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出海

晨光彻底撕破黑暗时,船修好了。

周瘸子拄着拐杖立在船头,阿扎正在将最后一捆用油布包裹的干粮和几个装满清水的皮囊搬上船。那艘织造局的快船经过修补,虽然侧舷和船尾还留着明显的破损痕迹,但已经不会漏水,舵叶也慢慢转动了。

我扶着谢无妄走出茅屋。谢无妄的身体更虚弱了,本就重伤,现在还有“燃血蛊”的反噬。他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我能感觉到衣服下的肌肉紧绷,额前冷汗琳琳。

“还行吗?”我低声问,手始终紧紧扶着他的腰。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河边的船,又看向远处雾气弥漫的江面。他身上的“血饲铃”被周瘸子用浸过药汁的厚布重新缠紧,塞进了贴身的衣袋深处,暂时没了动静。我怀里的“镇魂铃”也安静着,只是微微散发着温润的银光,那光芒笼罩着我们两人,像是形成了一层屏障。

“上船。”周瘸子简短地说,朝我们伸出手。

阿扎先跳上船,转身来接谢无妄。我和阿扎一左一右,半架着将谢无妄弄上了船。船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摇晃,谢无妄闷哼一声,伤口显然被牵动了,他咬紧牙关,在阿扎的搀扶下,慢慢挪到船舱里唯一一处还算干燥的角落坐下。

“走。”周瘸子解开系船的缆绳,用拐杖在岸边一撑。小船晃悠悠地离了岸,滑入浑浊的江水中。

阿扎拿起木桨,在船尾有节奏地划动。周瘸子则站在船头,眯着眼,时而抬头看天色,时而低头看水流,偶尔调整一下阿扎划桨的方向。

小船顺流而动。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寒意吹在脸上,我坐在谢无妄身边,让他靠在我肩上,用一件从茅屋里翻出的破旧蓑衣裹住他。他身体依旧冰冷,但呼吸比在岸上时平稳了不少。

“疼得厉害就说。”我低声说,手指小心地避开他伤口的位置,轻轻环住他。

谢无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船外不断后退的江岸上“没事。”

我知道他在硬撑。但他能醒着,能说话,能靠在我肩上,这已经比昨夜在破庙里看着他气息奄奄时好了太多。我用掌心一点点焐着他冰凉的手。

“周老伯,”我看向船头的老者,“我们走哪条水路?”

“先沿富春江主道往东,入钱塘江,再出海口。”周瘸子头也不回地说,“主河道船多,容易混入其中。出了海,就看运气了。”

“海上要多久能到那片海域?”阿扎在船尾问。

周瘸子淡淡道,“顺利的话,三五天。不顺利……就不好说了。”

谢无妄的伤,能撑那么久吗?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手指在我掌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小船在晨雾中默默前行。两岸的景色从荒僻的山林逐渐变得开阔。

中午时分,我们在江心一处被芦苇丛半包围的沙洲旁暂时停靠。阿扎和周瘸子轮流警戒,我喂谢无妄喝了点水,吃了些阿扎备好的干粮。他吃得很慢,吞咽时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

“休息半个时辰。”

我让谢无妄躺下,头枕在我腿上。他闭上眼,似乎睡着了。我低头看着他,手指很轻地梳理他汗湿的鬓发,慢慢抚着他睡眠中仍在紧皱的眉头。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张脸,我曾无数次在灯火下、在案卷后、在生死关头凝视过,此刻却脆弱得让我心头发颤。

“会好的。”我无声地说。

下午,江面逐渐开阔,水流也湍急起来。我们已经驶入了钱塘江下游,能看见远处模糊的杭州城轮廓,以及江面上往来如织的各式船只。还有几艘挂着官家旗号、船头站着持刀兵丁的巡检船。

“低头,别往别外看。”周瘸子压低声音。

我们缩在低矮的船舱里,阿扎也停了桨,让小船随着水流漂行,尽量混在几艘不起眼的渔船中间。一艘巡检船从我们不远处驶过,船上的兵丁朝我们这边扫了几眼,但大概看我们船小破旧,又是普通渔家打扮,并未在意,径直驶开了。

我松了口气。谢无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我,眼神深邃。

“怕?”他低声问。

“嗯。”我老实承认,“怕你被他们发现。”

谢无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驶出了钱塘江口,眼前豁然开朗。

海。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波涛汹涌,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夕阳悬在海天相接处,将海水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交织的诡异颜色。远处,海天一线,是永恒的、令人心悸的浩瀚。

我们的船在这片浩瀚面前,渺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吞噬的叶子。

“抓紧了。”周瘸子沉声道,双手紧紧把住舵柄,“要起风了。”

话音刚落,海风猛然加大,卷起一人高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身上。小船剧烈颠簸起来,我和阿扎死死抓住船舷,谢无妄也被颠得闷哼一声,我连忙用身体护住他。

“周老伯!”阿扎在风浪中大喊。

“往东南!顺着这股风,能快些!”周瘸子的声音在海风中几乎被撕碎,但他佝偻的身影在船头站得稳如礁石,眯着眼,紧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暗的海面。

天逐渐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浓云间时隐时现。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浪头翻涌时泛起的惨白泡沫。风更急了,浪更高了,雨水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又急又密。

我们的小船在狂风巨浪中剧烈起伏,像一片失控的落叶。船舱很快积了水,冰冷的雨水和海浪不断泼进来。我紧紧抱着谢无妄,用蓑衣尽量遮住他,自己半边身子早已湿透。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冷,还是伤口疼。

“坚持住!”我对着他耳朵喊,声音在风浪声中显得微不可闻。

谢无妄听见了,将脸埋在我颈窝,手臂紧紧环住了我的腰。这个依赖的姿势,让我心里猛地一酸,随即涌起更强烈的决心,一定要带他活下去!

不知在风浪中挣扎了多久,就在小船几乎要散架时,风雨忽然小了。

周围起了雾。

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雾,从海面上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迅速将我们吞没。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一丈,连近在咫尺的浪花都看不真切。风停了,浪也好像平缓下来,海面变得死一般静默,只有船桨划水的微弱声响,和……一种极其细微的铃音。

叮……

叮……

是那枚“引魂铃”!它被周瘸子用木盒和数层油布符咒封得严严实实,放在船舱最角落里。可那铃声,分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几乎同时,谢无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左腕的位置,即便隔着衣物,我也能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灼热,是“血饲铃”再次出现了动静!

“周老伯!”我急喊。

“到了。”周瘸子站在船头,声音在浓雾中有些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悲凉,“我们进入‘蜃楼’的外围海域了。”

我抱着浑身紧绷、痛苦颤抖的谢无妄,抬头看向前方。

浓雾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但此刻,我们都清楚知道,那片吃人的海,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蜃楼”,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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