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枚银铃

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姑苏。

寅时三刻,竹溪的水声先醒了。

我睁开眼时,枕边已空。谢无妄起身总是悄无声息,像他这个人一样,习惯了藏在暗处。被褥里还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子干净的皂角味,谢无妄说过以前还在镇抚司的时候,少不了跟踪的任务,香味会暴露行迹,因此养成了不用熏香的习惯。这习惯跟了他多年,改不了。

我坐起身,背上的旧伤已经不疼了,只是晨起时筋骨会有些发僵。披衣下榻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里系着母亲留下的那枚银铃,冰凉的铃身贴上指尖皮肤,这也成了我近来养成的习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那几株辛夷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夜露。灶房里有火光,谢无妄在里头忙活。

我有时候觉得,这两年我们俩都变了。从前在大理寺,我早起看卷宗,他天不亮就去镇抚司点卯。如今他成了那个早起生火做饭的人,而我却逐渐养成了赖床的习惯。

“醒了就过来吃饭吧。”声音清清冷冷的,清晰的从灶房传过来。

我有时候真怀疑他后脑勺长了眼睛。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熬出米油的鸡丝粥,一碟煎得焦黄的葱油饼,还有几样小菜,酱瓜、腐乳、雪里蕻。都是寻常吃食,做得却很细致。粥里撕的鸡丝匀细,饼子煎得外酥里嫩,小菜码得齐整。

我坐下,先喝了口粥。温热正好入口。

“陈记的酥糖今日该出新的了。”我夹了块饼。

“嗯。”他应了一声,把煎蛋推到我面前。

两个蛋,蛋黄是溏心。我看了一眼他碗里,只有粥和饼。

“我吃不了两个。”我把一个蛋夹回他碗里。

他抬眼看我,没说话,低头吃了。吃饭时他很少说话,吃饭很快。是那些年刀头舔血养出的习惯。他抬手夹菜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褪色红绳,绳端坠着一枚样式朴素的素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铃舌处垫了东西,所以没有声音。那是他生母留下的遗物。

吃过饭,他收拾碗筷。我去书房,从多宝格里取出前日没看完的县志抄本。刚翻开,他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

“今日上巳节。”他声音很低,热气拂过我耳廓。

“知道。”我没回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你想进城?”

“你想去看灯吗?”

我知道他其实不爱热闹。灯市人挤人,酥糖太甜,戏文咿咿呀呀听得人烦躁,都不是他会主动要的东西。但他记得我爱看灯,也爱吃甜的。

“嗯,那去看看灯吧。”我合上书,转身看他,“顺便买酥糖,我想吃芝麻的。”

“好。”

出门前,他照例从门后取了把油纸伞。

巷子里,隔壁阿婆正在门口晒腌菜。看见我们,笑出一脸褶子:“林先生,谢爷,进城啊?”

“阿婆,”我笑应,“今日过节,去城里看看。”

“早些回,夜里怕有雨。”阿婆絮叨着,从笸箩里抓起两块新蒸的米糕,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带着,路上垫垫。”

米糕有点烫手,带着竹叶的清香。我道了谢,走出几步,谢无妄伸手:“给我吧。”

“你要吃吗?”我说。

“你早上吃不少了,”他接过油纸包,语气没什么起伏,“积食。”

我笑了。这人关心人的方式总是这么别扭。

过了石桥,就是进城的大路。时辰还早,路上多是挑担推车赶早市的农人。看见我们,熟识的点头致意,不熟的也多看两眼。实在是谢无妄那身气势,不像寻常乡下人。

他走在我侧后半步,不说话,但目光始终扫着四周。有牛车从后面过来,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把我往路边让一让。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他会伸手虚虚护一下,怕撞着我。

“谢无妄。”我低声叫他。

“嗯?”

“我能自己看路。”我有些无奈。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我也就由他去了。

进城时已近巳时。姑苏城醒了,街市喧嚷起来。我的书画铺在城西,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黄铜门环。今日歇业,门上挂了木牌。我在铺子前停了停,伸手拂了拂牌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谢无妄就站在我侧后方,目光扫过街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竹帘动了动。

他眼神微凝。

“先去灯市,还是先买糖?”他问。

“灯市吧,”我转身,“晚了好的该让人挑走了。”

灯市在城东观前街,要穿过大半个姑苏城。我们顺着人流走,经过织造局。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挎刀的衙役,是生脸,腰板挺得笔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我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扇门上多停了一瞬。

“有异?”谢无妄压低声音,只有我们能听见。

“前日来送画样,”我也压低声音,“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让进。守门的换了人,进出都要搜身。我听见里头后院有女子哭声,很短促,像是突然被捂住了嘴。”

我顿了顿,补充道:“带我进去的那个小吏,右手虎口有新鲜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他袖口沾了点东西,暗红色,不像是血,倒像是,某种颜料,或是香料。”

谢无妄“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目光在那扇朱门上多停留了一息。

织造局是皇家御用机构,专管宫中和江南官用的绸缎刺绣。我以“林砚”的化名,通过中间人接了些画样的零活,这是我在姑苏的“身份”,也是贴补家用的由头。但往日来,门口最多有两个看门的老衙役,懒洋洋打着哈欠,从没像前日那样如临大敌。

我们继续往前走。

灯市果然热闹。整条街搭了竹架,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鲤鱼灯肥硕憨态,荷花灯粉嫩清雅,走马灯转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宫灯垂着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烛光透过彩纸,将整条街映得暖融融、亮堂堂的。

我在灯架前慢悠悠地看。谢无妄就站在我身侧半步,一手虚扶在我腰后,挡开挤过来的人潮。他不看灯,看人。

“这盏如何?”我指着一盏六角宫灯,灯面是素绢,还未作画。

“素了些。”他说。

“回去自己画。”

“好。”

他付了钱,将灯提在手里。掏银子时动作很利落。是了,他现在很有钱,但是皇帝赏的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他都交给我收着,平日自己只留些散碎银两。他花钱依旧有度,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文不浪费。这盏灯不算精致,但胜在素净,他觉得我想要便买了。

“回去画什么?”他提着灯问。

“辛夷。”我说,“院子里的辛夷开了。”

他嘴角漾起了笑意,这两年他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阴沉着脸,现在笑容多了,而且卸下了重担,轻松自在。

我们又往前走,路过一家银匠铺子。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油灯打磨一枚银锁。谢无妄脚步停了停,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枚小小的银铃,铃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做什么?”我接过,摇了摇,铃舌依旧垫着东西,听不出声音。

“戴着。”他淡淡的说道,“你常戴的那枚旧了,收着吧。这枚我重新打过,内壁刻了安神的符。”

我握紧铃铛。铃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是贴身揣着的。我知他手艺,这铃看着朴素,可铃壁厚薄均匀,是下了功夫的。他说的“符”,定是苗疆那边安神护身的古符文,他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图样,又亲手一点一点刻上去。

“打了多久?”我问。

“不久。”他别开眼。

我猜至少一个月。这人就这样,不习惯把辛苦说出来。

“好,我很喜欢。”我将新铃系在腰间,和母亲留下的那枚旧铃并排挂着。两枚银铃靠在一起,风一过,发出叮叮的碰撞声音,和声很是悦耳。

他看着我腰间的双铃,眼神更柔和了。

从灯市出来,我们去陈记买酥糖。铺子前排了长队,多是妇人带着孩童。谢无妄让我在旁边的石阶上坐着等,自己排进队里。我坐着看他,他挺拔的背影在人群里依然打眼,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和两年前完全不同了,少了戾气,多了珍惜,多了温柔,像这江南三月的春光,温温润润的。

轮到他时,他要了两包。一包芝麻的,一包花生的,都是我爱吃的。掌柜的包好递过来,他接过,很自然地拆开芝麻那包,捏了一块,转身递到我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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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一口。香,酥,好甜。

“甜么?”他问。

“甜。”我说。

他也吃了一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还是不爱吃甜。下一瞬,他又捏了一块递过来。

我笑了,摇头:“够了,回去再吃。”

他这才把油纸包重新系好,提着。又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没烧。”他收回手。

“本来就没病。”

“你昨日咳嗽了两声。”

我无奈。这人有时候细心得让人头疼。

买完糖,我们沿着运河边往回走。暮色渐沉,河上已经漂起了几盏早放的花灯,烛光映着流水,波光粼粼。许多年轻男女在河边放灯许愿,笑声清脆。

我在河边驻足看了一会儿。谢无妄就陪着我站着,手里的宫灯在暮色里发出暖黄的光。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琉璃莲花灯。

灯身晶莹剔透,莲瓣层层舒展,做工极精。烛光从琉璃中透出来,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绿色。那光幽幽的,冷冷的,在满河暖色灯火中,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更扎眼的是灯座上雕刻的莲花纹路,那些细密的、盘旋的线条,与我记忆中,母亲遗物上一方绣帕的图案,有七分相似。

那是苗疆的图腾,叫“引魂莲”。母亲说过,这纹样是圣女一脉独有的,寓意“指引迷途魂魄归乡”。

我的呼吸骤然顿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谢无妄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警觉:

“灯油味道不对。有‘梦魂草’的气味。”

梦魂草。苗疆密林深处才有的致幻植物,谢无妄幼时母亲和他讲过,他同我说过,他母亲说“此物可通幽冥,亦可乱人心智,慎用”。

我侧头,与他对视。

两人眼中,都映着那盏幽幽的青绿色琉璃灯,也映着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刀的光芒。

那是属于“前大理寺少卿”和“前镇抚司指挥使”的眼神。

两年隐居,磨平了戾气,淡去了锋芒,让我们融入了江南的烟雨和市井的烟火。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异常的敏锐嗅觉,对危险的本能感应。

只是一盏灯。

只是一缕异常的气味。

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图腾。

可我们俩都知道,有些事,不正常。

谢无妄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后腰。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也是一个默契的信号,我们注意到了异常。

我没有动,依旧看着那盏灯。灯顺水漂远,青绿色的光渐渐没入夜色和更多的暖色灯火中,像一滴墨滴进水里,化了,不见了。

“走吧,”我轻声说,“该回家了。”

“嗯。”

他应道,手依旧搭在我腰后,带着我转身,离开河边,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

我们依旧并肩走着,步伐依旧从容。我依旧提着那盏素绢宫灯,他依旧小心护着我。走过一段暗巷时,他腰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是他那枚银铃,大概是垫的东西松了。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我也同时停下。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彼此握着的手又紧了些。有些东西,即使沉默,也在彼此见证。

好像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和锐利,好像从未发生过。

只是谢无妄搭在我腰后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只是我垂在身侧的手,仍旧用力的蜷缩着。

街市喧嚣,灯火辉煌,上巳节的姑苏城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刚刚有两个人在河边停驻了片刻,没有人看见我们眼中闪过的警醒,更没有人知道。

有些安宁,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我们提着灯,揣着糖,握着手,走在回竹溪小院的路上。

身后是姑苏城璀璨的灯火,眼前是渐渐浓重的夜色。

走了很长一段,他忽然低声说:

“那盏灯……”

“嗯。”我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沉默片刻,握了握我的腰侧。

“不怕。”他说。

“嗯。”我应道。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我们回到了竹溪畔。小院里黑着,没有人点灯。谢无妄推开院门,让我先进,自己随后进来,闩上门闩。

他转身,在黑暗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两年了,我们第一次在彼此眼中,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如临大敌的紧绷。

“点灯么?”他问。

“点。”我说。

他走进堂屋,点燃了油灯。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这方我们经营了两年的小小天地。

我把那盏新买的素绢宫灯放在桌上,又把两包酥糖搁在旁边。然后解下腰间那两枚银铃,旧的,新的,并排放在灯下。

谢无妄看着我动作,没说话。他走到多宝格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两把匕首。一把是他的,绣春刀的制式,但未开刃。另一把短小些,是我从前用的。

他把那把短的递给我。

“拿着护身”他说。

我接过,掂了掂。重量,手感,都熟悉。我把它塞进靴筒,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好。”我沉着回应。

他点点头,把自己的那把也佩在腰间。然后转身,看向桌上那两枚银铃,又看向我。

“有什么考虑吗”他问。

我看着那盏素绢宫灯,看着灯下并排的两枚银铃,看着桌上那两包还带着温热的酥糖。

然后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织造局。”我说。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和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兴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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