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迫同盟

扼住我脖颈的手,力道极大。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喉骨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的咯咯声。

窒息感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谢……无妄……”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徒劳地抠着他手背,“你……疯了……”

“疯?”谢无妄低笑一声,呼吸喷在我脸上,灼热而危险,“沈知微,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抚过我颈侧,最终停留在那枚剧烈跳动的脉搏上,轻轻一按。

“脉搏加速,瞳孔收缩,指尖发冷,你在害怕。”他凑得更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着我,“怕什么?怕我,还是怕……这行字?”

他目光扫向镜面上那行血淋淋的规则。

「规则二:不可说谎。」

我呼吸一滞。

“我……”

“嘘。”他拇指用力,碾过我下唇,制止了我即将出口的话,“想清楚再说,沈大人。规则二,不可说谎。你确定,你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

能说什么?

说我昨夜的确不在听雨楼,而是去了城南乱葬岗?

还是说……我早就知道谢无妄是谁,知道他回京的目的。

不能说。

“我……”我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这字是怎么出现的。”

这是真话。我确实不知道。

谢无妄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真的会掐死我。

然后,他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骤然涌入肺腑,我控制不住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废物。”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扼过我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就这点胆子,也敢搅进这滩浑水。”他将用过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目光再次落向那面铜镜,眸色深沉,“《百诡录》规则杀人,有趣。”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人影幢幢。

“赵员外的尸身,我验过了。”谢无妄背对着我,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铜钱是特制的‘厌胜钱’,背面刻了符咒。糯米里掺了朱砂和人血。”

我咳嗽渐止,扶着墙壁站稳,哑声问:“人血,是赵员外的还是别人的?”

“不知道。血很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他顿了顿,“而且,那本《百诡录》,书页的材质,是三十年前,内廷司特供的‘澄心堂纸’。”

我心头猛地一跳。

澄心堂纸,专供御用。三十年前,因一场大火,库中存纸尽毁,工艺也从此失传。流落民间的,屈指可数。

能用这种纸来“杀人预告”的,绝非寻常人物。

“你想说什么?”我盯着他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意味的背影。

谢无妄转过身,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神色莫测。

“我想说,沈知微,”他一步步走回来,停在我面前,垂下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你惹上大麻烦了。”

“或者说,是我们。”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下意识接住。

入手冰凉,是一枚小小的银铃,样式古朴,上面刻着扭曲的、我不认识的符文。铃身泛着陈旧的银光,边缘处,有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认得吗?”他问。

我捏着那枚银铃,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有电流窜过。

不认得。

可心脏某个地方,却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

“这是从赵员外紧握的左手里找到的。”谢无妄语气平淡,“他死前,死死攥着这枚铃铛。为了拿出这枚铃铛,指骨差点被我掰断。”

我盯着那枚银铃,喉头发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谢无妄扯了扯嘴角,却看不出来笑,“沈知微,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现在滚出京城,滚得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再回来。这案子,我自会处理。”

“二,”他眸色骤然转深,像暴风雨来临前墨沉的海,“留下来,跟我一起查。从此以后,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再次抚上我颈侧那枚刚刚被他扼出红痕的地方,轻轻摩挲。

“你得等我亲自来取。”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冰冷的银铃,铃身那点暗红的痕迹,在烛光下,刺得眼睛生疼。

窗外,夜风呼啸,远远传来打更人嘶哑的梆子声。

子时三刻了。

“我选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谢无妄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想清楚了?跟着我,可比死可怕。”

“想清楚了,我要继续查明真相。”我抬起眼,直视着他,“但谢无妄,我也有一句话。”

“说。”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一字一句道。

我上前一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我自己苍白的倒影。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谢无妄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依旧带着惯有的邪性,可眼底深处,那一片沉郁的漆黑里,却像是有了极细的光。

“好。”他吐出这个字,干脆利落。

“从现在起,你搬来镇抚司。”他转身,朝外走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这里,不安全了。”

“不去”我下意识反驳。

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那行字,是冲着你来的。沈知微,你不想明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这书房里,脖子上套着‘说谎者’的绞索吧?”

我呼吸一滞。

镜面上,“不可说谎”四个血字,在摇曳的烛光下,猩红刺目。

半个时辰后,我抱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了镇抚司后院一间厢房门口。

谢无妄的“安排”,非常直接,他的房间在左,我的在右,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

“夜里有事,敲墙。”他推开自己房门,头也不回,“能得见。”

“谢指挥使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了?”我忍不住刺他一句。

他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月光照亮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你死了,线索就断了。你跑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会很麻烦。”

说完,他径直进了屋,房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自己房门口,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春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我胸前也放着一枚银铃,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我关上门,点亮油灯,将谢无妄带来的银铃放在桌上,就着昏黄的光,仔细端详。

铃身不过指甲盖大小,做工却极其精巧,上面的符文扭曲盘绕,透着一股古老而邪异的美感。那点暗红的痕迹,在灯下看,更像是……某种干涸的颜料,或者,封存在银质里的血?

我试着摇了摇。

没有声音。

像是内部的铃舌被焊死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哑铃。

可赵员外死前,为什么紧紧攥着它?

这铃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正凝神细看,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

我浑身一凛,猛地吹熄了油灯,闪身躲到窗边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片死寂。

我悄无声息地拔出发间束发的铜簪,握在手里,尖头朝外,缓缓贴近窗缝,向外看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是我听错了?

刚松一口气,那“叩叩”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清晰。

是墙壁。

来自左手边,那道隔开我和谢无妄房间的,薄薄的墙壁。

他在敲墙。

我攥紧了铜簪,盯着那面墙,没动。

“叩、叩、叩。”

三声,间隔很近,带着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我咬了咬牙,走到墙边,压低声音:“何事?”

墙壁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谢无妄低沉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砖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沈知微。”

“你屋里,有没有镜子?”

我头皮一炸,猛地转头,看向屋内梳洗架上的铜镜。

镜面昏黄,映出我模糊而苍白的脸。

以及,镜面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湿淋淋的、蜿蜒而下的血字。

就在刚才那行“规则二:不可说谎”的下方。

「规则三:子时三刻,不可窥镜。」

而现在,恰好是子时三刻。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与镜中自己的倒影,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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