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巷接应

小巷曲折幽深,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我捂着肩膀,踉跄奔走,再次撕裂的伤口随着奔走的每一次牵扯都让眼前阵阵发黑。身后的叫喊声和脚步声被远远甩开,沈府的护卫似乎顾忌“规则五”和那枚诡异的血钱,没有穷追不舍。

我不敢停留。沈牧在府内权势熏天,这附近几条街巷的商铺、民户,多少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藏着暗桩耳目。

巷子在前方分岔。一条通往相对繁华的次街,人流多,易于隐藏,但也可能侦伺四布。另一条更加僻静,通往一片年久失修的旧坊区,鱼龙混杂,但也更可能找到藏身之处。

我略一犹豫,选择了后者。繁华处固然可藏身,但我这满身血污、衣袍破损的模样太过显眼,沈牧的人很快就能顺着线索找来。旧坊区虽然混乱,却如同浑浊的水,若藏于其中,踪迹更加难寻。

拐进更狭窄昏暗的岔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两侧是低矮破败的民房,门窗紧闭,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童从门缝里投来警惕或麻木的一瞥。我尽量低着头,用未受伤的右臂拢住破损的左肩,尽量遮住外渗的血迹,快步疾走。

得先找身衣服换上。

前方巷口,挑着一面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沽”字,是一家门面窄小、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估衣铺。

我脚步顿了顿,摸了摸身上。逃离匆忙,分文未带。只有怀中那枚冰凉的长命锁,靴筒里那包着毒蒺藜的绢帕,以及袖袋里谢无妄给的响箭。

长命锁不能动。响箭是救命之物。毒蒺藜或许能当个凶器,只怕也换不了衣服。

正迟疑间,估衣铺那扇糊着破纸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干瘦得像老猴、眼珠却滴溜乱转的老头探出半边身子,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尤其是在我渗血的肩头和虽破损但料子精细的衣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龇着黄牙,压低了声音:

“这位爷,可是遇到难处了?小店虽破,干净衣裳还是有几件的,价格公道。”

这老头眼神太活,不像普通买卖人。我心头警惕,面上却不显,只嘶哑道:“出门遇了匪,丢了盘缠。身上只有这枚家传的玉佩,不知能否……”

我作势去摘腰间那枚羊脂玉佩,老师所赠的那枚,也是谢无妄曾注意过的“证物”之一。用它,既能试探这老头是否识货或有别的目的,也算是个诱饵。

老头眼睛果然一亮,但很快又掩饰下去,搓着手道:“这个小店本小利薄,怕是不敢收这等贵重物件。不过,看爷您状态实在不好,不如先进来,换身干净衣裳,喝口水缓缓?衣裳钱好说,好说。”

他侧身让开一条缝,门内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态度暧昧,这店铺也透着古怪。但此刻我别无选择,伤口的失血和疼痛在加剧,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若再不处理,不等沈牧的人找到,我自己恐怕就先倒下了。

赌一把。

我点点头,迈步进了铺子。

铺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狭窄。四壁挂着些颜色黯淡、款式过时的旧衣,柜台上凌乱地堆着些杂货。除了老头,里间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爷,这边请,这边有干净热水和布巾,您先擦擦。”老头殷勤地引着我往后间走。

我跟着他,右手悄然按住了袖中的响箭盒子,左手则虚握着,随时准备拔出发间的铜簪。

后间更小,只摆着一张破木桌,两把歪腿凳子,桌上有个豁口的粗陶壶和几个碗。墙角堆着些破烂。一个身形矮壮、面相憨厚的汉子正蹲在墙角收拾一堆旧鞋,见我们进来,抬起头,咧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

“阿成,去,给这位爷打盆干净热水来。”老头吩咐。

那汉子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笨拙地朝我这边撞来。

就在他身体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看到了他袖口一闪而没的、一点冰冷的金属反光,是短刃!

袭杀!

这估衣铺果然是陷阱!

电光石火间,我来不及抽响箭,也来不及拔铜簪,只能凭着本能,受伤的左肩向后猛缩,右脚狠狠踹向那汉子的小腿迎面骨!

“砰!”

“咔嚓!”

我踹中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汉子的惨叫同时响起!但他手中的短刃还是划过了我的左臂外侧,添了一道新的血口子!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我咬破舌尖,借着那点锐痛强提精神,左手已抽出铜簪,反手就朝着那捂腿惨叫的汉子咽喉刺去!

“住手!”

来自我身后,门口方向!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劲风直袭我后心!

前后夹击!

我刺向汉子的动作不得不变,铜簪中途转向,格向身后!同时身体竭力向侧方扑倒!

“叮!”

铜簪与某种金属利器相撞,溅起几点火星!我虎口剧震,铜簪脱手飞出!背后的劲风也擦着我的肋下掠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倒地的瞬间,就地一滚,滚到墙角那堆破烂后面,背靠墙壁,喘着粗气,右手终于摸出了袖中的响箭盒子,手指扣住了引信环。

“别动。”那个从门口袭来的身影冷冷说道。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短打、戴着遮阳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他手中提着一把没有刀鞘、刃口还沾着点点新鲜血迹的普通柴刀,正对着我。而那个干瘦老头,此刻已躲到了这灰衣人身后,脸上再无半点谄媚,只有阴冷的杀意。

“你们是谁?”我嘶声问,背靠墙壁,握紧了响箭盒子。肋下和左臂的新伤,连同背上的旧创,一起灼痛着。视线因为失血和疼痛,开始一阵阵发花。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前逼近一步,柴刀寒光闪烁。

那个被我踹断腿的矮壮汉子,也忍着痛,从地上捡起了掉落的短刃,一瘸一拐地堵住了另一侧。

绝境。

我扣着引信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拉开它,谢无妄或许能看见,但来得及吗?而且,信号一起,会不会将更多敌人引来?

就在灰衣人柴刀举起,即将劈落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却快得不可思议的破空厉啸,自铺子唯一的、糊着破纸的小窗外射入!

灰衣人反应极快,举起的柴刀猛地向下一格!

“叮!”

一根通体乌黑、细如牛毛的长针,被柴刀格飞,钉入了一旁的木柱,针尖处幽蓝闪烁,显然淬了剧毒!

“谁?!”灰衣人厉喝,警惕地看向小窗。

“要你命的人。”

一个冰冷、熟悉、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响起。

下一瞬,估衣铺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连同半面门框,被一股狂暴的巨力从外轰然踹飞!木屑四溅,烟尘弥漫!

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门外骤然涌入的天光和凛冽杀意,悍然闯入!

绣春刀出鞘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铺子,也映亮了谢无妄那双燃烧着骇人戾气的眼眸!

他没有丝毫废话,甚至没有多看那两个杀手一眼,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那灰衣人面前,刀光如瀑,倾泻而下!

灰衣人大骇,柴刀狂舞格挡,但他那点粗浅功夫,在谢无妄面前如同儿戏。不过两招,谢无妄的刀锋已如毒蛇般刁钻地切入他的刀网,掠过他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灰衣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地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那个断腿的矮壮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从后门逃跑。谢无妄看也不看,反手一挥,绣春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电,自后心贯穿了那汉子的胸膛,将他牢牢钉在了后门的门板上!

矮壮汉子抽搐两下,气绝身亡。

眨眼之间,两名杀手毙命。

只有那个干瘦老头,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无妄这才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当他看到我满身血污、脸色惨白、背靠墙壁几乎站立不稳的狼狈模样时,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戾气骤消,继而被懊悔、疼惜取代。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湿冷粘腻。

“伤哪儿了?”他声音绷得极紧,快速扫过我身上几处伤口,最后定格在我血肉模糊的左肩和后背。

“旧伤崩了……左臂新划的……肋下……”我每说一处,气息就更弱一分,失血过多的晕眩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谢无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两个瓷瓶,咬开塞子,将里面的药粉一股脑倒在我左臂和肋下的伤口上,又撕下干净的里衣,动作迅捷却异常小心地替我简单包扎止血。

做完这些,他看向我后背那处最严重的、早已被血浸透的伤口,眉头拧成了死结。

“必须立刻处理,这里不行。”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地上灰衣人的尸体,又瞥了一眼瘫软的老头,杀意一闪而逝,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只是冷声对那老头道:“收拾干净。若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绝对承受不了。”

老头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绝不敢多嘴!”

谢无妄不再理会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这个姿势让我瞬间僵住,耳根发热,但失血过多的虚弱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张了张嘴。

“闭嘴,省点力气。”谢无妄打断我,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弥漫着血腥气的估衣铺。

我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胸膛前,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因为愤怒与后怕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让我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稍稍松懈下来。

昏沉袭来。

“谢无妄……”我模糊地呢喃,“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脚步未停,声音低低地擦过我耳际,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咬牙的意味:

“沈知微,你下次再敢一个人乱跑……”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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