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庙中鬼影

谢无妄昏睡了约莫一个时辰。

我守在庙门口,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握着匕首。晨光斜斜地照进破庙。远处村庄的声响渐渐大起来,有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呵斥声,鸡鸣狗吠,一切听起来寻常极了。

可越寻常,越让人不安。

谢无妄腕上那枚银铃,在他昏睡后便彻底沉寂了。它静静悬垂着,褪去了所有异样,仿佛之前那些震颤、发烫、对谢无妄的血起反应的事从未发生过。但那伤口是实实在在的,尽管敷了有效的药粉,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缩愈合,可狰狞的创口和谢无妄此刻的虚弱,都在提醒刚刚发生的那场凶险的生死搏杀。

我正出神,谢无妄忽然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眉头紧皱,像是在梦里挣扎。我正要近身去看,他却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锐利清明,瞬间恢复了警醒。

“有异常吗?”他声音嘶哑,气息不稳。

“没有。”我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好好休息,别动。”

谢无妄握住我按在他上身的手,硬撑着坐直,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银铃。“铃没再异动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昏睡后我看它就停了。”我说。

他眉头皱得更紧,抬手抚摸着铃身,指尖在上面细细摩挲。半晌,他忽然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巳时了。”

“不能再待了。”谢无妄扶着墙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我连忙扶住他。“这庙太安静了。”

谢无妄扫视着破庙四周,“蟹子塘是渔村,这个时辰,该有渔民经过水塘,去附近水域下网。可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并没有见到人影经过。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庙内那尊缺了脑袋的龙王像上,“你看那尊龙王像。”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龙王像积满灰尘,残缺不全,看起来毫无异样。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没香炉。”谢无妄声音低沉,“江南水乡,龙王庙是渔民拜奉的地方。就算庙再破,像前也该有个香炉、旧蒲团。可这儿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

我心里一凛,再次仔细打量这间破庙。果然,除了那尊泥像和满布的灰尘蛛网,庙里异常空荡。没有供桌,没有蒲团,没有香炉,连个烛台都没有。这不像年久失修,倒像被人刻意搬空了。

谢无妄越发警惕,“不能久留。收拾东西,我们尽快走。”

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和谢无妄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退到庙内阴影处。他示意我躲到泥像后面,自己则闪身到门侧,短匕已握在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庙门外。

“是这儿?”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不纯正,有点生硬。

“错不了。”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痕迹到这儿就断了。闻着有血腥气,人应该还在里面。”

“进去查看一下?”

“不急。等三叔他们过来,先把合个出口围住,别让人跑了。”

我心沉了下去。果然被盯上了。而且听这意思,对方人数不会少。

谢无妄朝我打了个手势,指向庙后墙,那里塌了半边,能看见外面的荒草。他在暗示我们从那儿走。

我点头,悄无声息地挪到后墙边。坍塌的砖石堆了半人高,勉强能翻出去。但外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守着,完全不知道。

“老三他们什么时候到?”外面的声音又在问。

“快了吧。老大说了,这次的人很重要,活的死的都要。那枚铃必须拿到手。”

铃。又是冲铃来的。

谢无妄眼神如霜。他朝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引开他们,你先走”。

我用力摇头。他伤成这样,怎么可能让他去冒险?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说起来,那枚铃到底什么来头?老大这么上心?”

“老大说那铃是‘三圣铃’之一,凑齐“三圣铃”,能打开‘蜃楼’的门。”

“蜃楼?真有那地方?”

“谁知道呢。老大信,上面的人也信。行了,少废话,盯紧了,人跑了你我都逃不掉。”

“三圣铃”、“蜃楼”、……这些词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对方果然知道银铃的秘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集齐三枚。谢无妄这枚他们目前还没有想法,谢忱那枚,恐怕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了。

不能再等了。

谢无妄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眼神沉得可怕。他指了指后墙,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分头走,杭州城汇合”的手势。

这次我没反对。眼下的情况,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反而会更安全。杭州城就在五里外,进了城,混入人群,就好办了。

我朝他点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肩背——意思是“小心你的伤”。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冷肃。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嘈杂沉重,少说有七八个人。

“三叔来了!”

“围住!别让人跑了!”

就是现在!

谢无妄猛地一脚踹翻身旁一堆破砖,砖石哗啦啦滚落,发出巨大声响!与此同时,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庙门,短匕在晨光中划出寒光!

“在门口!拦住他!”外面一片呼喝!

我趁乱翻过后墙,落地时一个踉跄,但很快稳住身形。墙外是片荒草地,连接着水塘边的芦苇荡。我顾不得许多,猫着腰冲进芦苇丛。

身后,打斗声、呼喝声、惨叫声骤然爆发!

我咬紧牙,强迫自己不回头,拼命往芦苇深处钻。水淹到小腿,泥泞湿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别拖累他,进城,找人,回来救他!

芦苇丛茂密,视线受阻。我奋力地往前冲,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不知跑了多久,打斗声渐渐远了,水塘对岸的村庄出现在前方。

快到岸边了。

我刚要松口气,前方芦苇忽然哗啦一响,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个瘦高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提着把鱼叉,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是渔民?

我下意识握紧匕首,但对方似乎更惊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儿?”

看他样子不像杀手,像是早起下水的渔民。我心思急转,收起匕首,喘着气道:“大哥,救命!有、有贼人追我!”

“贼人?”渔民吓了一跳,探头往我身后看,“在哪儿?”

“在、在后面!”我指着来路,“好几个,带刀的!我跟我爹走散了,他们追着我爹去了!”

我故意说得语无伦次,像个受惊的少年。渔民果然信了,慌忙道:“快、快上来!我带你回村找里正!”

“不、不能回村!”我拉住他,“那些贼人凶得很,回村会连累大家!大哥,你知不知道怎么最快到杭州城?我得去报官!”

渔民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水塘另一边:“从这儿绕过去,有条小路,直通官道。上了官道,往东走五里就是杭州东门。”

“谢谢大哥!”我道了谢,转身就要走。

“等等!”渔民叫住我,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塞给我,“路上吃。小心点。”

我接过饼子,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再次道谢,转身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沿着水塘边的小路跑了一段,果然看见一条稍宽点的土路,应该是渔民平日运鱼走的。我顺着路往前跑,不敢停。

约莫两刻钟后,土路汇入了一条青石板铺的官道。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我混入人群,低头赶路,尽量不引人注意。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巍峨的城墙——杭州城到了。

城门口排着队,守城兵丁在检查路引。我心里一紧,我们的路引是假的,而且是“陈大山、陈安”父子俩的。我一个人,怎么进城?

正焦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衙役纵马而来,为首的高声吆喝:“让开!都让开!奉知府大人令,严查出城之人!有可疑者,一律扣下!”

人群一阵骚动。我趁机挤到队伍前面,正好听到兵丁在盘问一个行商:

“路引呢?……怎么就你一个?你儿子呢?”

“在、在后面,走散了……”行商支支吾吾。

兵丁眼神一厉:“走散了?我看你是奸细!拿下!”

两个兵丁上前就要拿人。行商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喊冤。

我心里一动,这是个机会。我挤上前,对那兵丁道:“军爷,我在这儿!”

兵丁一愣,看向我。我拿出那张伪造的“陈安”路引,指着那行商道:“爹,你怎么跑前面来了?让我好找!”

行商也愣住了,但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是我儿子!军爷,误会,误会!”

兵丁狐疑地打量我们,又对了对路引,挥挥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别堵着道!”

我拉着那行商快步进城。走过城门洞,那行商才松开我的手,抹了把汗:“小兄弟,谢了。你是……”

“我也是赶路的,和人走散了,我们约定好在城里集合。”我简短解释,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一点心意,谢了。”

行商推辞不过收了,又好心提醒:“小兄弟,杭州城里最近有点乱,你一个人小心点。”

“发生了什么?”

“听说在抓苗人,还有……跟宫里有关的人。”行商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织造局那边出了事,听说死了个绣娘,眼睛都挖了。上面震怒,现在各地都在严查。你年纪轻,又一个人,一定要小心点。”

我点头谢过,转身混入人流。

杭州城比姑苏更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我沿着主街往前走,脑子飞速运转:谢无妄让我到杭州城汇合,但没说具体地点。这么大的城,去哪儿找他?

而且他伤得重,又被围堵,能不能脱身都是问题。我得想办法接应他。

正想着,忽然看见前方街口围了一群人,对着墙上贴的告示指指点点。我挤过去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是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两个人的画像,虽然粗糙,但能看出轮廓——正是我和谢无妄!罪名是“杀人越货,勾结苗蛮,图谋不轨”,悬赏白银五百两。

这么快?从我们离开姑苏到现在,不过五六天,海捕文书就贴到杭州了?对方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我低下头,拉低破草帽的帽檐,匆匆离开。不能在这儿待了。但谢无妄怎么办?他如果脱身了,肯定会来杭州找我。可城里贴满了我们的画像,他进城就是自投罗网。

要找个既能藏身,又能观察到城门情况的地方。

我拐进一条小巷。杭州我从前随沈牧来过几次。我记得城西有片废弃的货栈,靠近城墙,位置偏僻,应该能暂时藏身。

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了。

被盯上了。

我拐进另一条巷子,那脚步声依然跟在后面。巷子尽头是堵死墙,没路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巷口,三个人堵在那儿。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眼神凶悍,手里提着短棍。

“小子,跑得挺快啊。”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谁?”我握紧袖中匕首。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疤脸汉子晃了晃手里短棍,“有人出钱,要请林公子去做客。识相的就别反抗,少吃点苦头。”

果然。对方在城里也布了网。

我没说话,扫视四周。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翻不上去。唯一的出路被他们堵着。一打三,我没有胜算。

“别想了,你跑不了。”疤脸汉子步步逼近,“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条命。不然……”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弯腰,抓起地上一把尘土,朝他们脸上扬去!

“操!”三人猝不及防,下意识闭眼后退。

趁这空隙,我转身就往死胡同里冲!是冲向墙角那堆杂物——几个破箩筐、烂木板。我用尽全力撞过去,杂物轰然倒塌,后面竟然隐藏着一扇低矮的木门!

这是我刚才就注意到的。

我撞开门冲进去。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三间破屋。我直奔正屋,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

外面,疤脸汉子他们已经追进来了,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出来!你跑不了!”

我背靠着门,大口喘息。

完了。这次真的无路可逃了。

我握紧匕首,盯着门板。他们随时会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我抬头,只见房梁上,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在码头上见过。

是那个被衙役抓走的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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