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除夕

转眼间寒冬将尽, 年关已至,代王也赶在除夕前进了京。

代王沈铮,是先帝的庶长兄, 比先帝年长了两岁。

据说当年,沈铮文韬武略, 样样都不输先帝,甚得太祖皇帝欢心。

可他差就差在了出身上。

沈铮的母妃虽然贵为四妃之首, 可说破了天他也只是个庶出子,比不得先帝是中宫嫡出。

而大祈立储又向来是立嫡不立长,纵然沈铮占了长子的名头,也越不过先帝去。

因而,最后那皇位自然是传给了先帝。

当时朝臣都以为, 以沈铮的心气自是不服,要与先帝争上一争的。

却没成想,先帝甫一登基, 沈铮便麻溜儿地自请离京,前往封地。

先帝起初还很是不舍,多次挽留,奈何沈铮去意已决, 最终还是去了岭南。

先帝与沈铮兄友弟恭, 皇家少有, 当时便成了一桩为人们所乐道的佳话。

岭南瘴疠之地, 先帝隔三差五便要遣使问候, 赏赐之物从未间断。

沈铮也不时上表请安, 言辞恭谨,从无半分逾矩。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二十余载, 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沈铮仍旧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代王,岭南也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今年除夕,代王却舍得从待了大半辈子的岭南离开,进京参加除夕宫宴了。

这位代王安分了大半辈子,怎么偏偏这时候坐不住了?

满朝文武不解,满朝文武暗自揣度。

有朝臣觉得,新帝登基,代王这个亲王趁着年关进京表一下忠心,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也有朝臣觉得,承平帝登基以来,朝政都在摄政王手中把持着,代王这个做伯父的开不下去了,要亲自来替沈云熠撑腰。

还有朝臣觉得,代王终于按耐不住了,此番进京名为贺岁,实为夺位。

这所有的揣度都随着爆竹声一起,迎来了一年当中最为热闹盛大的除夕宫宴。

今年的除夕宫宴设在太和殿,殿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得人昏昏欲醉。

梁上华丽的琉璃宫灯垂垂而下,映得满殿金碧辉煌,连殿中那十八根朱漆盘龙柱上的龙鳞在光影的映照下,动彷佛在微微翕动着。

沈云熠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玉串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人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林清婉端坐在他身侧,笑容温婉,端的依旧是凤仪万千。

白沅宁坐在林清婉下首,倒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沈云笙缺席了。

今日一早,摄政王府上的张妈妈便来了一趟坤宁宫,言说王妃身体抱恙,恐是无法出席今晚的宫宴了。

说是身体不适,可白沅宁也并非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一听便知,定是和前些日子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润州之事脱不开干系。

沈云笙这是生沈云熠的气了。

白沅宁不管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见不到她心心念念的笙姐姐,她不开心。

同样和她一般兴致不高的还有下面坐着的阿茹娜。

前不久北凉王庭来消息了,老北凉王殡天了,那钦即位。

阿茹娜最终还是没能回去见父汗最后一面。

而今日宫宴朝臣最是关注的焦点,代王沈铮,泰然自若地坐在沈云熠下方,隔了个空位的位置。

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给周玦留的。

只是不知为何,宫宴即将开场了,却迟迟不见周玦露面。

不过这位摄政王行事一向如此狂悖不羁,朝臣们早已习惯,就是不知代王是何感想了。

有胆子大的朝臣抬起头,伸长脖子悄悄观察着沈铮。

沈铮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束着白玉镶嵌的革带,鬓发虽已微霜,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在岭南二十余载,皮肤被南疆的风吹日晒镀上了一层古铜之色,眉眼间少了京城贵胄的养尊处优,反倒是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的沉稳与粗粝。

他坐在席位上,目不斜视,既不与左右攀谈,也不曾因周玦缺席而流露出半分不耐。

丝竹靡靡间,太和殿的门开了,复又关上。

人们还以为是周玦终于来了,循声望去,却不想来人不过是个寻常内侍。

那小太监进来之后先是对着沈云熠行了一礼,随即面露难色地缠着声音回禀:

“陛...陛下,摄政王说,王妃身体不适,他...他无心赴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周玦此前就算再狂悖,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公然下陛下的面子。

不来也不遣人进宫知会一声便罢了,便是连陛下亲自派去的人,都没能将人请来。

众人没想到,沈云笙不来,周玦竟然也没有来。

那这是不是也说明了传言非虚?

朝中早有传闻说,长公主自从嫁入摄政王府后,那颗心便逐渐偏向了摄政王。

这次润州之事过后,长公主更是彻底与陛下离了心。

原本朝臣还觉得这传闻太假了,依着长公主那性子,怎么可能会抛下弟弟不管。

如此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既如此,那便开宴吧。”

沈云熠的声音冷淡,喜怒不辨,仿佛并未被周玦影响一般。

沈铮也很沉得住气,还镇定自若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便是面对周玦如此轻慢的态度,面上也看不出分毫的不虞之色。

这份淡然,反倒让暗中窥伺的朝臣们心里越发摸不清这位的态度了。

还不待众臣往细里琢磨,便听沈云熠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代皇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岭南到京城,路途遥远,又值寒冬,不知皇伯身子可还安好?”

沈铮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嗓音浑厚沉稳:

“劳陛下挂念,臣一路行来甚是安泰。岭南虽远,到底是臣的封地,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辛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领了沈云熠的情,又不露痕迹地点明了自己在岭南经营多年的事实。

沈云熠微微颔首,似是对这番回答很是满意,又道:

“皇伯多年未归京,京中变化不小,朕本想亲自陪皇伯四处看看,只是年关政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待过了年,朕再好好尽一尽做侄子的心意。”

这话说得亲昵,却暗含机锋:

朕政务繁忙,你既来了,便安分待着,不必四处走动。

沈铮神色不变,再行一礼:

“陛下日理万机,臣岂敢叨扰。臣此番进京,不过是念及先帝旧恩,想在除夕之夜给先帝上一炷香,尽一尽做兄长的本分。旁的,臣一概不敢多想。”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谁不是早就把耳朵高高竖起了。

听着这叔侄二人话中的机锋,太和殿内的这群狐狸们心中早有了自己的计较。

宴至酣处,沈云熠看着殿内觥筹交错,诸臣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景象,沈云熠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好端端的宫宴,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美酒珍馐,丝竹管乐,乐姬舞娘,样样不缺。

明明是热闹欢快的宴会,落入沈云熠眼里,却变得冷冷清清。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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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热闹喧嚣也好,暗流涌动也好,都没能影响到摄政王府分毫。

摄政王府后院的水榭中,沈云笙凭栏而坐,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静静望着眼前平静的湖水。

湖中的浮冰并未完全消散,薄薄的冰层随着微漾的湖水漂浮着。

沈云笙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进宫赴宴不后悔?”

周玦担心她真的着凉,染上风寒,拿了狐裘给她披上。

“除夕宫宴年年都是那个老样子,无聊的很,我早就腻了。”

沈云笙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狐裘,无所谓地笑笑,语气嫌弃,仿佛真的不在意。

周玦在沈云笙身侧坐下,看向她的凤眸眸底满是担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云笙知道,他问的是她不进宫与沈云熠一起守岁,会不会后悔。

她转过头来,杏眼对上周玦的凤眸,眉毛一挑:

“你还说我呢,我染了风寒去不了,你这摄政王身体倒是康健得很,你怎么不去?”

“王妃都病了,摄政王自然得随侍在侧,哪里还有心思去宫中参加宴会不是?”

周玦看着沈云笙,笑得眉眼弯弯,凤眼中是细碎的柔光。

沈云笙被那笑晃了心神,心跳顷刻如擂鼓,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

“你就是寻了个借口躲懒!”

“笙笙果真聪明,这都让你发现了。”

周玦也不反驳,只是宠溺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

见周玦如此配合,沈云笙自己反倒觉得无趣了,她撇了撇嘴,复又转过头去看天边挂着的那一轮圆月。

她不说话,周玦也不语,只沉默着陪在她身边。

明月皎皎,遥遥挂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之中,没有浮云,也没有星辰。

只那一轮圆月,竟显得有些孤寂。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个没在宫中,同沈云熠一起过的除夕。

要说沈云笙一点儿都不难受,那绝对是骗人的。

除夕夜,本就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她现在...委实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云熠......

她和熠儿,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本来她今晚一个人坐在水榭中还有些伤感,方才被周玦这一打岔,反倒是冲淡了不少。

“阿珩,说起来,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呢。”沈云笙转眸看向身旁的周玦,有些好奇地问道:

“阿珩,从前你都是怎么过的除夕呀?”

周玦没有预料到沈云笙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道:

“我已经好几年都没过过除夕了。”

闻言,沈云笙立时就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多不妥了。

她恨不得抽自己的嘴两巴掌。

周玦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被薛太妃和姨娘联手毒害,他在这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又有谁能陪他一起过除夕呢?

“对不起,我......”沈云笙嗫嚅着想要道歉,却被周玦打断了。

周玦看见她澄澈的杏眼现出自责和愧疚的神情,还有浓郁到不容忽视地心疼,心中某处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知道,那是她在心疼他。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从前不过除夕,是因为没什么好过的,可今年不一样了。”

沈云笙好奇:“哪里不一样了?”

“因为今年有你在了,”周玦伸手将她鬓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至耳后,垂眼专注地看着她道:

“其实不去宫宴挺好的,这样就没人来打扰你我二人了。”

“周玦,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油腔滑调?”

沈云笙佯装嗔怒地斥了他一句。

可唇畔的笑,颊边的红云和眸中的亮光,无一不是在诉说着她此刻心底的欢喜蜜意。

“笙笙,你喜欢烟火吗?”

“什么?”

还没等沈云笙反应过来,便听见烟花炸响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她便看见本是一片昏暗的水榭被映得亮如白昼。

赤金的牡丹在墨色的天幕上粲然绽放,千万道流火从花心迸射而出,将半片天幕都烧成了璀璨的金红色。

那牡丹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每一片都缀着细碎的银光。

昙花一现的绽放,随后便化作莹莹流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宛若银河倾洒入人间。

牡丹的流光还未完全消散,夜空之中便又有群芳次第绽放。

百花争艳,姹紫嫣红。

周玦竟是在万物凋敝的寒冬,送了她满院春色。

迎着漫天烟火,沈云笙看向身侧之人,发现他刚好也在看她。

那曾经让她觉得害怕无比的凤眸,现在看来却很是温柔深情。

绚烂的烟火映着他黑沉沉的凤眼,宛若星河入眸,又如春水濯花。

偏偏周玦还那般专注地注视着她,仿若这烟火再如何绚烂,在他眼中都比不得她半分神彩。

沈云笙觉得自己大抵真的是病了,不然自己的心不可能会跳得如此之快,快得她几乎要以为下一刻就会从跳出来一般。

烟花炸开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沈云笙耳边炸响。

她看见周玦唇瓣开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可周遭烟花炸开的声音太响了,吵得她只能依稀听见周玦唤了她的名字。

待得烟花落尽,重归寂静之后,她问:

“阿珩,你方才说什么?”

这次,周玦没有回答她,而是倾身过去,吻上了她的唇。

沈云笙睁大了双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未饮酒的清醒状态下与周玦接吻。

他的唇像他的人一样,很凉,但又很软。

像炎炎夏日吃下的冰凉解暑的冰酪,软糯香甜。

沈云笙呆呆地愣在原地,任由周玦拥着她,亲吻她,用舌尖描摹她唇瓣的形状。

“笙笙乖,张嘴。”

周玦不满于现状,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他循循善诱,低声引导着呆怔茫然,不知所措的她。

他轻轻揉捏着她的脖颈,待她听话的乖乖张开嘴,他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天边不知何时起,出现了许多浮云,层层叠叠的流云聚集在圆月边,转瞬便堆积成云海。

长夜漫漫,圆月在云海浮浮沉沉,月影亦随之晃动摇曳。

似有一声惊雷划破长空,破开夜幕,穿透厚重的云海,引来繁星颤栗,随后又归于沉寂。

好像那月影晃动得愈发猛烈,摇曳生姿。

那轮明月几乎要在云海中溺死,浮沉皆不由己,可又依旧那般皎洁明亮,好似在云海中嬉戏,享尽人间极致欢愉。

一沉一浮,一晃一动,似是被抛向了云端,忘尽人间一切,只想在今夜,共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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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沈云笙没有听清的话,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笙笙,往后余生,我想同你年年相伴,岁岁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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