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理昭彰

密道狭窄、低矮、曲折,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阴湿气息。谢无妄在前,一手持刀,一手紧握着我的手腕,拽着我跌跌撞撞地向前疾奔。身后,密室的方向早已被黑暗和石壁隔绝,密道里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隐藏在沈府外、隔了两条街的一处荒废土地庙神龛后的暗门。推开腐朽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涌进来,带着市井熟悉的喧嚣和尘土味道。

庙外僻静的小巷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农夫打扮的汉子,见我们出来,立刻跳下车辕,撩开车帘,低声道:“指挥使,沈大人,快上车!”

是谢无妄安排接应的人。

我们迅速钻进马车。车厢狭窄,我们两人并坐,肩背略贴合。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马车立刻动了起来,混入街上的车流。

直到这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懈,浑身的伤痛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我背靠着冰凉的车壁,大口喘息,怀中的账册和卷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谢无妄坐在我身侧,同样呼吸未平,玄色的衣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和灰尘,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块布巾,默默擦拭着绣春刀上不知是谁的血迹。

“玄机子……”我哑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到底……”

“不知道。”谢无妄打断我,声色低沉,“但他似乎并无恶意。”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说的那些关于我娘,关于诅咒,关于《百诡录》……”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说诅咒今日可解,”我喃喃道,想起玄机子最后那句话,心头莫名一紧,“沈牧他……”

“圣旨已下,禁军入府,他跑不了。”谢无妄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最终驶入了一条更加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看起来寻常无奇、门脸狭窄的店铺后门。店铺挂着“陈记杂货”的褪色招牌,半掩着门。

我们下车,从那扇后门进入。里面一处整洁安静的后院,两间厢房。这里是镇抚司的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

“你们在此暂避。”那驾车汉子低声说完,便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带上。

我和谢无妄被安排在两间相邻的厢房。我身上的伤口急需重新处理,尤其是后背那道,经过刚才一番激烈奔逃,恐怕又裂开了。

谢无妄亲自热了水,拿来干净的布巾和伤药。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动作轻柔地帮我褪下染血的外衣,解开绷带,清理伤口,敷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空气中只有水声、布料摩擦声,和他偶尔因为看到伤口狰狞而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道绷带系好,他替我披上一件干净的、料子柔软的中衣时,我终于忍不住,抬眼看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谢无妄,”我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看着我,许久,才缓缓道:“等。”

“等?”

“等宫里的消息,等沈牧的结局,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证据我们已经拿到了,圣旨的到来,说明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严惩沈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证据,能完好无损地、在合适的时机,呈递到御前,成为钉死沈牧及其党羽的最后一颗钉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放在桌上、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账册和卷宗上。

“这些,不仅仅是沈牧的罪证,也是我谢家满门七十三口冤魂的申诉书,是我娘和你娘用命换来的真相。”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我们必须成功。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自己所剩不多的、那点可怜的公道和念想。”

我走到桌边,手指抚过那冰冷的油布包裹。是啊,为了枉死的至亲,为了这二十年被掩盖的血泪,也为了……我们这两个被命运残忍捆绑、却又在绝境中生出微弱羁绊的、孤零零的人。

“好,我陪你等。”我说。

谢无妄目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下,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日,我们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兽,困守在这方寸小院。外面的消息,通过谢无妄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第一日,便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

沈阁老沈牧,于其府邸书房密室中被查获大量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残害人命的铁证,更有与宫中内侍、边关将领往来密信,其罪罄竹难书。陛下震怒,当场下旨,革去沈牧一切官职爵位,锁拿入诏狱,着三法司、宗人府、镇抚司联合严审!沈府即日查封,一应家产抄没,亲眷仆役下狱待审。

昔日煊赫无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沈阁老,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沦为阶下囚。

同时,与沈牧往来密切的数十名官员,或被牵连下狱,或遭停职查办,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第二日,更多的细节传来。

沈牧在密室被擒时,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神智已有些不清,口中反复念叨着“业报”、“规则”、“玄机子”等语。而那位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道人玄机子,则如同凭空出现,又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只有那本引发无数血案的《百诡录》,被发现在沈牧的书案上,摊开的那一页,正是写着“规则八”的那一页。

京中关于《百诡录》和沈牧罪行的各种传言喧嚣尘上,有说沈牧作恶多端引来天罚,有说是有高人暗中布局为民除害,更有将之前几桩诡谲命案都归咎于沈牧,说他为了灭口,模仿邪书杀人……真真假假,混乱不堪。

过程无论如何,结果是沈牧倒了。倒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也下了决心。”谢无妄在听到沈牧下诏狱的消息时,沉默了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沈牧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能将他一举扳倒,绝非易事。除了我们拿到的铁证,恐怕陛下手中,也早已掌握了其他线索,或者,朝中另有力量在推动。玄机子的出现,圣旨的及时到来,都像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

而我们,或许只是这盘棋中,比较关键的两枚棋子。

第三日傍晚,一个我们都未曾料到的人,来到了这处隐秘的据点。

来人是宫中的一位中年内侍,面容白净,举止气度,却绝非普通宦官。他未穿显眼的宫服,只着一身低调的深蓝色常服,带着两名便装侍卫。

“沈公子,谢指挥使,”内侍声音不高,带着宫中特有的圆润腔调,“陛下口谕,宣二位,即刻入宫觐见。”

终于来了。

我和谢无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我们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整洁的衣衫。我是一身素色文士袍,谢无妄则换上了他的镇抚司指挥使官服。然后,带上那包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跟随内侍,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却宽大平稳的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没有走通常官员入宫的承天门,而是绕到了西侧的玄武门。这里守卫更加森严,内侍手持一枚特殊的赤金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肃穆的宫道,最终,我们被引到了一处名为“静心斋”的偏僻殿阁。这里不似正殿那般巍峨庄严,反而透着几分清幽雅致,似是帝王平日读书静思之所。

内侍在殿外止步,躬身道:“陛下在里面等候,二位请进。”

我和谢无妄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静心斋。

殿内光线柔和,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御案后,一位穿着明黄色常服、年约三旬、面容清矍、目光沉静中透着睿智与威严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圣上,永昌帝。

“臣,谢无妄(草民沈知微),叩见陛下。”我们依礼下拜。

“平身吧。”永昌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才道:“赐座。”

有内侍搬来绣墩。我们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边。

“沈知微,”永昌帝先看向我,目光深邃,“你父亲沈牧之事,想必你已知晓。你有何话说?”

我离座,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沉痛而坚定:“陛下明鉴!家父沈牧,罪孽滔天,构陷忠良,残害无辜,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其罪当诛!臣……草民虽为其子,亦不敢有半分回护!唯愿陛下秉公执法,以正国典,以慰冤魂,以安民心!草民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所呈证据,件件属实!”

说着,我将怀中一直紧抱的油布包裹,双手高举过顶。

内侍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之上。

永昌帝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证据,只是看着我,良久,才轻叹一声:“子不类父,沈卿(指沈牧)有负圣恩,亦负家声。你……很好。起来吧。”

“谢陛下。”我起身,重新坐下,掌心已是一片冷汗。

永昌帝这才将目光转向谢无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谢无妄,谢忱……是你父亲吧?”

谢无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离座跪下,声音嘶哑:“回陛下,是。罪臣之后,谢无妄,欺君罔上,潜于朝中多年,只为查清父亲冤案,报血海深仇,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深深俯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卑微与决然。

殿内一片寂静。

永昌帝看着跪伏在地的谢无妄,“谢忱……是朕对不起他。”永昌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歉疚,“当年,朕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边关又屡有异动。沈牧等人联合一些朝臣,以边关药材走私、通敌之罪构陷谢忱,证据看似确凿,朕……一时不察,铸成大错。待后来心生疑虑,暗中查访时,谢家已然……唉。”

他走到谢无妄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你潜伏镇抚司,查案追凶,虽手段激烈,行事偏颇,但终究是为查明真相,情有可原。更难得的是,此番与沈知微联手,拿到沈牧铁证,为朝廷除一大害,也为谢家洗刷了冤屈。功过相抵。”他顿了顿,看着谢无妄,“朕,恕你无罪。谢忱一案,朕会下旨重审,为其平反昭雪,追赠官职,厚葬忠骨。谢家幸存旧部、亲眷,一律妥善安置。”

谢无妄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巨大的悲恸与释然,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再次深深跪拜下去,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带着哽咽的叩首:

“罪臣。谢无妄,谢陛下天恩!谢陛下,还我谢家清白!”

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二十年冤屈,七十三条人命,无数人的血泪与牺牲,终于在这一刻,等来了君王的忏悔与平反。这迟来的公道,虽不能换回逝去的生命,却足以告慰那些枉死的冤魂,也给了活着的人,一丝继续走下去的微光。

永昌帝重新走回御案后,目光落在那包证据上,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冷肃。

“沈牧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三法司不日便会定谳。其罪当诛九族。”他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然沈知微你,大义灭亲,调查有功,且与沈牧诸多罪行并无牵扯。朕特许你,脱离沈氏宗族,保留功名,赐你恢复本姓,林,可好?”

恢复本姓林……母亲的姓氏。

我心头一热,再次跪下:“草民,林知微,谢陛下隆恩!”

“至于谢无妄,”永昌帝沉吟道,“你本为谢家之后,又有查明沈牧罪行之功。镇抚司指挥使一职,你可愿继续担任?”

谢无妄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光,只剩下一片默然。他缓缓摇头:

“陛下,臣,心力已竭,且身负血仇,行事难免偏激,恐难再胜任镇抚司之职。恳请陛下,准臣,辞官。”

辞官?

我讶异地看向他。镇抚司指挥使,位高权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他就这样放弃了?

永昌帝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准了。念你多年辛劳,赐你黄金千两,京中宅邸一处,良田百顷,安度余生吧。”

“臣,谢陛下。”谢无妄叩首领恩。

永昌帝最后看向我们二人,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片刻,才缓缓道:“沈牧一案,牵连甚广,后续处置,自有朝廷法度。你二人此番历经凶险,身心俱疲,便先回去好生将养吧。《百诡录》之事,至此,也该了结了。”

“臣等告退。”

我们行礼,缓缓退出了静心斋。

走出殿门,外面已是夜色深沉,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出威严的轮廓。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的疲惫与空旷。

沈牧倒了,谢家平反了,真相大白了,《百诡录》的杀戮似乎也随着沈牧的伏法和玄机子的消失而终结。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可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和谢无妄,并肩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上。

月光下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

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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