清和看过来,还心情颇好地冲她粲然一笑。

温清和心知今日自己是避不开沈云笙了, 与其等沈云笙派人来请,还不如她主动过去。

她面上表情不变,淡定地将眼神移开, 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徐窈之道:

“母亲,您先去法堂听住持诵经,我去去就回。”

徐窈之没看见沈云笙,虽心有疑惑, 但终归是没说什么。

只觉温清和是遇见了相熟的小姐前去打招呼, 便点了点头, 随知客僧先行一步了。

待徐窈之离开, 温清和才向沈云笙所在之处走去。

她大大方方地向沈云笙行礼问安, 起身之后, 眸色淡然地看着沈云笙:

“王妃在这里是为了等臣女,不知王妃找臣女有何贵干?”

延福寺的后山有一片桃林,由于地处偏僻, 又是佛门重地。

纵使风景在美,平时也鲜少有人来。

更何况沈云笙贵为摄政王妃,自有皇家庙宇,就算要拜佛祈福也不会到延福寺来。

除了是特意来寻她的,温清和不作他想。

“温小姐还是如此聪慧。”

被温清和如此直白地一语道破,沈云笙不见半分羞恼,杏眼中反而满是欣赏。

见她说话如此直率,沈云笙便也不同她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为何要帮本宫?”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温清和却是听懂了。

她知道沈云笙问的是藏花阁的事情。

为什么在她明知此事是她父亲一手策划的情况下,还要选择给周玦通风报信救她。

“为什么帮你?”

温清和看着沈云笙,平静的眼中现出些许迷惘来,她轻声呢喃,将沈云笙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不答,沈云笙也不催她,桃林之中一时陷入了寂静。

桃林深处有风拂过,吹落几片粉白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衣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兰花簪,清冷出尘。

清风吹动她的衣裙,微风盈袖,兰气轻浮,衬得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温清和倏尔笑了,那笑容有些自嘲的意味,带着些许苦涩:

“这世道待女子这般苛刻,女子想要独立生存便已难如登天,若是同为女子的我们再这般互相苛待,那女子在这世间可还有活路可走?

换言之,她不是帮她,而是在帮同为女子的她。

沈云笙眸光轻颤,她没料到温清和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论。

但转念一想,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温清和倒也不足为奇了。

“那篇《治水疏》是你写的吧?”

沈云笙双眼直视温清和的双眼,以一种不容拒绝地强硬态度逼着温清和与她对视,不许她躲藏。

那清亮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将她看穿了一般,仿佛所有的一切秘密在她眼中都无处遁藏。

温清和眼中闪过片刻的慌乱,她急忙,甚至是有些狼狈地错开眼。

缓了几息,心神稍定后,她很快便将那抹慌乱隐藏起来,重现变回了先前冷淡疏离的模样:

“什么《治水疏》?臣女听不懂王妃在说什么。”

温清和装傻,面上淡定从容的假面完美无瑕,几无破绽。

沈云笙见状莞尔一笑,随手将落在裙摆上的花瓣拂去,语气却是极为笃定:

“温乘骥的那篇《治水疏》出自你手,非但如此,温乘骥的每一篇策论,对朝政局势的每一处见解,均由你代笔。”

不给温清和躲避的机会,她向前迈出一步,逼近她:

“他温乘骥就是个废物,真正有大才的人,是你。”

本来沈云笙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何人在幕后替温乘骥执笔代写,直到那天赵玉娩偶然和她说起去岁诗会之事。

赵玉娩对温清和所作诗赋赞不绝口,还兴致勃勃地背了好几首给沈云笙听。

沈云笙当时听着就觉得似曾相识,那文风、那气韵,尤其是字里行间那股凛然的风骨,分明就和温乘骥那篇《治水疏》如出一辙。

虽说诗赋与策论的文体截然不同,遣词造句的方式更是大相径庭,可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一个人的字迹可以伪装,可落笔时的力道与风骨,却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温清和任命般地闭上眼。

她心中清楚地知道,沈云笙今日既然在延福寺堵她,就说明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纸毕竟包不住火,他们温家藏了这许多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是又如何?”再睁开眼时,温清和终于卸下伪装,再不复往日的沉静疏冷:

“谁让我生了个女儿身,纵有鸿鹄志,也只得作那掌中雀,任人把玩。”

温乘骥蠢笨不堪,庸碌无为,任凭温崇如何为他访遍名师,也始终不开窍。

但温清和不一样。

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时便能在温崇与门客议事时一语道破关键。

温崇震惊于幼女的聪慧,曾骄傲地抱着她说:

“阿和若为男儿,我温家何愁不兴!”

可也仅止于此了。

她是女子,再聪慧,再有大才,也走不出那一方闺阁。

可温乘骥不一样,于是温崇便把主意打到了代笔的主意上来。

虽说温乘骥资质平平,但他是男儿,只要有人替他写好文章,替他谋划前程,他就能走上那条温清和永远也走不了的路。

起初只是私塾里的课业,后来是县试、府试的答卷,再后来是结交名士的拜帖、呈送御览的策论。

温清和坐在帘后,听着父亲与门客们商议朝局,心中自有丘壑,落笔便是锦绣文章。

她的见解被冠上温乘骥的名字,传遍京城,甚至递到周玦案上,得了周玦和沈云笙的赞赏。

而真正的作者,只能隔着帘幕,悄无声息地听着旁人夸赞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温乘骥是废物,可就因为我是女郎,父亲便让我替他写了这许多年的文章,硬生生把他从一个废物,推上了如今工部侍郎的位置。”

“可我呢?”她凄凄笑开,那笑容中是无尽的哀凉,积压多年的悲愤,还有一抹藏得极深的委屈:

“不过只是父亲为了权势地位随手便可抛弃的牺牲品。是,摄政王寿宴当晚所中金玉良缘是我亲手所下,王妃,您以为我想吗?还不是他逼的!”

温清和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通晓礼义廉耻,亦有自己的尊严傲骨。

若非温崇拿徐窈之的性命相逼,她又怎会行此等自甘堕落之举?

温清和身上压抑多年的委屈和不公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将藏在她心底多年、不敢让人知晓的怨怼,第一次捧到了阳光下面:

“凭什么女子不能封侯拜相,不能入朝为官?论才能,论策论,我哪一项都不曾输给任何人,但偏生因为我是女郎,便不许我做这些事!”

“就因为我是女郎,我就合该为他人作嫁衣,我就合该让他温乘骥踩着我往上爬......”

话说到最后,一滴泪缓缓从温清和眼角滑落,无声地坠入虚空。

沈云笙看着面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道出自己真实想法的女子,心中震颤。

她心疼她,心疼她曾遭受的所有不公。

她第一次对温清和有印象,是在去岁的岁贡宴上。

往后的每一次,她见她,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那感觉就像是一具被抽了灵魂的木偶娃娃,对周遭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可此刻的她,会哭,会不甘,会委屈。

是活生生的,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沈云笙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绣帕,动作轻柔地替温清和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说这个世道待女子有诸多苛难,本宫无法反驳,确实如此,”她说到这里,话锋急转,语调陡然升高:

“可谁说女子不能封侯拜相,不能入朝为官?”

“本宫说能,那便是能。”

温清和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沈云笙的眼睛,那双眼此刻迸发出了夺目光彩。

那光太过于明亮,明亮得让她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温清和,你想不想为自己活一次?就在这个世道,用女子的身份成就一番事业,让世人看看,我们女郎从来就不比男儿差。”

温清和呆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明媚张扬的沈云笙,忽然好像有些明白连周玦那般权势滔天的男子,都心甘情愿地做她的裙下之臣了。

可她仍旧有些不敢置信。

她自幼便被教导要藏拙、要隐忍、要以家族为重,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替那个不成器的兄长铺路架桥。

可如今,她告诉她,她可以为自己而活。

“王妃这样说,就不怕陛下降罪吗?这天下,终究是男子的天下。”

沈云笙闻言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笑:

“这天下是谁的,本宫不知道。本宫读过你的《治水疏》,本宫只知道你这一身才华,不应囿于宅院的方寸之地,也不应困于女儿身的枷锁之中,更不应埋没在他人的名姓之下。”

沈云笙的话如一颗火种,霎时点燃温清和心中的火焰,她听见她问她:

“你可愿,将这身才华,用到真正该用的地方去?”

她几乎想都没想,就重重点了头,可随即她便想起了什么,踟蹰道:

“可父亲那边......”

“温崇那边你无需担心,温乘骥在江南已原形毕露,你且看着吧,温崇撑不了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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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为了印证沈云笙的话一样,没过几日,周玦便将温家所犯罪证整理成状,送上了沈云熠的御案。

温崇不仅贪墨银钱粮饷,还伙同外族以下犯上,企图行刺皇室宗亲;温乘骥假借他人文章,欺世盗名,沽名钓誉......

桩桩件件,温家所行罪孽悉数呈于纸上。

温崇就算有心辩驳,也回天乏术。

温崇这辈子看得最重,汲汲营营,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仕途官位,终究化为了梦幻泡影。

温崇因着之前策划了强掳沈云笙至藏花阁一事,被判了凌迟处死,温乘骥也下了狱。

因着温清和与沈云笙之间达成的约定,徐窈之幸免于难。

养心殿内,沈云熠看着眼前处理温氏一族的圣旨,紧皱的眉头却是怎么也放松不了。

“摄政王此举,当真是恨毒。温家倒了,我们胜过他的成算便少了一成。”

沈铮坐在沈云熠下首,眸光阴沉。

沈云熠闻言不语,只用那晦暗难明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这位亲皇伯。

那日除夕宫宴结束,沈铮主动求见了他。

不仅将他在岭南屯兵买马之事和盘托出,还说他如此行事为的不是别的,为的正是“清君侧”。

助沈云熠从周玦手中夺权。

沈云熠起初还不信,可沈铮一番言辞推心置腹,老泪横流,言说他在岭南眼见着周玦专权跋扈,架空幼主,心中悲愤不已,日夜煎熬。

更何况,他们叔侄一体,血浓于水。

大祈是沈家的大祈,这皇位由沈家的谁来坐,他都无所谓。

他只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祖宗打下的天下,被周玦这等乱臣贼子所窃。

他此番进京,为的便是清君侧,正朝纲,还政于陛下。

沈铮所言,正中沈云熠下怀,遂与之联手,合力对付周玦。

“西北前线传来消息,那钦即位之后,不顾与我朝盟约,屡次纵容手下越过边界,劫掠边民。不知皇伯可有何良策?”

沈云熠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沈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侧的舆图前站定。

他的目光在西北边陲那一片标注着朱红记号的区域上停留了许久,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钦刚刚掌权,成不了什么气候,真正可虑的是他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发难。”

沈云熠的眼神随他一同落向舆图:“皇伯的意思是......”

“西北军粮调度,向来须经户部审批。温崇一倒,前线补给必生混乱。”沈铮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沈云熠:

“那钦此时动作,若非巧合,便是有人通风报信,引外族来犯,好让我朝无暇他顾。”

沈云熠沉吟片刻,道:“周玦?”

这话刚说出口,沈云熠便已然意识到了不可能。

周氏一族世代戍守西北,周玦的父亲便是死在北凉人的刀下,而他自己这么些年来一直领安北军与北凉相抗。

上次北凉愿与大祈订立盟约,便是怕了周玦这位大祈战神。

周玦怎么可能会暗中勾结北凉。

但沈铮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沉沉道:

“无论是谁,边疆告急,朝廷总得出兵。但派谁去,怎么派,才是眼下最要命的关节。”

“那依皇伯之间,朕应该派何人去啊?”

“依臣之见,陛下不若命摄政王周玦为帅,亲领安北军,北上御敌。”

沈铮盯着沈云熠,献上他所谋之策。

照理讲,沈铮之策并无不妥之处。

周玦是整个大祈最了解北凉行军用兵之人,多年来与北凉相抗,可以说是从无败绩。

由他领兵出征,再合适不过。

可沈云熠却并不这样认为:

“安北军本就以周玦为尊,若此番再让他前往西北御敌,与放虎归山何异?届时西北万里疆土,恐再非朕之所有。”

沈铮闻言,面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所虑极是,可正因安北军世代皆由周氏一族统帅,才更应如此。与其让周玦以摄政王之尊在朝中从容布局,步步蚕食,不如将他推到阵前......”

“战场残酷,刀剑无眼,这一战无论胜负,安北军总归要有死伤,周玦手中的兵力便会在无形之中有所消耗......”

“更何况,他若离京,陛下在朝中便有了喘息布局的余地。臣在岭南的五万精卒,亦可趁此时入京拱卫,将周玦安插在京的爪牙尽数拔除......

“待他战胜还朝,一来替陛下平定了西北祸乱,二来极大的折损了安北军的兵力,三来还能让我们的人提前入京布局。如此以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一箭三雕,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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