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绝地反杀

沈牧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石阶蜿蜒而下,钻进耳膜,带来刺骨的寒意。

我和谢无妄僵在密室昏暗的光线里,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怀中那些滚烫的、浸满血泪的证据,此刻变得沉重如铅。

陷阱。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陷阱。

“怎么?还要为父亲自下去请你们?”沈牧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

不能再等了!

谢无妄眼中寒光爆射,猛地将我往后一推,低喝一声:“走!从那边!”他手指向密室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一道极隐蔽的、被杂物半掩的侧门,之前我并未发现!

与此同时,他已如猎豹般扑出,绣春刀在昏暗的密室里划出一道雪亮的惊虹,朝着石阶入口处那道刚刚显现的、穿着紫色常服的模糊身影,悍然劈去!刀势狠厉决绝,带着要将一切斩断的疯狂!

“无妄!”我急喝,想冲过去,但背上的伤口和怀中的证据让我动作一滞。

“叮!”

金铁交击的爆鸣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无妄这蓄势待发、势在必得的一刀,竟被挡住了!

挡住它的,是一把雁翎刀,刀身朴素,刀刃寒光流转。与绣春刀锋碰撞,发出金属般的脆响,甚至隐隐有将谢无妄的刀势反压回去的迹象!持刀人身影逐渐暴露,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衣、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显然是顶尖的高手护卫。

沈牧的身影,从黑衣人身后逐渐显现出来。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狡诈的光芒。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穿着打扮类似第一个黑衣人的护卫。

“谢指挥使,许久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黑衣人用手杖格开谢无妄的刀,趁此间隙,沈牧好整以暇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扫过狼藉的密室,最后落在我怀中紧紧抱着的账册和卷宗上,笑容深了些许,“知微,为父教过你,非礼勿动。这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沈牧!”我咬牙切齿,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你害死母亲,囚禁逼死姨母,构陷谢家满门,残害如此多无辜性命!你简直禽兽不如!”

“禽兽?”沈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我的好儿子,这世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为父若不狠,如何能有今日地位?如何能保沈家富贵绵长?至于你娘和那个蠢女人……”

他笑容一收,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毒:“她们不识抬举,自寻死路,怪得了谁?尤其是你娘,既然嫁入了沈家,却还心心念念想着那个早该烂在地里的妹妹,甚至想暗中报信?死,是她唯一的归宿。”

“你该死!”谢无妄怒极,手腕一震,绣春刀化作一片刀光,再次狂风暴雨般向沈牧攻去!那两名黑衣护卫立刻抢上,一左一右夹击谢无妄,配合默契,竟将谢无妄死死缠住!

“你的对手是我们。”其中一名护卫冷声道。

谢无妄眼中戾气横生,刀法更加狂暴,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刀光剑影在密室中交织碰撞,劲气四溢,卷起满地尘土。只是他一时也被牢牢拖住,无法脱身。

沈牧不再看那边的战团,目光重新锁定我,拄着手杖,一步步逼近。

“知微,把东西还给为父。然后,乖乖跟为父回去。为父可以对外宣称,你是被邪术迷惑,如今已然清醒。你还是沈家的大少爷,未来继承我的官位的阁老。至于谢无妄这个余孽……”他瞥了一眼激战中的谢无妄,眼中杀机毕露,“今日,便让他彻底消失。”

我抱着证据,一步步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里衣。绝境。

不,不能放弃!证据就在手里,真相就在眼前!绝不能再让他夺回去,绝不能再让这些血债被掩盖!

我猛地将怀中账册和卷宗,朝着密室另一侧那道被杂物半掩的侧门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谢无妄!接着!”我嘶声喊道。

沈牧脸色一变:“拦住他!”

一名与谢无妄缠斗的黑衣护卫闻声,竟拼着硬接谢无妄一刀,也要抽身扑向那飞出的账册!

“妄想!”谢无妄厉喝,刀光如影随形,死死咬住那护卫,让其无法成功抽身。

账册和卷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落入侧门后的黑暗。另一名护卫,却如同鬼魅般,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里掠出,伸手抓向账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账册封皮的刹那。

“嗤!”

一道比谢无妄刀光更快、更细、更诡异的乌光,毫无征兆地,自侧门后的黑暗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名护卫伸出的手腕!

“呃啊!”护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整条手臂瞬间僵直发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他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欲绝。

那账册和卷宗,则“啪嗒”一声,掉落在侧门内的阴影边缘。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包括激战中的谢无妄和侍卫。

侧门后的黑暗中,缓缓地,走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身形瘦高,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庞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的道士。他手中,拈着一枚和射中护卫手腕一模一样的、乌黑发亮的细长铁钉,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仿佛方才出手废人一臂的,并非是他。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另一只手上,托着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古籍。

《百诡录》。

沈牧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从容与掌控,瞬间出现了裂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是你?!玄机子?!你竟然还活着?!”

玄机子?那个传说中著下《百诡录》的妖道?他竟然还活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玄机子,对沈牧的惊怒视若无睹,目光先是在密室内扫过,掠过那些证据,掠过谢无妄,最后,落在了我身上。他的眼神似是审视,又似是欣慰、了然。

“沈阁老,别来无恙。”玄机子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有极强的穿透力,“二十年前,你与几位‘同僚’,为侵吞谢家财产、掩盖你们走私边关药材牟取暴利的罪行,构陷谢忱通敌,将其满门抄斩。又囚禁其遗孀林沅,逼问苗疆秘术未果,转而以其子性命相胁,最终逼其自尽,并以邪术封魂,布下‘血饲咒’。”

他每说一句,沈牧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发妻林氏,察觉你的罪行与对阿沅的杀心,暗中示警,却被你察觉,以慢性毒药害死,伪作痨病。青云书院看门人刘叟,无意中发现了你与当年舞弊案考官往来的密信,被你灭口,并纵火焚院,企图毁尸灭迹。”

玄机子的话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将这二十年的血腥与阴谋,赤裸裸地揭开。

“这二十年来,你以此密室中所藏之秘密,控制党羽,铲除异己,杀人无数,皆记录在册。”他目光落向地上那本账册,“更与宫中某些势力勾结,窥探帝心,图谋不轨。沈阁老,你这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你胡说八道!”沈牧厉声嘶吼,额上青筋暴起,再无半分平日的儒雅,“玄机子!你一个前朝妖道,装神弄鬼,散布邪书,如今竟敢污蔑当朝阁老!你以为,凭你一本破书,几句胡言,就能扳倒我?!”

“扳倒你?”玄机子微微摇头,唇角竟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沈阁老,你错了。要扳倒你的,从来不是老道,也不是这本书。”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本《百诡录》,指尖抚过书页。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种下的恶因,必然会结出恶果。《百诡录》的规则,并非老道所定,而是这天地间,因你等之恶行,而自然凝聚的‘业力’显化。老道不过是……顺应天意,将其记录下来,并在适当的时机,让该看见的人看见罢了。”

他看向我,又看向谢无妄,目光深远。

“谢家的遗孤,沈家的血脉。仇恨与血缘交织,罪恶与正义纠缠。你们,才是这盘棋中,真正的主角。也是……终结这一切的‘钥匙’。”

“一派胡言!”沈牧彻底疯狂,他猛地举起手中乌木手杖,杖头竟“咔”地弹出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尖刺,直刺玄机子心口!“装神弄鬼!去死吧!”

然而,玄机子只是轻轻侧身,那致命的一刺便落了空。他甚至没有反击,只是袍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却沛然莫御的力道涌出,将状若疯虎的沈牧推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沈阁老,你的时辰,到了。”玄机子淡淡道,目光转向密室入口方向。

几乎同时,上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一个尖利焦急的声音高喊:

“圣旨到!沈牧接旨!”

圣旨?!

沈牧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露出了真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玄机子不再看他,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和卷宗,轻轻拂去灰尘,然后走到我面前,将东西递还给我。

“拿好。这是你们用命换来的公道。”他看着我,眼神中那丝复杂更浓,“沈知微,你很好,更像你的母亲。”

说完,他又看向正与两名黑衣护卫激战、却也分神注意着这边的谢无妄,微微颔首:“谢无妄,你母亲的诅咒,今日可解。带着证据,走吧。外面,自有人接应你们。”

他袍袖再拂,那两名黑衣护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闷哼着倒飞出去,口喷鲜血,萎顿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谢无妄收刀,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玄机子,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沈牧,最后快步走到我身边,护住我,低声道:“走!”

我们不再犹豫,抓起所有证据,冲向那道侧门。侧门外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密道的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密室中。

沈牧瘫坐在墙根,面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而玄机子,依旧站在原地,手持《百诡录》,静静地看着他,如同神祇俯瞰蝼蚁,又如同判官,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上方,宣读圣旨的声音已经清晰传来,伴随着沉重的、甲胄摩擦的声响——是宫中禁军!

“走!”谢无妄一把将我拉入密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身后的一切。

只有玄机子最后那句仿佛叹息般的话语,幽幽地飘入耳中:

“规则八:罪孽滔天者,当受国法昭昭,民心所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