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银铃异动

灯笼的光在树下逡巡,枝叶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我紧贴着粗糙的树干,能闻到桂树叶子在夜露里散发的苦涩清香。谢无妄的手臂横在我身前,他另一只手按在未出鞘的刀柄上,呼吸放得极缓。

突然,我感觉到谢无妄横在我身前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黑暗中,他手腕处传来一下极轻的、沉闷的震动,没有声音。是他腕上那枚从不离身的银铃。

树下的守卫显然不耐烦了,踢了踢墙角的杂草:“这破院子有什么好搜的?几个半死的丫头片子,还能藏了人去?”

另一个守卫从厢房里出来:“头儿,屋里那几个睡得像死猪,叫都叫不醒。床下、柜子都翻过了,没人。”

“没人就撤!”小队长站在院门口吆喝,“去别处看看!尤其是库房和后院枯井那边,胡公公特意交代要看紧了!”

枯井。我心头猛跳。刚翻看过的绣娘记录上那句“阿萝说看见胡公公夜里在库房后的枯井边烧东西,有铃铛声”猝然闪过脑海。谢无妄腕上银铃的异动,难道和那口枯井有关?

树下的守卫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转身要走。我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到谢无妄紧绷的手臂肌肉似乎也松弛了一分,他腕上的震动停了。

就在这口气将松未松的刹那。

“咔嚓。”

脚下踩着的树枝,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响。

“谁?!”守卫猛地回头,灯笼高高举起,直直照向我们藏身的树冠!

光亮刺眼。完了。

念头刚起,身旁人影已动。

谢无妄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如夜枭般拔起,扑向屋檐。同时手腕一抖,一枚铜钱破空而出,“啪”一声打灭了灯笼!

院中骤暗。

“在树上!放箭!”

黑暗中,几点寒星激射而来!是弩箭!

谢无妄早已不在原处。他在屋檐上借力一蹬,身形折转,直扑院门口的小队长!

“砰!”

一声闷响。小队长踉跄后退。

他落地时已在我藏身的树下,低喝:“走!”

我早已滑下树干。他一落地,我们便一左一右,朝着院墙阴影最浓的西北角急掠!

“拦住他们!”

几个守卫挥刀扑上。谢无妄甚至没有拔刀,随手夺过一人的腰刀,挥刀格挡时。反手一撩一磕震退两人,又飞起一脚踹在第三人膝窝。借着这空隙,我们已冲到墙边。

“上!”谢无妄手在墙缝一扣。我踩上他借力的手,向上一纵攀住墙头。他紧随其后,手掌在我脚底一托,我借力翻上。

墙外是漆黑的小巷。我回头,见谢无妄也已跃上墙头。下面院中,有人张弓搭箭。

“跳!”谢无妄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带着我纵身跃下!

几支弩箭“哆哆”钉在我们方才停留的墙头上。

小巷狭窄曲折。我们落地后毫不停留,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发足狂奔。他带着我专挑最黑、最窄的巷子钻,七拐八绕,有时甚至翻过低矮的院墙。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我们在一处堆满破瓮烂罐的死角里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喘息。

“甩掉了。”我说。

“嗯。”谢无妄应了一声,松开握着我的手。他松开手时,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左手手腕,那里,那枚素银铃正贴着腕骨。“受伤没?”

“没有。”我摇头,“你呢?”

“皮外伤。”他甩了甩右手,手背上一道新鲜划痕渗着血珠。

我扯下一截内襟,抓过他的手包扎。

他由着我动作,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压抑的兴奋。

“先离开这里。”我系好布条。

我们整理了一下衣衫,从死角里走出,混入沉睡的街巷。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夜色如墨,只有天边一弯残月洒下清冷的光。

快走到竹溪畔时,谢无妄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几乎同时,我也看到了,小院的方向,隐隐有跳动的、不稳定的火光透出!

有人进了我们的院子!

谢无妄脸色骤然阴沉,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危险。他对我打了个手势,自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朝着小院潜行而去。

我没有听他的。他前脚走,我后脚便跟了上去,将脚步放到最轻。

靠近院墙,能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器物被扫落的碎裂声。火光是从堂屋窗户透出来的,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不止一个。

谢无妄已伏在院门侧的阴影里,对我做了个“三人”的手势,又指了指里面两人,门口放风一人,

我点点头,从靴筒里抽出短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院方向——我绕到后面去。

他皱眉,最终点了下头,眼神警告:小心。

我弓着身,借着竹林掩护绕到后院,踩着一块松动的大石攀上墙头。

后院空无一人,月洞门处晃动着火光和人影。两个人,蒙着面,拿着刀,在堂屋里翻找。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一声低骂:“妈的,没有!那破铃铛会不会被他们带在身上了?”

另一个声音更粗嘎:“主家说了,要的是那枚旧的、刻缠枝纹的!林氏的遗物!再仔细找找!”

林氏的遗物,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枚银铃,我出门前收在暗格里,没有随身带。

果然是冲着我这枚银铃来的!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正思索,前院传来“砰”一声闷响,接着是短促的惊呼,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堂屋里的两人立刻警觉:“老三?”

没有回应。

两人握紧刀,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朝前院走去。

就是现在!

我毫不犹豫翻下墙头,闪到月洞门边屏息等待。

走在前面的蒙面人刚跨出月洞门,谢无妄从侧后方扑出,一手捂嘴,另一手握刀柄重重砸在他后颈!那人软软倒地。

后面那人疾退两步,背靠门框,厉声喝问:“谁?!”

谢无妄从阴影里走出,提着未出鞘的绣春刀,刀尖斜指地面。他走得很慢。

蒙面人眼神闪烁,忽然手腕一抖,一点寒星打来!谢无妄头一偏躲过,那人却猛地转身,朝着后院我藏身的方向,急冲过来!

他冲得极快,眨眼已到月洞门前。我算准时机,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闪出,短匕横拍他握刀的手腕!

“啪!”

那人吃痛,刀差点脱手。他左手成爪抓向我面门!我低头避过,一脚踹向他小腿!他踉跄一下,谢无妄已从后面追至,绣春刀连鞘点出,正中他后心要穴!

蒙面人闷哼扑倒,不动了。

谢无妄上前扯下三人蒙面巾搜身。是三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身上除了兵刃和散碎银子,别无他物。

“晕了?”我问。

“嗯。”他检查了一下颈脉,起身看向狼藉的堂屋。他的手又握住了左腕,指尖在银铃上轻轻按了一下。

“银铃……”我看向暗格的方向。

“应该还在。”走到倾倒的方桌旁,我拨开砖石,伸手进暗格,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两枚银铃,安然躺在暗格深处。一枚是我母亲留下的旧铃,缠枝纹清晰。另一枚,是谢无妄才送我的那枚新打的无纹银铃,内壁刻了安神符的。我把它们都拿了出来。

闯入者没找到。

我把那枚新铃系回腰间,将母亲那枚旧铃收入腰间内袋。谢无妄站在一旁看着,右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左腕上那枚微微震颤的素银铃。

“他们只要你的旧铃。”他抬眼,眼神晦暗,“但这铃……”他抬起左手,那枚系着褪色红绳的素银铃在火光下静静悬垂,此刻正以极细微的幅度持续震颤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靠近织造局开始就不对劲。现在更明显了。”

“此地不宜久留了。”他看着地上昏迷的三人,“他们没回去复命,后面还会有人来。”

我点头。这处小院,这短暂的安宁,到头了。

“收拾东西,天亮前走。”

我们迅速收拾好银铃、瓷瓶、册子、刀、药物和银钱。谢无妄将那三人拖到柴房捆好锁死。

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小院。辛夷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

谢无妄吹熄了油灯。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我们悄然出了院门,没入浓重的夜色,朝着与姑苏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竹溪的水声依旧潺潺。

而谢无妄左腕上那枚素银铃,在行走间持续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颤,像一颗在黑暗中苏醒的、不安的心跳,也像一条无形的线,正将我们拖向某个未知而危险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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