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残灯照狱

等半夏和忍冬将得到沈云笙失踪的消息送入宫中时, 已是夕阳落尽,群星初现。

因着藏花阁的人只为劫走沈云笙,并不想惹出太大的阵仗, 只是将半夏和忍冬打晕,并未将她二人的性命了结。

半夏和忍冬醒来之时, 距马车遇袭,沈云笙被劫走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

她二人清醒后一刻也不敢耽搁, 一路紧赶慢赶地便进了宫。

御书房外守着的小太监自是认得半夏和忍冬的,瞧那儿架势也没敢拦,便让她二人进殿了。

能在御驾前伺候的定然个个儿都是人精,一眼便瞧出能让长公主的两个心腹亲信都这般焦急忙慌之事,定然是事态万分紧急。

不说别的, 就说此事都能让一向稳重的忍冬姑姑忘了宫中“不得疾行”的规矩,肯定事关长公主,且不容耽搁。

那小太监抬头看了眼沉沉的夜色, 心知这京城又要不太平了。

“陛下,陛下!我家殿下她……她被人劫走了!”半夏性子急,才进了内殿,便带着哭腔道。

彼时, 老北凉王行将就木的消息刚经密探之手传回, 周玦正在御书房和沈云熠商议此事。

“你说什么?”沈云熠闻言猛然起身, 御案上的茶盏被他宽大的袖袍带倒, 茶水洇湿了刚写了一半的圣旨, 墨迹晕开, 字迹模糊一片: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少年天子听到姐姐被劫失踪的消息,眉眼间的镇静顿时荡然无存。

半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上还带着被打晕后留下的淤青, 但她全然不在意,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陛下,殿下她……她被人劫走了!就在赶来入宫的路上,经过朱雀大街南边的巷子时,突然冲出来一伙黑衣人……”

忍冬虽也面色惨白,却比半夏沉稳些。

她跪在半夏身侧,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那些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却不取性命,只是将奴婢和半夏打晕。待奴婢醒来,殿下的马车已经空了,车夫和随行的侍卫……全部遇害。”

“月见呢?朕记得她的武功不是到了难逢敌手的程度了吗?”沈云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少年天子的威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担忧。

“月见...上次南山围场遇袭过后,月见重伤在身,殿下便让她在府上休养......”半夏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深深的自责。

若是她也有月见那样好的身手,今日她家殿下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劫走了?

“汀兰和沉璧呢?”一直未出声的周玦侧首问扶光:“你今天可有接到她二人的信号?”

他的声音不高,和沈云熠相比,甚至可以说很是平静。

可那双冷静自持的凤眼之中,此刻翻涌着的分明是能将一切都湮灭摧毁的骇人风暴。

扶光知道,周玦这是真的动怒了。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回主子,属下今日并未接到她二人的求援信号。”

“殿下...殿下今日出门,并未带汀兰和沉璧......”

忍冬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声若蚊蝇,但其中的懊悔却越来越多。

若是今日沈云笙不让汀兰和沉璧跟的时候,她能劝上两句,让殿下打消了这个念头,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

“真是岂有此理!”沈云熠震怒:

“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朕的眼皮地下将朕的皇姐劫走?福公公,你速去将皇城司的统领给朕提来,朕倒要看看今日巡城的皇城司卫队是哪一支,当值的将领是谁,皇姐出事到现在,这帮酒囊饭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陛下,眼下当务之急不是问罪,是救人。”周玦显然是比沈云熠要冷静许多。

沈云熠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知道周玦说得对,问责是后话,沈云笙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摄政王说得对,”沈云熠咬牙:“那你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救?”

“陛下,臣请您将禁军和皇城司的人都借给臣,另外下旨允许安北军入城。”

周玦的声音很沉,凤眼之中蕴藏的冰雪更是冷得刺骨。

沈云熠点点头:“好,朕让卫子瞻听你号令。”

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周玦停都未停,立时起身便向着殿外疾行而去。

“周玦!”眼看着周玦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沈云熠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周玦,朕命令你,一定要将阿姐安全带回来。”

沈云熠一字一顿,说得格外郑重,细细听来那尾音中还带着几分颤抖哽咽。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只是一个忧心姐姐的无措少年。

周玦的脚步没停,头也未回地就走了出去。

不用沈云熠说,他的王妃,他自然会将她平安无恙的带回来。

那些伤害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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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周玦直奔赫连允宏的宅院而去。

上次沈云笙在南山围场遇伏一事就与他脱不了关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说这次的事儿和他没有任何关联,周玦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赫连允宏还有伤在身,正卧床休养,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被周玦带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府中,绑了去。

可怜了他那条伤腿,还未好全便又被人硬生生地打断了。

摄政王府的地牢内,幽暗阴冷,腐烂发臭的血腥气息渗过砖瓦之间的每一条罅隙,点燃的烛火明明灭灭的跳动,映得那墙上挂着的刑具愈发阴森可怖。

“说,你把孤的王妃绑哪里去了?”

断骨伤筋的疼痛几乎让赫连允宏意识模糊,额角青筋暴起,豆粒大小的汗珠密布。

听见周玦的问话,他强撑着抬头看向周玦,眼中恨意与惧意交织:

“周玦,你安敢这么对我?”

他啐了一口血沫,很是不怕死地挑衅周玦:“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是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呵呵呵...周玦,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见到你这么失态焦急的模样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赫连允宏,你不怕死,那整个乌垣呢?”

“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听见周玦提起乌垣,赫连允宏终于慌了,刚才的得意洋洋瞬间荡然无存。

“你猜,孤要几日才能荡平乌垣?三日,还是两日?”周玦笑着问他,那笑意在这阴冷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残忍。

“你疯了吗!?”赫连允宏怒吼。

“乌垣人的死活与孤何干?你说孤要拿他们怎么办才好?是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还是带到你面前一个个砍掉四肢,受尽折磨,最后血竭而亡?”

周玦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与赫连允宏对视。

凤眼中是嗜血的疯狂和近乎狂暴的杀意。

“周玦,你这个疯子!”铁链与镣铐碰撞,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发出沉闷刺耳的巨响。

赫连允宏拼命挣扎,试图挣脱禁锢与周玦拼命,不过只是徒劳无功,只能愤愤地瞪着周玦。’

看着赫连允宏这般模样,周玦直起身来,唇角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孤再给你一个机会,告诉孤,孤的王妃被你们藏去哪儿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这个疯子,我自从伤了腿之后便不曾出门,哪里知道你的王妃去了哪里?”

地牢里的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将周玦衬得宛若九幽的罗刹降世。

赫连允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扯动了腿上的伤,疼得他冷汗直冒。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开口。

周玦等了片刻,耐心终于告罄。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望舒淡淡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孤要看到乌垣城头亮起的火光。”

说完,周玦又侧首看向赫连允宏:

“雪原之中的焰火一定美极了,你说对吗,赫连亲王?”

周玦漫不经心地笑着,但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说完便抬步向外走去。

“周玦!你!你不能这么做!”赫连允宏的声音近乎嘶吼,铁链被他拽得哗啦作响:

“乌垣已经归降大祈,你无凭无据就要屠城,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吗!”

周玦脚步一顿,停下来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塞北的隆冬都要冷。

“天下人?”他毫不在意地笑笑:

“孤的王妃若少了一根头发,孤便让整个乌垣陪葬。至于天下人怎么想......”

“孤不在乎。”

周玦收回目光,不再管他,转身就走。

赫连允宏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整个人登时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瘫软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周玦的手段。

六年前,西北边陲的一个部落劫了安北军的粮草,还杀了押粮的将领。

彼时的周玦不过束发之年,却只带了三千骑兵,昼夜兼程八百余里,就将那个号称有万人之众的部落屠了个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截大祈的粮道。

赫连允宏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认命般地开口:

“周玦,你不会以为南山围场是我的手笔吧是,我是参与了,可若没有你们大祈的人相助,我哪里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安排进围场?”

“是谁在助你?”那道身影在即将隐没于黑暗之际,停住了。

赫连允宏眼神定定地盯着那道笔直挺拔的背影:

“我告诉你可以,但你要保证,不许动我乌垣的一草一木。”

周玦的语气平淡,毫无起伏:“你没资格同孤谈条件。”

赫连允宏知道周玦说的是事实,乌垣不过只是个边陲小国,周玦若想灭了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他那双因为疼痛而布满血丝的眼中现出绝望的灰败来,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罗弈。”

赫连允宏清楚,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将他知道的都告诉周玦,赌周玦能看在这份儿上放过乌垣。

这两个字落下,周玦并未出声,好似是在审度他的话可信度有几分。

死一样的寂静在地牢中蔓延。

赫连允宏咽了口唾沫,就在他以为周玦不会再说话时,周玦开口了。

“望舒,给他换个地方,”周玦的语气极淡,这一次他并未再停,径直走出了地牢:

“别让他死了,孤还有用。”

“是。”望舒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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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赵大人来了。”周玦才出了地牢,徐伯便上前来报。

夜风穿堂而过,将地牢出口处弥漫的血腥气吹散了几分。

周玦刚踏上台阶,便听见徐伯那声通禀还没来得及落地,一道气愤至极的声音已经劈开了沉沉夜色:

“周玦,你堂堂摄政王竟还能将王妃弄丢,你还能干什么?”

赵玉衡清俊的脸上怒容尽显,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怒意。

哪里还有往日里的清风朗月?

周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大人深夜造访,就是来质问孤的?”

“质问?”赵玉衡冷笑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逼到周玦面前:

“王妃不见了,你还有心思在府里淡定自若地待着?我告诉你周玦,云笙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舍了这条命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望舒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却被周玦抬手拦下。

“赵玉衡,笙笙是孤的王妃,你有何立场对孤说这样的话?”周玦冷声道,冰冷的凤眼里看不到任何感情:

“孤的王妃,孤自会寻回来,不劳你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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