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好自为之

门外拴着的锁链被人解开, 发出一连串哗啦的响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绿色绸缎衣裙, 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但面相却十分刻薄的妇人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仆妇。

正是刚才说话尖酸刻薄的妇人。

“姐姐,这是柳妈妈身边的兰嬷嬷。”阿草缩在沈云笙身边, 小声地替她介绍。

兰嬷嬷的目光缓缓扫过房内的姑娘们,眼神挑剔得仿佛这一屋子姑娘在她眼中都不过只是一筐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挑剔的眼神在落到刚刚醒来的沈云笙身上时,停下了。

“哟,这位姑娘醒了?”

兰嬷嬷那满是精明算计的吊梢眼微微一亮,眼中显出抹惊艳来, 但很快便被无尽的贪婪所取代。

她扭着腰肢走近,用帕子垫着手指,挑起沈云笙的下巴, 仔细端详。随后,那审视的目光有一路从她的眉眼滑到腰身,完全就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摇曳的烛光下,沈云笙那姣好的面容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肌肤莹润, 眉画远山, 颊衬桃花, 唇夺夏樱, 腰纤欲折。

当真是一个明艳娇俏的绝世美人!

这货物估量出来的价值自然是极好, 兰嬷嬷不由得喜上眉梢,喜不自胜:

“还真是个标致的绝色美人,看来柳妈妈这次还真是捡着宝了。”

沈云笙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 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也使不上丁点儿力气挣脱,只能用一双眸子冷冷地瞪着她。

那双杏眼清冷沉静,如春寒未消、尚有浮冰的冰湖,寒意料峭,不见半分怯意。

偏那眉眼间还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那清冷的眼神相和,看向兰嬷嬷时,那眼神就仿佛是在看什么根本就不曾被她放在眼里的蝼蚁一般,自带威仪。

竟无端的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惧意来。

反应过来的兰嬷嬷恼羞成怒:

“怎么?你还不服?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这藏花阁的规矩!”

她高高扬起手来,作势便要打下。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的仆妇也立刻上前,按住沈云笙。

沈云笙挣扎着想要躲开,可身体实在无力,只能任由她们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兰嬷嬷,你可得仔细着些,千万别把我的贵客伤到了。”

一道娇媚勾人,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打断了兰嬷嬷的动作。

紧接着沈云笙便听到门外又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轻不重,不像方才兰嬷嬷来时那般沉重,倒有种闲庭散步的从容之感。

兰嬷嬷的手闻声顿时僵在了半空,脸上的怒容也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她转过身去时,那笑容已经堆得满脸都是:

“柳妈妈,您怎么亲自来了?”

话音刚落,沈云笙便看到一个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

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量高挑,容长脸儿,眉目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不同于兰嬷嬷那满脸堆砌的脂粉,柳妈妈的妆容淡雅得体,只在腕间戴了只碧玉镯子,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奢华。

单看这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时风月场所的老鸨,反而像是个官家的夫人。

这就是那传闻中藏花阁的主人——柳妈妈了。

从沈云笙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这柳妈妈身后不远处的地方,还跟着两个黑衣男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兵器。

柳妈妈款步走进来,裙摆逶迤在地,每一步都透着久经风月的从容。

走到沈云笙面前,她蹲下身来,伸出两根手指抬起沈云笙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果然是个绝色美人,”柳妈妈满意地点头:

“也不枉我藏花阁为了将您请来,费的这许多功夫。”

沈云笙没有挣扎,清冷的杏眸中不见任何慌乱,还是那般冷冷地看着她。

柳妈妈也不介意,只是端详着这张脸,越看越满意,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眼底。

“真不愧是摄政王妃,如此处境都能泰然自若,只是可惜了...”柳妈妈靠近沈云笙,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沈云笙耳边低语:

“只要进了我藏花阁,管你之前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孙贵族,再硬的骨头也得给我软下来。”

柳妈妈说完,缓缓直起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狠话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沈云笙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柳妈妈,目光清冷如霜。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柳妈妈方才说的话,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听过便散了。

她松开手,站起身,对身后的婆子吩咐道:“把她带到我房里去,我要亲自调教。”

柳妈妈看着这样的沈云笙,眼中现出几分欣赏之色,她转身对兰嬷嬷吩咐道: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贵客,怎好让贵客在这样的鬼地方待着?还不快把这位贵客请到后院西厢房去,好生伺候着。记住了,不许怠慢,也不许让她寻了短见。”

“是,柳妈妈。”兰嬷嬷心领神会,一挥手,两个仆妇便上前来,一左一右将沈云笙架了起来。

沈云笙任由她们将自己从地上拖起来,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是药效未过,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连站稳都做不到。

阿草见状急了,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和力气,扑上来便抓住沈云笙的衣袖:

“你们要把姐姐带去哪里?不要......”

话未说完,被兰嬷嬷一脚踹开,很是嫌恶的样子:“滚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低贱的玩意儿!”

阿草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来,却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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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笙被架着往外走,路过阿草身边时,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一个字都没说,但阿草却仿佛从中读懂了许多,她止住了泪,怔怔地望着沈云笙。

柴房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廊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沈云笙被架着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院落,隐约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夹杂着男女调笑的低语。

藏花阁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柳妈妈走在前面,步履从容,藕荷色的褙子在夜色中显出几分素净。兰嬷嬷跟在侧后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云笙,眼中满是算计。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精致的小院,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假山流水,颇为雅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檐下挂着细绢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觉刺眼。

“西厢房收拾出来了没有?”柳妈妈问廊下候着的小丫鬟。

“回妈妈,收拾好了,被褥铺盖都是新换的。”那丫鬟恭敬答道。

柳妈妈点点头,推开西厢房的门,侧身让开:

“请吧,王妃娘娘。”

这声“王妃娘娘”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又像是在提醒沈云笙。

就算你曾经是王妃,但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那两个仆妇将沈云笙架进屋,动作有些粗暴地扔在床榻上。

但好在床铺很软,被褥确实都是新的,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比方才那间屋子不知好了多少。

沈云笙靠在床头,终于能勉强坐稳,但浑身还是酸软无力。

柳妈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喝了两口,她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兰嬷嬷有些迟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是什么都没敢说,带着婆子们鱼贯而出,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厢房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卧,一静一动。

柳妈妈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她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站在三步之外,上下打量着沈云笙。

“算起来,我在藏花楼这等风月之地待了少说也有三十年,像你一般被掳来的姑娘,大大小小,我见的多了。但像你一般从头到尾,都不哭不闹,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反倒是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就像我们在你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老鼠一般。”

沈云笙牵动嘴角,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是不屑,就仿佛在说,你们和那过街老鼠有何异处,本宫又为何要怕你?

柳妈妈也不恼,反而好脾气的笑笑,眼中还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她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贞烈的、怯懦的、哭闹的、寻死的、假装顺从的、暗中谋划的……

可像眼前这位这般,明明身陷囹圄,药力未解,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人的,可还真就她一个。

就仿佛此刻如砧板上的鱼肉般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一般。

“真不愧是连摄政王那等煞神都捧在手心里的人儿,要我看啊,这满京城的高门贵女加起来,都比不过你一个。”

柳妈妈复又在桌边坐下,拍了拍手。

屋外顿时进来个瘦小的丫头,那丫头还端着碗粥。

“喂你吃下的那药,药性烈,我让人给你备了些米粥,你待会儿记得吃了,伤了胃可就不好了。”

她见沈云笙无动于衷,淡定自若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口后才又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疑问。不妨告诉你,你也不必费心去想是谁指使的,左右你这辈子也出去藏花阁的门了,你只需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便是藏花阁的人。听话,有你的好处,若是不听话......”

她搁下茶杯,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便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柳妈妈的眼神又恢复如初。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道:

“你也不用想着如何如何从我这里逃出去,藏花阁在京城开了这许多年,还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能从我手底下逃出去。我劝你啊,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

“再过七日便是藏花阁的群芳宴,届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以你这样的容貌才情,便是做花魁也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候,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要什么有什么,虽说和你从前在宫中的日子没法比,可也不必外头儿那些寻常官家小姐差。”

“这个丫头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伺候你了,你以后需要什么可以让她来找我,”柳妈妈说到这里,注意到沈云笙闻言眼眸一动,她知她心中想什么,轻笑一声道:

“这丫头天生便是个哑的,也不比你早来藏花阁多久,你也不用想着从她那儿套出来什么消息。”

说完这话,柳妈妈便推门走了,临了给沈云笙留下四个字——好自为之。

房门在柳妈妈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哑女端着粥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沈云笙。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材格外瘦小,藏花阁的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肥大。

她的眼睛生的很是干净,黑白分明,像山间还没被尘世染过的溪水。

和阿草不同,她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沈云笙能从她那双眼睛中看出来,她并不害怕。

那双眼睛倔强得很。

她好像从哪儿还见到过这样一双眼睛。

沈云笙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昨日去醉江月赴宴时,曾遇到一群流民,她当时在马车中匆匆一瞥,正巧看见她。

她是那时在流民之中的那个小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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