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诡案
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七，京城。
子时三刻，更夫的梆子敲到一半，戛然而止。
我赶到赵府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笼着这座三进三出的富贵宅邸。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大理寺的差役们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主屋。
“沈大人。”王仵作迎上来，脸色发青，“您……您亲自看看罢。”
我掀开厚重的门帘。
血腥气混着一股奇异的糯米甜香，扑面而来。
赵员外仰面躺在黄花梨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金线绣的百子千孙被，双手交叠在胸前，如果忽略那双被铜钱覆盖的眼睛，安详的好像睡着了。
两枚“永乐通宝”，端端正正地狠狠压在他的眼皮上，边缘嵌进皮肉里，周围已经泛出青紫色。他的嘴，被强行撑开，塞满了莹白的糯米，由于塞得过满，嘴角被撑得裂开了，血丝混着米浆，沿着下颌往下淌。
更诡异的是，一本泛黄的古籍，摊开着压在赵员外胸口。
书页被血浸透了大半，翻开的那页上，几个大字却清晰可见：
《百诡录》
「规则一：欠债不还者，当受‘钱眼窥心’之刑。」
我伸手，想去拿那本书。
“沈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冷，“急着毁尸灭迹？”
我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转身。
谢无妄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他没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镇抚司指挥使，谢无妄。
我的死对头。
“谢指挥使消息灵通啊。”我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赵员外丑时毙命，寅时未过，您就从镇抚司赶来了，这案子里，怕不是有您惦记的人，或者……有您惦记的事？”
谢无妄笑了。
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带着煞气的俊美。可笑起来时，嘴角那点弧度，总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邪性。
“当然惦记你。”他慢悠悠地走进来，金线绣的皂靴踩过地上半凝固的血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停在我面前，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大人上月收赵员外三千两白银，替他那个强占民女、逼死人命的儿子脱罪，”他俯身，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低，“这银子，烫不烫手？”
我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面色分毫未变：“谢指挥使慎言。沈某行事，但凭律法，无愧于心。您若有证据，大可去圣上面前参我一本；若没有……”
我顿了顿，微微一笑：“便是诽谤朝廷命官。”
“律法？无愧于心？”谢无妄嗤笑一声，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本《百诡录》上，眼神倏地冷了下去，“要什么证据？这书就是证据。”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浸血的册子，随手翻了翻，又丢回赵员外尸身上，溅起几点暗红的血沫。
“《百诡录》，前朝禁书。传说乃妖道所著，载一百零八条索命规则，触犯者，必按书中所载刑罚而死。”谢无妄转身，目光扫过屋内瑟瑟发抖的赵府众人，最后落回我脸上，意味深长，“赵员外恃权强索钱物，逼得城南三户人家家破人亡，算不算‘欠债不还’？”
“昨夜丑时，有人亲眼看见一道黑影潜入赵府，身形纤瘦，着月白长衫，腰间佩一枚羊脂玉佩。”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抵上我的靴尖，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腰间。
那里，正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是我二十岁生辰时，老师所赠。
“巧了，”谢无妄抬眼，眸中寒意凛冽，“沈大人昨夜，好像也不在大理寺官廨？”
屋内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差役、仆役，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恐惧，或幸灾乐祸，齐齐钉在我身上。
我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谢指挥使好记性。”我抬手，轻轻抚了抚腰间温润的玉佩，抬眼看他，“昨夜沈某在城西听雨楼，与翰林院李编修对弈至天明。李大人，还有听雨楼的掌柜、伙计，皆可作证。”
谢无妄盯着我，没说话。
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像结了冰的湖，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半晌，他抬手，极其轻佻地，用指尖拂过我耳侧的一缕碎发。
“是吗。”他声音很轻，像情人低语，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脊背生寒，“那沈大人可要小心了。”
“《百诡录》既然现世，不杀够一百零八人，不会罢休。”
“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你这位……道貌岸然的沈大人。”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我，转身朝外走去。
“现场封了，尸体抬回镇抚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案，由镇抚司接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包括大理寺的人。”
“谢无妄！”我终于没忍住，喝出声。
他脚步未停，只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床上赵员外那张诡异的被铜钱和糯米覆盖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指尖冰凉。
回到大理寺官廨，已是辰时。
我将自己关在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了一盏灯。
桌案上，摊着搜寻到的关于“百诡录”的零星记载。书是禁书，流传下来的记载也语焉不详，只说是前朝一位号“玄机子”的道人所著，书中记载种种诡谲规则，触之者死。后因过于邪异，被朝廷查禁销毁。
回想赵员外胸口的那本书，纸张泛黄，墨迹陈旧，绝非新近伪造。
是谁，在时隔百年后，重演这诡谲的“规则杀人”？
我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一份卷宗上。
那是三年前，一桩旧案。
青云书院舞弊案。
当年牵涉甚广，主犯伏诛，从犯流放。可卷宗里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又轻轻划去
谢无咎。
谢无妄回京之前，在镇抚司的化名。
他和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暮色渐沉。
我起身，准备更衣就寝，目光扫过铜镜，忽地一顿。
镜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新鲜的，湿润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字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规则二：不可说谎。」
那字迹颜色很重，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尖蘸着血，一笔一划，狠狠抠上去的。
我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几乎在同时，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
谢无妄提着绣春刀，站在门外。
月光从他身后泼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刀尖上，一滴暗红的血，正缓缓凝聚。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
“沈知微。”
他停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暴戾。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我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伸手，带着薄茧的、冰凉的手指，猛地扼住我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喉骨。
可下一瞬，他的拇指，却极其缓慢地，抚过我因为恐惧和窒息，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俯身，滚烫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一字一句，带着血腥气：
“你说谎时，嘴唇会抖。”
“这案子应该是冲我来的。”
“但你若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我耳边，落下最温柔的诅咒。
“我会屠尽所有相关的人，给你陪葬。”
子时三刻，更夫的梆子敲到一半，戛然而止。
我赶到赵府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笼着这座三进三出的富贵宅邸。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大理寺的差役们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主屋。
“沈大人。”王仵作迎上来，脸色发青，“您……您亲自看看罢。”
我掀开厚重的门帘。
血腥气混着一股奇异的糯米甜香，扑面而来。
赵员外仰面躺在黄花梨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金线绣的百子千孙被，双手交叠在胸前，如果忽略那双被铜钱覆盖的眼睛，安详的好像睡着了。
两枚“永乐通宝”，端端正正地狠狠压在他的眼皮上，边缘嵌进皮肉里，周围已经泛出青紫色。他的嘴，被强行撑开，塞满了莹白的糯米，由于塞得过满，嘴角被撑得裂开了，血丝混着米浆，沿着下颌往下淌。
更诡异的是，一本泛黄的古籍，摊开着压在赵员外胸口。
书页被血浸透了大半，翻开的那页上，几个大字却清晰可见：
《百诡录》
「规则一：欠债不还者，当受‘钱眼窥心’之刑。」
我伸手，想去拿那本书。
“沈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冷，“急着毁尸灭迹？”
我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转身。
谢无妄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他没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镇抚司指挥使，谢无妄。
我的死对头。
“谢指挥使消息灵通啊。”我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赵员外丑时毙命，寅时未过，您就从镇抚司赶来了，这案子里，怕不是有您惦记的人，或者……有您惦记的事？”
谢无妄笑了。
他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带着煞气的俊美。可笑起来时，嘴角那点弧度，总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邪性。
“当然惦记你。”他慢悠悠地走进来，金线绣的皂靴踩过地上半凝固的血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停在我面前，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大人上月收赵员外三千两白银，替他那个强占民女、逼死人命的儿子脱罪，”他俯身，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低，“这银子，烫不烫手？”
我抬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面色分毫未变：“谢指挥使慎言。沈某行事，但凭律法，无愧于心。您若有证据，大可去圣上面前参我一本；若没有……”
我顿了顿，微微一笑：“便是诽谤朝廷命官。”
“律法？无愧于心？”谢无妄嗤笑一声，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本《百诡录》上，眼神倏地冷了下去，“要什么证据？这书就是证据。”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浸血的册子，随手翻了翻，又丢回赵员外尸身上，溅起几点暗红的血沫。
“《百诡录》，前朝禁书。传说乃妖道所著，载一百零八条索命规则，触犯者，必按书中所载刑罚而死。”谢无妄转身，目光扫过屋内瑟瑟发抖的赵府众人，最后落回我脸上，意味深长，“赵员外恃权强索钱物，逼得城南三户人家家破人亡，算不算‘欠债不还’？”
“昨夜丑时，有人亲眼看见一道黑影潜入赵府，身形纤瘦，着月白长衫，腰间佩一枚羊脂玉佩。”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抵上我的靴尖，视线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我腰间。
那里，正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是我二十岁生辰时，老师所赠。
“巧了，”谢无妄抬眼，眸中寒意凛冽，“沈大人昨夜，好像也不在大理寺官廨？”
屋内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差役、仆役，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恐惧，或幸灾乐祸，齐齐钉在我身上。
我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谢指挥使好记性。”我抬手，轻轻抚了抚腰间温润的玉佩，抬眼看他，“昨夜沈某在城西听雨楼，与翰林院李编修对弈至天明。李大人，还有听雨楼的掌柜、伙计，皆可作证。”
谢无妄盯着我，没说话。
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像结了冰的湖，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半晌，他抬手，极其轻佻地，用指尖拂过我耳侧的一缕碎发。
“是吗。”他声音很轻，像情人低语，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脊背生寒，“那沈大人可要小心了。”
“《百诡录》既然现世，不杀够一百零八人，不会罢休。”
“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你这位……道貌岸然的沈大人。”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我，转身朝外走去。
“现场封了，尸体抬回镇抚司。”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案，由镇抚司接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包括大理寺的人。”
“谢无妄！”我终于没忍住，喝出声。
他脚步未停，只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床上赵员外那张诡异的被铜钱和糯米覆盖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指尖冰凉。
回到大理寺官廨，已是辰时。
我将自己关在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了一盏灯。
桌案上，摊着搜寻到的关于“百诡录”的零星记载。书是禁书，流传下来的记载也语焉不详，只说是前朝一位号“玄机子”的道人所著，书中记载种种诡谲规则，触之者死。后因过于邪异，被朝廷查禁销毁。
回想赵员外胸口的那本书，纸张泛黄，墨迹陈旧，绝非新近伪造。
是谁，在时隔百年后，重演这诡谲的“规则杀人”？
我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一份卷宗上。
那是三年前，一桩旧案。
青云书院舞弊案。
当年牵涉甚广，主犯伏诛，从犯流放。可卷宗里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又轻轻划去
谢无咎。
谢无妄回京之前，在镇抚司的化名。
他和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暮色渐沉。
我起身，准备更衣就寝，目光扫过铜镜，忽地一顿。
镜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新鲜的，湿润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字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规则二：不可说谎。」
那字迹颜色很重，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尖蘸着血，一笔一划，狠狠抠上去的。
我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几乎在同时，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
谢无妄提着绣春刀，站在门外。
月光从他身后泼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刀尖上，一滴暗红的血，正缓缓凝聚。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
“沈知微。”
他停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暴戾。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我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伸手，带着薄茧的、冰凉的手指，猛地扼住我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喉骨。
可下一瞬，他的拇指，却极其缓慢地，抚过我因为恐惧和窒息，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俯身，滚烫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一字一句，带着血腥气：
“你说谎时，嘴唇会抖。”
“这案子应该是冲我来的。”
“但你若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我耳边，落下最温柔的诅咒。
“我会屠尽所有相关的人，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