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日之期

西域秘药的效力,果然霸道得超乎想象。

服下药后的第一夜,我如同在炼狱与天堂之间反复沉沦。一时是浑身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又强行拼接的剧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时又似浸泡在温煦的灵泉中,伤口处传来酥麻痒意,那是血肉在药力催动下疯狂滋长的征兆。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我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挣扎,每一次睁眼,几乎都能看到谢无妄守在床边。有时是坐在那张破木凳上,就着昏黄的油灯擦拭他的绣春刀,刀身雪亮的反光偶尔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有时是靠在墙边,抱臂闭目养神,只是眉宇间那道刻痕从未舒展。

他极少说话,只是在我痛极闷哼时,会伸手按住我无意识抓挠伤口的手,或者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擦拭我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带着让人心安的掌控感。

“难受就说。”有一次,在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仿佛万针攒心的剧痛折磨得蜷起身子时,他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咬着牙摇头,舌尖尝到更浓的血腥味。不能说,不能示弱。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痛也得忍着。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块叠好的、浸了某种清凉药液的软布被塞进我齿间。

“咬着,别伤了自己。”

我顺从地咬住,清凉微苦的药液渗入喉舌,稍稍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痛楚。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他俯身查看我背后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指尖悬在渗血的纱布上方,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触碰,只是仔细检查了没有崩裂的迹象,便又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紧绷。

他在担心。他可能不仅仅担心三日后的事,也在担心……我。

这个认知,让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地酸软了一下,连带着身上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些许。

第二天,情况开始好转。那摧枯拉朽般的剧痛逐渐消退,转为一种深沉的、绵长的酸痛和麻痒。我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重新有了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自己坐起身,小口喝下谢无妄端来的、加了补气血药材的米粥。

“药力化开了。”谢无妄探了探我的脉息,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比我预想的要快。明日再敷一次药,休息整日,后日清晨,应该就可以行动了。”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绘在素绢上的图纸,在我面前展开。

是沈府书房的详细布局图,甚至标注了每一件主要家具的尺寸和位置。那幅《江山万里图》,紫檀木大书案,多宝格,书架,以及……东南角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毯区域,被朱砂笔特意圈了出来。

“我昨夜又去探了一次,确认了守卫轮换的间隙和巡逻路径。”谢无妄指着图纸,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三日后,沈牧夫妇辰时三刻离府入宫,预计申时前后回府。我们有将近四个时辰的时间。巳时,有一班守卫换防,会有约莫一盏茶的空隙,是潜入的最佳时机。”

他的指尖顺着图纸上一条用虚线标出的路径移动:“从府邸西北角那处废弃的角门进入,就是你逃出来的地方,那里的守卫我已摸清规律,届时会有人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他们片刻。进去后,沿这条夹道,穿过西院外围的竹林,那里现在应该无人敢靠近。然后从书房后面的小花园翻窗进入。”

“书房内部,”他指尖点向东南角,“我怀疑入口机关除了地板的可能性之外,也可能与那排书架有关。书架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书的位置,你父亲是否格外在意?”

我凝神回想。父亲的书架,第三排多是些史籍杂论,第七本……似乎是本前朝的《风物志异》,书脊是暗蓝色的,并不起眼。有一次,父亲发现我多看了那书架几眼,似乎很随意地走过去,抽出了旁边一本更厚的《资治通鉴》翻阅,状似无意地挡住了那本《风物志异》……

“是,他好像,不希望有人注意到它。”我点头。

“那很有可能就是机关枢纽,或者,打开密室入口的‘钥匙’之一。”谢无妄眼中闪过锐光,“进入密室后,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核心的证据,与谢家案、与你娘、我娘之死直接相关的书信、账簿、名单,或者……沈牧与其他人的盟书、密信。尤其是,能直接证明他构陷、谋害、囚禁的证据。”

“时间紧迫,到时候我们分头查看。你熟悉沈牧的笔迹和习惯,侧重文书类。我查看是否有暗格、夹层,或特殊标记的物件。”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深沉,“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冷静。我们的目标是取证,不是复仇。拿到东西,立刻撤离。”

我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书房密室,很可能藏着二十年来所有血淋淋的、不堪入目的真相。那对我,不啻于一场凌迟。

“撤离路线想好了吗?”我问。

“原路返回风险太大。沈牧回府,第一件事很可能会去书房。我们从密室出来后,不走原路,而是从书房东侧的暖阁翻窗出去,那里靠近内院的荷花池,假山嶙峋,易于隐藏。然后,从东侧靠近马厩的一处年久失修、少有人知的排水暗渠离开沈府。出口在隔壁街的一条死巷,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他将撤离路线也在图纸上标出,每一个节点,可能遇到的阻碍,应对的方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份缜密与周全,让我不得不再次叹服于他年纪轻轻,即为镇抚司指挥使的能力。

“都记清楚了?”他收起图纸,看着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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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将图纸重新收回怀中,又拿出几样东西放在床边矮几上。

一套深灰色的、料子普通的短打衣物,是普通仆役或市井百姓的样式。一双软底布鞋。一小盒掩饰肤色的深色膏脂。还有……两把匕首。一把略长,带着皮鞘,是谢无妄的平时的风格;另一把短小略显精致,刃口闪着幽蓝的寒光,赫然是那日我从枕下发现的、嵌着诡异红宝石的毒蒺藜改造而成!

“这把短匕淬了麻药,见血生效,可使人暂时麻痹,不至致命。”谢无妄拿起那把改造过的短匕,递给我,“贴身藏着,以防万一。衣物后日换上,膏脂用来遮掩脸色。你的身体……”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完。

我接过那柄冰凉短匕,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锋刃的寒意,然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没问题!”

谢无妄看着我许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矮几上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又倒了一碗温水,看着我服下今日份的汤药。

药力再次化开,带着暖意和疲惫袭来。这是我恢复的关键时期,需要充分的休息。

“睡吧。”谢无妄吹熄了油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光线昏昧的油烛,“我守着你。”

我依言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能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夜风吹过废栈破旧窗棂的呜咽,近在咫尺的、谢无妄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我自己胸腔里,那因为紧张、期待,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谢无妄。”我忽然在黑暗中开口。

“嗯?”

“如果……这次成功了,扳倒了沈牧,了结了旧案……”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之后?

这个问题似乎让谢无妄也怔了一下。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我几乎要睡着了,他才低低地、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语气,缓缓道:

“之后……没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

“二十年了,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恨他,等着有一天查明一切,让他身败名裂,然后杀了他。从没想过,那之后,该做什么。”

这话语里透出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复仇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枷锁,几乎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若这枷锁一朝卸去,他的人生,又该何去何从?

我的心莫名地揪紧。

“镇抚司,还回去吗?”我问。

“或许吧。”他答得漫不经心,“那个地方也没甚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我酝酿着,想说些什么,哪怕是最笨拙的安慰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睡你的。养好精神,后日不容有失。”

话题被他生硬地掐断。我知道,他此刻心绪纷乱,不愿深谈。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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