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劫船

“劫漕船?”阿扎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

我下意识握紧了谢无妄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劫漕船?那可是朝廷的命脉,押送的不仅有税粮,还有精锐的漕兵护卫。我们三个,一个重伤濒死,一个普通苗疆少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劫漕船?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谢无妄似乎看穿了我们心中所想。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闭着眼,靠着冰冷的岩壁,继续调整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那目光清醒,透着果断坚决。

“不是……劫粮船。”他声音依旧透出一股重伤之人的虚弱,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像以前的还是镇府司指挥使的他,“劫……空船。”

阿扎眉头紧锁:“空船?这个时节,漕船都在北上运粮,哪来的空船南下?”

“有。”因为说太多话,谢无妄的气息并不均匀,“每年这时候……都有几艘‘快船’,不在漕运序列,走专线,从杭州押运……织造局的‘贡物’和……‘要紧东西’去泉州,再转海路北上。船轻,吃水浅,走得快,护卫也少,通常只有一队漕兵,不会超过二十人。”

织造局。又是织造局。胡庸的地盘。

我被谢无妄的话吸引了注意,心头一动,隐约抓住了什么:“你是说,我们劫织造局往泉州运东西的船?”

谢无妄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阿扎:“这种船……为了赶时间,常常在夜间行船,白日靠岸补给休整。而且……他们走的是内河航道,不进运河主道,专挑僻静支流。明天……十五,月圆,无风,是他们赶夜路的好时机。”

阿扎眼神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他常年行走江湖,对漕运的规矩和门道自然也有所了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无妄闭了闭眼,嘴角勾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两年前……查沈牧案,顺藤摸瓜……摸到过这条线。织造局用快船运送的,不止是贡品绣缎……还有从苗疆、南洋‘收购’的……一些‘特殊材料’。当时想放长线,没动。现在……”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正好用上。”

特殊材料。我想起织造局里那些消失的绣娘,想起阿沅被挖去的眼睛,心头泛起一股寒意。难道那些船里,运送的就是炼制“魂灯”所需的邪物?甚至是……从其他地方搜罗来的、符合要求的“圣女血脉”?

阿扎显然也想到了,脸色极为难看。他沉默了片刻,问:“就算知道有这种船,我们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经过哪里?又怎么劫?凭我们三个现在这样?”

“明天……子时前后。”谢无妄喘了口气,似乎说话极为耗费体力,“这条支流……往东南三十里,有一处叫‘老鸹滩’的险弯,水流急,暗礁多,大型漕船夜里不敢全速过,通常会减速慢行。那里离岸近,芦苇茂密……是个机会。”

他歇了歇,才继续道:“劫船……不用硬拼。阿扎,你懂不懂……操船?”

阿扎一愣,点头:“懂。苗疆多水,撑筏行船是常事。”

“好。”谢无妄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随即又转向阿扎,“你和知微……提前潜到老鸹滩上游,找机会……弄条小渔船,藏在芦苇里。等目标船减速过弯时……用渔船撞它的舵叶。不用撞沉,只要让它短暂失控,偏离水道,搁浅或卡在暗礁上……就行。”

“撞舵?”阿扎眉头皱得更紧,“那是找死。漕船再小也是硬木铁钉,渔船一撞就碎。而且船上护卫不是瞎子,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不用你们撞。”谢无妄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属于昔日北镇抚司指挥使的锐光,“你们只需要……把船准备好,藏在预定位置。撞船的事……我来。”

“你?!”我失声叫道,“谢无妄你疯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撞船?而且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目标小。”谢无妄冷静的回道,“‘燃血蛊’的药力……还有些残余。够我潜水上船,或者……从水下破坏它的舵叶。只要船一乱,护卫的注意力必然被吸引到船尾或水下。你们趁乱上船,控制舵工和关键位置。阿扎,你负责驾船,改变航向,驶入更偏僻的支流,甩开可能追来的其他船只。”

“那你呢?”我盯着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怎么脱身?护卫反应过来,第一个搜的就是水下和船尾!”

谢无妄看着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很慢地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微,却像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打算脱身。或者说,他没把握能脱身。他要用自己作饵,吸引所有火力,为我们创造控制船只的机会。

“不行!”我脱口而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绝对不行!谢无妄,你要是敢……你要是敢……”

我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喉咙。这计划太疯狂,成功率低得可怜,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很可能就是命。

“没有……别的办法了。”谢无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决绝,“我的伤……撑不过再走三天山路。老祭司和官府的人……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只有水路,能最快甩开他们,也只有劫船,能让我们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远离陆地,获得暂时的安全。去泉州……找周瘸子,是唯一的生路。而这生路……需要赌一把。”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抹去我脸上的泪,不顾阿扎在场,把我拥近怀里,“知微,再信我一次,而且阿扎。他是很好的猎手和舟子……他知道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一条船。”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把脸用力埋进谢无妄肩颈。双手拼尽全力抱住他。

阿扎没有打扰我们。他蹲在火堆旁,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过了许久,等我的哭声逐渐降低,他才抬起头,看向谢无妄:“你有几成把握,能准确找到那艘船,并且让它按照你的预想,在子时经过老鸹滩?”

“七成。”谢无妄回答得毫不犹豫,“织造局的船……挂特定的灯笼,船型也与普通漕船不同,吃水线也浅。我认得。至于时间……明日十五,无风,是行夜船的好日子,他们不会错过。而且……老鸹滩再往下十里,就是水师的一处巡检汛地。他们一定会在子时前通过险滩,以免夜长梦多。”

七成。这个概率不低了,尤其是在我们已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可这七成,是用谢无妄的命去搏的。

阿扎又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知道那艘船具体的样子,还有老鸹滩详细的水文、暗礁位置。”

谢无妄松了口气。他歉意的和阿扎对视一眼,阿扎明白的走远一些,留给我谢无妄独处的空间。

谢无妄轻轻用手拍着我的背。哭过后,心里依旧沉重,恐慌,但总归好像得到一些发泄。我离开他的肩颈,微微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谢无妄的手有点冰凉,轻轻的抚着我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谢无妄。谢无妄眼里满是柔情,爱意和不舍。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就像他阻止不了我执意要跟着他一样。我们都选择了那条最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有希望的路。

“知微,在江南的日子很开心,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现在只希望你平安,我答应你,努力活下去,所以你能不能答应我,好好活着!”

我知道谢无妄想要我活着,他一向以我为重,虽然,如果他不在了,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活着,只是此刻我不想拖累他,也不想让他担心。我抹了把脸,尽力把眼泪憋回去,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在他干燥的嘴唇上一吻,已经好久没有吻过他了,这陌生又熟悉的触感让我的眼眶再次湿热。

我快速离开,声音沙哑却清晰:“我需要做什么。”

阿扎此时走回来,带着评估的眼神看向我,随即走到岩穴那潭幽深的泉水边,用匕首尖蘸着水,在相对平坦的石面上,开始勾画起来。

“老鸹滩的大致形状是这样……”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讲解。哪里水流最急,哪片芦苇最密,哪里水下有突出的礁石适合渔船隐藏,谢无妄靠在岩壁上,仔细听着,偶尔会补充一两个关键细节,比如漕船通常的瞭望位置,护卫换岗的间隙,船尾舵叶的大致结构和可能的薄弱点。

我蹲在旁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阿扎画的每一道水痕,谢无妄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记住计划,完成我的部分,不成为他们的拖累,然后……祈祷。

岩穴里,火光摇曳。三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绝境中,制定着一个疯狂无比、赌上一切的逃亡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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