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同榻而眠

今夜无云, 仅有一轮皎皎圆月悬于中空,静静将月华洒入人间。

窗前的树枝被夜风吹动,摇曳晃动间, 投下婆娑的树影,笼罩着屋内的人。

屋内, 周玦正在给沈云笙上药。

周玦眉头紧锁,凤眼微垂, 认真又小心地将手中地药膏一点点涂在沈云笙脚上的伤口上。

从方才上药起,周玦就一直这样不发一语,沉默着为她处理伤口。

他垂着眼,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沈云笙实在是猜不透他的情绪,只是莫名觉得周玦此刻的心情似乎很是不悦。

可周玦不说话, 沈云笙想问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虽说周玦为她上药的动作很轻,半点看不出心情不虞的迹象,可沈云笙敏锐的直觉告诉她:

这绝对不对劲儿!

她抬头求助似地看向一旁托着药盘的玉竹, 有些不知所措。

玉竹察觉到了房中气氛有些压抑,但她显然对沈云笙的难题也爱莫能助,只能对着她摇摇头。

好在这种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被周玦主动打破了。

“对不起笙笙,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让你这些时日吃了这么多苦。”

周玦的嗓音低哑, 看着沈云笙的凤眼眸光颤动, 眼中的自责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他的笙笙满身是伤, 发尾被火烧焦了, 手腕上勒痕还未消退, 脚腕处的烫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兰嬷嬷打在她身上的鞭子,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明明他的笙笙先前是那样精致的人儿,不过短短七日, 藏花阁的人便将她虐待至此。

人瘦了好几圈不说,还被折磨得满身都是伤。

沈云笙身上的这一道道伤痕,此时落在周玦眼中,仿若化成了一把把这世间最为锋利得刀。

一刀一刀,全部剜在他心上。

他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心疼得几乎要疯掉。

其实他方才一直不说话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怕那样的他吓到她。

沈云笙听见周玦这般说,伸手将他低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来,让他能与她对视:

“周玦,是我自己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与你何干。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几天你是不是也没有好好休息,冬狩受的伤现在可好全了?”

眼前的周玦比之前消瘦了好些,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疲态尽显。

周玦看着沈云笙眼中的担忧,喉结微动,却没有答话。

他只是垂下眼,继续为她上药,指腹沾着药膏,极轻极缓地抹过她身上的伤痕。

“还疼吗?”周玦对沈云笙的问题避之不答,只关心她的伤。

沈云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本来不疼的,你一问,好像又有点疼了。”

她这话说得有些娇气,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是想让他不必那样紧绷着。

周玦知她的心意,凤眸里的心疼自责愈发浓重,像盛了一汪化不开的墨,深沉又滚烫。

也不知他从哪儿变出来碟蜜饯,献宝似地捧到沈云笙眼前。

沈云笙不由失笑:“这么晚了,你从哪里弄来的蜜饯?”

“你不是说疼的话就吃蜜饯,这样就没那么疼了。”周玦犹记得冬狩他受伤时,沈云笙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是有关于她的,一点一滴,他都会放在心上牢记。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微凉的寒意,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蜜饯是青梅制的,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云笙看着周玦掌心那碟蜜饯,怔了一瞬。

她没想到她说的话,他竟然都记得。

沈云笙的目光从蜜饯上移开,复又落回周玦脸上。

只见那双凤眸里往日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一点近乎看不见氤氲着水汽的脆弱以及说不清的眷恋。

那眼神烫得沈云笙心跳漏跳一拍。

她欲盖弥彰地飞速垂下眼,伸手去拿他手中的蜜饯,却不受控地红了耳尖。

蜜饯入口,糖霜在舌尖化开。

明明很甜很甜,沈云笙却忽然红了眼眶。

就像刚才再藏花阁见到周玦时一般,她的委屈突然就崩不住了,隐忍多时的泪水瞬间便决了堤。

明明之前在藏花阁,她被柳妈妈关进地阁没哭,被兰嬷嬷用软鞭抽打没哭,被逼着侍客也没哭。

偏偏见了周玦,她的泪珠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见着沈云笙哭了,周玦放下手中的蜜饯,手忙脚乱地伸手想替她拭去泪水。

“怎的哭了?是蜜饯不合口味,还是是身上的伤太疼了?”

周玦担心地问道,凤眼里少见地浮现出些许无措来。

沈云笙摇头否认,可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流。

泪珠滑落,落在周玦指尖,烫得他手指发颤。

他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一个不注意便将她碰碎了。

沈云笙将脸埋进周玦怀中,这一刻,她再也撑不住了:

“周玦,其实我真的好害怕...藏花阁的地阁又黑又冷,真的好可怕......兰嬷嬷的鞭子落在身上也好疼好疼,疼到我几乎以为我活不过那个晚上了......”

她毫无章法地说着,势要将她连日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混着眼泪倾倒出来一般。

她的眼泪滚烫,灼伤了他的心

周玦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耐心又温柔地哄着她。

在沈云笙看不见的地方,他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闭了闭眼,将眼里翻涌的戾气与杀意死死压了下去。

玉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离开时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月光涔涔,树影婆娑,无声地陪伴着软榻上相拥的一双璧人。

过了许久,沈云笙的哭声才渐渐歇了。

哭过以后,沈云笙的理智也渐渐回来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

“周玦,牡丹派来传信的丫鬟还没来到便被柳妈妈的人抓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藏花阁的?”

周玦低头看她,凤眸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他没急着回答沈云笙的问题,反而先伸手替她拭去脸上残留的眼泪,才开口答道:

“是温清和,她来府上跟我说,你失踪那晚藏花阁的人去见过温崇。”

“温清和?”沈云笙奇道。

周玦颔首,随后将那枚青玉麒麟佩掏了出来:

“她还给了我这个。”

月光落在玉佩上,为它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还以为这枚玉佩也和传信的丫鬟一起落到柳妈妈的手中,再也见不到了呢,”沈云笙从周玦手中接过那枚玉佩,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我只是没有想到,温清和竟然会来通风报信。”

毕竟温清和之前还给周玦下过“金玉良缘”,看向她的眼神也满是敌意,她一度以为温清和心悦周玦,恨不得她消失才好。

此番,她倒是欠了温清和一个人情。

“我有些不明白,温清和这么做,为的是什么?”沈云笙柳眉微蹙,满眼不解。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周玦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

“已经很晚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便是好好休息,明日醒来,所有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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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玦抱着沈云笙,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又细致地替她将被角都掖好,才起身将燃着的烛火熄了。

烛火熄灭,满室黑暗。

黑暗中,周玦忽然觉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了,紧接着他便听见沈云笙犹染着泪意的声音:

“今晚不要走,好不好?”

他回头看她,借着月光,刚好看见她圆圆的杏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角微红,纤细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拉在他的袖角。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活像只受伤的小兽,生怕他会抛下她不管一样。

周玦的心顿时酸软一片。

“别怕,我不会走的,”周玦爱怜地揉着沈云笙的头发,柔声哄慰:

“今晚我就在这里陪你,哪也不去。”

蜡烛一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沈云笙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那些一个人被关在地阁里的日子。

无助,害怕,恐惧......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纠缠不休。

她真的不想再体会一个人独自陷于黑暗之中的恐慌了。

现下得了周玦的承诺,沈云笙安心了,甚至被他揉着头发,舒服得像只猫儿般眯起了眼睛。

周玦见着她这般模样,弯唇笑了起来,满眼宠溺。

他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柱,长腿微屈,姿态是少见的随意。

凤眼微阖,却没有真正闭上。

他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

沈云笙见周玦坐在她床边,又看了看身下宽大的床榻,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你上来和我一起睡吧。”

周玦闻言怔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明显哑了几分:

“笙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云笙拽着他袖角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轻轻扯了扯:

“我知道,我今晚…并未饮酒......”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分外乖巧。

并未饮酒。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落入周玦耳中,却让他欣喜若狂。

他知她的意思,上次风月阁的亲吻,她醉了。

可眼下的她,却是清醒的。

周玦喉结轻动,凤眼中的挣扎一闪而过。

他最终还是顺了沈云笙的意,起身上床,但犹克制地躺在了距她还有些距离的位置。

没承想,沈云笙却主动靠了过来。

周玦身子一僵,但他很快意识到沈云笙大概是还有些怕,便将她抱入怀中:

“笙笙不怕,我陪着你呢。”

躺在周玦怀里,鼻端萦绕的是独属于他雪松香气,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沈云笙久违地有了安心的感觉。

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连沈云笙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她竟然已经如此信任依赖周玦了。

有一瞬间她好想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忘掉所有苦难痛楚,尔虞我诈,就这样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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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过窗棂,吹得树影微微晃动。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悠远绵长。

“周玦,”沈云笙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藏花阁中的女子大半都是被强掳了过去的,你说,这世上有多少女子和我一样曾遭受过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楚。”

她眼含悲悯,是真的心疼那些女子遭遇的苦难。

悲伤蓄积在她清透的眸子中,眼里的哀伤如有实质。

“她们不如我幸运,我生在皇家,生来就是公主,我陷入那般困境尚有你来寻我,可她们呢?”

“她们人微言轻,我不知道她们在面对上位者的侵犯时,是不是也能像我一般,有能力在脱离险境之后将施暴者绳之以法。”

“周玦,我想帮帮她们,我不想大祈再有女子经历这样的苦难了。”

周玦没有立刻回答。

怀中人的杏眸映着月色,涟涟泪水中是坚韧的光。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角,声音低沉而笃定:

“笙笙,你想做的事,我都会陪着你一一实现。”

沈云笙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清了他眼中的认真。

她知道,那不是敷衍,也不是哄慰。

是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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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笙躺在周玦怀中渐渐睡去,但周玦却是了无睡意。

清冷的月光下,他看着她背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凤眼中的寒意胜过极北之地的冰雪。

她是他放在心尖尖上护着,不敢让旁人伤了分毫,便是他自己都不舍得碰的人儿。

他们怎能,又怎敢这般对她?

周玦只想把伤她之人的手指关节都一节节地剁碎,然后再把手砍下来,一点点地折磨。

左右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会把笙笙身上受过的伤害千百倍地还回去。

让他们,生不如死。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恭喜周玦!

他终于能和他心心念念的笙宝同床共枕了,不容易啊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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