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洞中血契

后半夜。阿扎守夜,我抱着“镇魂铃”,疲惫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天蒙蒙亮时,阿扎推醒我。他脸色不太好,指着洞外:“雾里有东西。”

我瞬间清醒,握紧匕首凑到洞口。浓白的晨雾笼罩山林,能见度不过数丈。但在那一片混沌的白色里,隐约有几点幽绿的光,在缓缓移动,时隐时现。

是狼?还是……

“不是活物。”阿扎小声说道,带着警惕,“是‘引路磷’。”

“什么?”

“苗疆追踪术的一种。”阿扎语速很快,“用磷粉混着追踪目标的血或贴身之物,撒在符纸上。符纸化成灰,磷火不灭,能随风飘十里,用来指示方向。老祭司的人……追来了。”

我顿时毛骨悚然,回头看向洞内昏睡的谢无妄。是他的血!昨夜渡河时伤口崩裂,血水混入了溪流……对方竟用这种方法追索!

“磷火怕阳光,雾散了就会失效。”阿扎眯眼看着外面,“磷火出现在这,代表施术的人应该不远。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必须立刻走。”

“他这样怎么走?”我看向谢无妄。睡眠中也眉头紧皱,唇色灰败。

阿扎没回答,快步走到谢无妄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拔掉塞子。腥甜气息散开,里面是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他不由分说,捏开谢无妄的下颌,将那液体灌了进去。

谢无妄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猛地睁开眼,眼神凶狠地看向阿扎,随即一愣,又转向洞口外的幽光,立即明白了处境。

“是‘燃血蛊’。”阿扎快速解释,“用我养的本命蛊炼的,能让你在一个时辰内感觉力劲充足,而且感受不到疼。但时辰一过,会加倍虚脱,伤口也可能恶化。”

“嗯。”眼中凶狠散去,谢无妄哑声回复,只有一个字。

阿扎不再废话,又从怀里摸出三片晒干的墨绿色叶子,自己嚼碎一片,将另外两片递给我和谢无妄:“含在舌下,能掩盖生人气息半个时辰。走!”

谢无妄服下那“燃血蛊”后,脸上竟真的恢复了些许血色,自己站了起来,动作虽然缓慢,却比之前看着稳了很多。他将那枚素银铃仔细塞进贴身内袋,用布条紧紧缠住,似乎想隔绝什么。

阿扎率先钻出洞口,身影没入浓雾。我和谢无妄紧随其后。山林被白雾吞没,脚下湿滑,视线模糊。那几点幽绿磷火在我们左后方不远处飘荡,不紧不慢,像索命的鬼眼。

阿扎对山林很熟悉,他专挑荆棘最密、岩石最陡的地方走。谢无妄紧跟其后,脚步不再虚浮,然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显示“燃血蛊”正在疯狂压榨他本已枯竭的精力。

我咬牙跟着,手里死死攥着“镇魂铃”。铃身在奔跑中微微发烫,那层银光似乎明亮了些,像在回应某种迫近的威胁。

突然,阿扎猛地刹住脚步,抬手示意我们蹲下。前方雾中,传来模糊的人语声!

“……磷火指向这边,怎么突然没了?”

“仔细找!血迹到溪边就淡了,人肯定在附近!”

“分头搜!找到有重赏!”

是官差的口音!磷火不仅引来了老祭司的人,还把搜山的官差也引过来了!

我们屏住呼吸,紧贴着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雾气略微流动,隐约显出十几步外,几个穿着号衣、持刀拿索的差役身影。他们正在灌木丛中胡乱翻找。

“不能停。”阿扎用极低的气声说,手指向右侧更陡的斜坡,“从那边滑下去,下面应该有条深沟,应该可以躲。”

谢无妄点头。我们趁着一阵风吹动雾气、遮掩身影的刹那,匍匐着向斜坡移动。坡陡苔滑,几乎是滚落下去。我重重摔在沟底的腐叶堆里,顾不上疼,连忙去看谢无妄。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血色再次浸透大片,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抬头,眼神冷厉地看向上方。

差役的呼喝声在头顶掠过,渐渐远去。

阿扎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更沉:“他们没走远,在附近徘徊。磷火……好像又聚过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猛地一凉——那几点幽绿的磷火,不知何时,竟飘到了我们藏身的深沟上方,正静静地悬浮在雾气中,仿佛几只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浓雾,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被锁定了。”阿扎声音发紧,“施术的人术法高明,磷火认准了他的血。”他看向谢无妄,“得把沾血的衣服处理掉,或者……”

他话没说完,谢无妄已经动手。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浸满血污的粗布外衫,团成一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和阿扎都愣住的事——

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血在那团脏衣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扭曲的、我从未见过的符号。那符号透着一股阴邪不祥的气息。

“这是……?”阿扎瞳孔一缩。

“从沈牧案卷宗里看来的,”谢无妄语速极快,额上汗水淋漓,不知是疼还是精力耗尽,“南洋邪术的一种,叫‘血饵’。用新鲜的血激活旧血的气息,能短暂地吸引一些嗜血的东西。”

他画完最后一笔,猛地将血衣向深沟另一侧的密林深处掷去!

衣服划破雾气,落入林中。

几乎就在同时,悬浮在我们上方的幽绿磷火,颤动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更美味的猎物,倏地调转方向,朝着血衣落下的地方飘去!

紧接着,那片密林里传来一阵令人汗毛直立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细足在落叶上爬行,还夹杂着低低的、贪婪的嘶鸣。

是山林里的毒虫?还是被那邪术符号引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无暇细看。阿扎低喝一声:“走!”

趁着磷火和可能被引来的东西被血衣吸引的宝贵间隙,我们沿着深沟,向与血衣相反的方向,拼命狂奔。

“燃血蛊”的效力在剧烈奔跑和施术的双重消耗下,逐渐消退。谢无妄的脚步开始踉跄,脸色重新变得惨白,呼吸破碎不堪。

头顶的山路上,官差的呼喝声似乎被密林里的异动吸引,正朝那个方向聚拢。我们必须拉开距离。

不知跑了多久,深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峭壁,爬不上去。右侧是湍急的涧水,左侧……

“这边!”阿扎拨开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厚重藤蔓,后面竟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石缝。

我们没有半分犹豫地钻了进去。石缝内一片漆黑,阴冷潮湿,有水流滴答的声音。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隐约有微光,空间也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山体半包围的天然岩穴,一侧有缝隙透入天光,下方是一潭幽深的地下泉水。

暂时安全了。

谢无妄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岩壁滑坐在地,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急促地喘息。

我有点不敢上前查看。阿扎立刻上前检查他后背的伤口。绷带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解开后,那狰狞的伤口展露无遗——边缘红肿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流脓,那圈青黑色像有生命般向周围皮肤蔓延。

“伤口恶化了。”阿扎声音沉重,快速清理、上药,“‘燃血蛊’效力一过,反噬会很厉害。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这‘血饲铃’的根本办法。否则,他撑不了多久。”

我蹲在谢无妄面前,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动的睫毛,灰败的唇色。心脏仿佛被无数根针穿过,眼里要涌出一股温热。

“泉州……”谢无妄极其微弱地开口,“尽快……”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

“老祭司用磷火追索……官府也在搜山……”他断断续续地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往东走……往海边走……前面关卡……只会更严……”

阿扎处理伤口的手顿了顿。

谢无妄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清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重的疲惫。他看向阿扎,又看向我:

“不能……再走山路了……”

“那怎么去泉州?”我想问,但是喉咙像被哽住,发不出声音。

谢无妄看着我,眼里映着我发红的双眼,惨白的脸,以及紧紧咬住的下唇。他的目光变得很柔和,故作轻松的费力抬起手,握住我的,他的手有点颤,然而我的手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颤的比谢无妄还剧烈,两只手握在一起时,颤抖竟然止住了

“走水路。”他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最快的……水路。”

“可码头关卡……”阿扎皱眉。

“不走码头。”谢无妄打断他,“我们……‘搭’船。”

“搭船?”我一时没明白,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敢再说话。

谢无妄靠着岩壁,稍微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缓缓喘匀了气息,才继续道“去……劫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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