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宅暗影——井底旧骨
刑部药室，灯火通明。
沈棠梨将白日收集的样本一一摆开：琴弦血迹、梳齿粉末、画轴残渣、鼻腔柳絮、朱砂玉粉、窗台泥土，还有从林晚晴胸腔抽出的积血。
她先验那白色粉末。
取少许置于瓷碟，滴入不同药液观察反应。
第三滴药液落下时，粉末迅速溶解，液体转为淡蓝色。
“曼陀罗花粉。”沈棠梨轻声道，但随即摇头，“不，不止。”
她又加入另一种试剂，淡蓝色转为紫色，最后沉淀出细微的银色结晶。
“掺了水银粉。”陆铮认出了反应，“这是……西域迷香‘醉生梦死’的主要成分。”
醉生梦死，这名字沈棠梨在沈慎手札中见过。
据载，此香由曼陀罗花粉、水银粉及数种西域草药混合而成，燃烧时无色无味，吸入者初时精神亢奋，继而昏沉，最终在睡梦中窒息而死。
症状与心悸骤停相似，极难察觉。
“若林晚晴吸入此香，为何陈文远无事？”陆铮提出疑问。
“剂量不同。”沈棠梨指向画轴，“粉末藏在画轴中，可缓慢释放。林晚晴在琴案前久坐，吸入最多。陈文远可能只在刚入房时吸入少许，加之饮酒，所以只是昏睡。”
她继续验看琴弦上的血迹，确实是人血。
但血迹分布很奇怪，不在通常弹琴时手指会触碰到的地方，而在琴弦中部。
“她可能不是弹琴时受伤。”沈棠梨推测，“而是倒下时，手划过琴弦造成的。”
窗台泥土也验出了结果：不是林府花圃的土，土质偏沙，含少量贝壳碎片，像是河边或井边的土。
“府中有水井吗？”沈棠梨问。
陆铮唤来今日随行的衙役。
衙役回忆道：“林府后院确实有口井，说是多年前就封了，井口盖着石板。”
“封了多久？”
“林府下人说，大概……十二三年了。”
十二三年。
正是林晚晴生母赵氏病故的时间。
沈棠梨心中一动。
她将朱砂玉粉与血玉样本并排摆放，在灯下仔细观察。
真血玉的红色是铁元素沁入形成的，色泽自然，有深浅变化。
而假血玉的红色均匀呆板，确是朱砂染色。
但奇怪的是，假血玉的玉质本身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价值不菲。
为何要用好玉造假？
“除非造假不是为钱。”陆铮道，“而是为了隐藏什么。”
沈棠梨点头，取来特制的药水涂抹在假血玉表面。
朱砂渐渐褪去，露出白玉本色。
而在凤凰翅膀下方，她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是装饰纹路，而是字迹。
用药水浸润后，字迹显现：
“丙寅年三月初七，赵氏含冤。玉为证，井为凭。”
丙寅年，十五年前。
三月初七，正是林府下人说的封井时间。
“井里有东西。”沈棠梨与陆铮对视。
“明日开井。”
---
次日清晨，林府后院。
封井的石板厚重，四个衙役合力才移开。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涌出。
陆铮命人系绳下井。
第一个下去的衙役很快传来惊呼：“大人！井底……有骸骨！”
捞上来的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衣物早已腐烂，但从残留的布料看，是女子的衣裙。
骸骨旁还有一个锈蚀的铁盒。
沈棠梨蹲下身检查骨骼。骸骨呈坐姿，靠在井壁上，死时并无挣扎痕迹。
骨骼完好，无外伤，但颅骨颜色发黑。
“中毒。”她判断，“看骨骼颜色，是慢性中毒，至少持续了半年以上。”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本浸水严重的册子，勉强能辨出是账簿。
还有几封信，字迹已被水浸得模糊，但落款处的“赵”字依稀可辨。
以及，一枚玉佩，与林晚晴那块一模一样，但这是真的血玉，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这是赵氏的遗物。”沈棠梨将玉佩与假血玉对比，“有人用假玉换走了真玉，将赵氏的遗言藏在假玉中。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林正源和王氏被请到后院。
看到井中骸骨时，林正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管家林福扶住。
王氏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这……这是……”林正源声音颤抖。
“看骨骼特征和衣物残留，应是女子，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五年前。”沈棠梨平静地说，“林老爷，府中十五年前，可有人失踪？”
林正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福忽然跪了下来：“老爷，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井中的……是赵夫人。她不是病故，是……是被害死的。”
“林福！”王氏尖声喝止。
“夫人，大小姐已经死了，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林福转向沈棠梨，“赵夫人是原配，温柔贤淑，但自从王夫人入府后，就……”
“你胡说！”王氏激动地扑过来，被衙役拦住。
林正源闭上眼，长叹一声：“说吧。都说了吧。”
---
十五年前，林正源还是个小商人，娶了玉器商赵家的独女赵婉如。
赵家带来丰厚的嫁妆和经商门路，林家从此发达。
三年后，林正源结识了王氏。
王氏年轻貌美，精明能干，很快成了林正源的左膀右臂，也成了他的外室。
赵婉如知道后，并未吵闹，只要求林正源给王氏名分，接进府中。
王氏入府后，起初与赵婉如相安无事，直到赵婉如怀孕。
“赵夫人怀的是双胞胎。”林福回忆道，“大夫说生产时会有危险。王夫人当时掌家，请来的大夫、准备的药材，都是她经手。”
赵婉如生产那日，果然难产。
熬了一夜，生下一对女儿，但只活了一个，就是林晚晴。
赵婉如产后血崩，勉强保住性命，却落下病根。
“自那以后，赵夫人身体就一直不好。”林福道，“王夫人亲自煎药照料，可赵夫人的病越来越重。直到丙寅年春天，赵夫人突然失踪了。”
林正源当时在外经商，回府后王氏说赵婉如与人私奔，留下绝笔信。
林正源虽不信，但找不到人，也只能对外称病故。
“那口井，就是那时封的。”林福指向井口，“王夫人说井水不干净，让人封了。老奴当时就觉得蹊跷，但人微言轻……”
王氏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
“那赵夫人的骸骨为何在井中？”陆铮冷声问。
王氏忽然激动起来：“是她自己跳下去的！那晚她来找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那件事……然后就疯了，跑到后院跳了井！”
“知道了什么事？”
王氏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沈棠梨拿起那本浸水的账簿，小心翻开。
虽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赵家的玉器生意账目。
其中几页被反复折叠的地方，记录着几笔大额交易，买方都是“王府”，经手人是“王氏”。
而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王氏以次充好，吞没赵家货款三万两。今以此账为证，若有不测，望后来者明察。赵婉如绝笔。”
原来如此。
赵婉如发现了王氏侵吞赵家财产的罪行，以此要挟。
王氏便下毒害她，最终将她推入井中，伪造私奔假象。
“那林晚晴呢？”沈棠梨看向王氏，“她发现了母亲死亡的真相，所以你也要杀她？”
王氏猛地抬头：“我没有杀晚晴！那孩子……那孩子我从小带大，视如己出，怎么会……”
“但你知道有人要杀她。”沈棠梨盯着她，“你换了血玉，将赵夫人的遗言藏在假玉中，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发现真相。你甚至在新房画轴里藏了醉生梦死的粉末，那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留下线索，对不对？”
王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棠梨。
“醉生梦死是西域迷香，寻常人弄不到。但林府与西域有生意往来，你有机会得到。”沈棠梨缓缓道，“你将粉末藏在画轴，知道迟早会被查出。你想用这种方式，引出赵夫人的案子。”
她顿了顿：“但你没想到，有人利用了你的布置，真的用醉生梦死杀了林晚晴。”
王氏浑身颤抖，终于崩溃大哭：“是我害了晚晴……是我害了她……”
原来，林晚晴出嫁前整理母亲遗物，发现了假血玉的秘密。
她去找王氏对质，王氏承认了害死赵婉如的事，但恳求林晚晴原谅。
“晚晴说……她说要告诉老爷。”王氏泣不成声，“我求她，给她跪下了。她说给她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她出嫁了，就永远离开这个家……”
“所以你在她出嫁前，换了画轴，藏了粉末，想用这种方式赎罪？”陆铮问。
王氏点头：“我想着，等晚晴的事查起来，赵夫人的案子也能重见天日。但我真的没想害死晚晴！那香粉的剂量，只会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但有人加大了剂量。”沈棠梨道，“在你藏的画轴基础上，又添加了更多粉末，或者……换了更纯的。”
她想起验尸时，林晚晴鼻腔深处的那团柳絮状纤维。
那不是柳絮，是西域一种名为“梦陀罗”的花蕊，燃烧后产生的灰烬。
若与醉生梦死混合，毒性会倍增。
有第三人介入。
这个人知道王氏的计划，将计就计，杀了林晚晴，嫁祸给王氏。
会是谁？
林府中，还有谁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沈棠梨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正源：“林老爷，您知道吗？”
林正源缓缓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我……我猜到一些，但不敢深究。晚晴的死，我以为是王氏……没想到……”
“老爷！”王氏扑到他脚边，“我真的没有杀晚晴！你要信我！”
林正源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沈棠梨忽然问：“林府与陈家的婚事，是谁牵的线？”
“是……是陈侍郎主动提的。”林正源道，“说看重晚晴贤淑，门当户对。”
“陈文远对林晚晴如何？”
“文远那孩子……倒是真心喜欢晚晴。婚事定下后，常来府中，还陪晚晴弹琴作画。”
沈棠梨想起陈文远苍白的脸，想起他说“什么都不记得”时的痛苦表情。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
她走到井边，再次观察那具骸骨。
赵婉如死于慢性中毒，死前被推入井中。
骸骨坐姿平静，或许死时已经昏迷。
而林晚晴，也死于毒香，倒在琴案旁。
母女二人，同样的命运。
“陆大人。”沈棠梨忽然道，“我想再见见陈文远。”
---
西厢房，陈文远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
见到沈棠梨和陆铮，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陆铮制止。
“陈公子身体可好些？”沈棠梨问。
“多谢关心，只是……心中郁结，难以安枕。”陈文远苦笑，“晚晴她……她走得太突然了。”
沈棠梨在床边坐下，忽然问：“陈公子可知醉生梦死这种香？”
陈文远神色不变：“略有耳闻，是西域的一种迷香。”
“公子从何得知？”
“家父曾任西域边关，带回过一些西域物件，其中就有此香。”陈文远坦然道，“不过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香也早已用完。”
“林小姐新房中的画轴里，发现了此香的粉末。”
陈文远面露惊讶：“怎会如此？那画轴……是岳母亲手挂上的。”
“王夫人承认她藏了香粉，但剂量不足以致死。”沈棠梨盯着他，“有人在她之后，又添加了剂量，或者换了更毒的东西。”
陈文远脸色渐渐变了：“沈顾问这是怀疑我？”
“我只是想知道，新婚之夜，除了合卺酒，林小姐还接触过什么。”
陈文远沉默良久，终于道：“晚晴……晚晴弹琴前，点了一炉香。说是她母亲留下的安神香，能助琴音。”
“香炉呢？”
“第二日就不见了。我以为被衙门收走了……”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
他们检查新房时，并未见到香炉。
有人拿走了香炉，毁灭了证据。
“陈公子。”沈棠梨站起身，“你好好休息。若有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离开西厢，陆铮低声道：“他在隐瞒什么。”
“他知道香炉的事，却到现在才说。”沈棠梨道，“要么是真忘了，要么……是试探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紧闭的门窗。
陈文远那双看似痛苦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回到后院时，衙役们正在清理井底。忽然，一个衙役喊道：“大人！井壁上有字！”
沈棠梨快步上前。
井壁的青砖上，刻着几行字，被淤泥覆盖，刚才没有发现。
字迹娟秀，与假血玉上的字迹相同：
“王氏害我，夺我家产，毒我性命。若有后来者见此，望为我母女申冤。玉在盒中，账为凭证。赵婉如绝笔。”
赵婉如在临死前，在井壁上刻下了最后的证词。
但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她的女儿长大了，出嫁了，然后……和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棠梨抚过那些字迹，青砖冰冷。
“陆大人。”她轻声说，“这个案子，还没完。”
杀死林晚晴的真凶，还在逍遥。
而那个拿走香炉的人，那个知道所有秘密却隐在暗处的人……
会是谁？
夕阳西下，将林府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还有多少秘密，藏在那些朱门之后？
沈棠梨将白日收集的样本一一摆开：琴弦血迹、梳齿粉末、画轴残渣、鼻腔柳絮、朱砂玉粉、窗台泥土，还有从林晚晴胸腔抽出的积血。
她先验那白色粉末。
取少许置于瓷碟，滴入不同药液观察反应。
第三滴药液落下时，粉末迅速溶解，液体转为淡蓝色。
“曼陀罗花粉。”沈棠梨轻声道，但随即摇头，“不，不止。”
她又加入另一种试剂，淡蓝色转为紫色，最后沉淀出细微的银色结晶。
“掺了水银粉。”陆铮认出了反应，“这是……西域迷香‘醉生梦死’的主要成分。”
醉生梦死，这名字沈棠梨在沈慎手札中见过。
据载，此香由曼陀罗花粉、水银粉及数种西域草药混合而成，燃烧时无色无味，吸入者初时精神亢奋，继而昏沉，最终在睡梦中窒息而死。
症状与心悸骤停相似，极难察觉。
“若林晚晴吸入此香，为何陈文远无事？”陆铮提出疑问。
“剂量不同。”沈棠梨指向画轴，“粉末藏在画轴中，可缓慢释放。林晚晴在琴案前久坐，吸入最多。陈文远可能只在刚入房时吸入少许，加之饮酒，所以只是昏睡。”
她继续验看琴弦上的血迹，确实是人血。
但血迹分布很奇怪，不在通常弹琴时手指会触碰到的地方，而在琴弦中部。
“她可能不是弹琴时受伤。”沈棠梨推测，“而是倒下时，手划过琴弦造成的。”
窗台泥土也验出了结果：不是林府花圃的土，土质偏沙，含少量贝壳碎片，像是河边或井边的土。
“府中有水井吗？”沈棠梨问。
陆铮唤来今日随行的衙役。
衙役回忆道：“林府后院确实有口井，说是多年前就封了，井口盖着石板。”
“封了多久？”
“林府下人说，大概……十二三年了。”
十二三年。
正是林晚晴生母赵氏病故的时间。
沈棠梨心中一动。
她将朱砂玉粉与血玉样本并排摆放，在灯下仔细观察。
真血玉的红色是铁元素沁入形成的，色泽自然，有深浅变化。
而假血玉的红色均匀呆板，确是朱砂染色。
但奇怪的是，假血玉的玉质本身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价值不菲。
为何要用好玉造假？
“除非造假不是为钱。”陆铮道，“而是为了隐藏什么。”
沈棠梨点头，取来特制的药水涂抹在假血玉表面。
朱砂渐渐褪去，露出白玉本色。
而在凤凰翅膀下方，她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是装饰纹路，而是字迹。
用药水浸润后，字迹显现：
“丙寅年三月初七，赵氏含冤。玉为证，井为凭。”
丙寅年，十五年前。
三月初七，正是林府下人说的封井时间。
“井里有东西。”沈棠梨与陆铮对视。
“明日开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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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府后院。
封井的石板厚重，四个衙役合力才移开。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涌出。
陆铮命人系绳下井。
第一个下去的衙役很快传来惊呼：“大人！井底……有骸骨！”
捞上来的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衣物早已腐烂，但从残留的布料看，是女子的衣裙。
骸骨旁还有一个锈蚀的铁盒。
沈棠梨蹲下身检查骨骼。骸骨呈坐姿，靠在井壁上，死时并无挣扎痕迹。
骨骼完好，无外伤，但颅骨颜色发黑。
“中毒。”她判断，“看骨骼颜色，是慢性中毒，至少持续了半年以上。”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本浸水严重的册子，勉强能辨出是账簿。
还有几封信，字迹已被水浸得模糊，但落款处的“赵”字依稀可辨。
以及，一枚玉佩，与林晚晴那块一模一样，但这是真的血玉，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这是赵氏的遗物。”沈棠梨将玉佩与假血玉对比，“有人用假玉换走了真玉，将赵氏的遗言藏在假玉中。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林正源和王氏被请到后院。
看到井中骸骨时，林正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管家林福扶住。
王氏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这……这是……”林正源声音颤抖。
“看骨骼特征和衣物残留，应是女子，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五年前。”沈棠梨平静地说，“林老爷，府中十五年前，可有人失踪？”
林正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福忽然跪了下来：“老爷，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井中的……是赵夫人。她不是病故，是……是被害死的。”
“林福！”王氏尖声喝止。
“夫人，大小姐已经死了，您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林福转向沈棠梨，“赵夫人是原配，温柔贤淑，但自从王夫人入府后，就……”
“你胡说！”王氏激动地扑过来，被衙役拦住。
林正源闭上眼，长叹一声：“说吧。都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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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林正源还是个小商人，娶了玉器商赵家的独女赵婉如。
赵家带来丰厚的嫁妆和经商门路，林家从此发达。
三年后，林正源结识了王氏。
王氏年轻貌美，精明能干，很快成了林正源的左膀右臂，也成了他的外室。
赵婉如知道后，并未吵闹，只要求林正源给王氏名分，接进府中。
王氏入府后，起初与赵婉如相安无事，直到赵婉如怀孕。
“赵夫人怀的是双胞胎。”林福回忆道，“大夫说生产时会有危险。王夫人当时掌家，请来的大夫、准备的药材，都是她经手。”
赵婉如生产那日，果然难产。
熬了一夜，生下一对女儿，但只活了一个，就是林晚晴。
赵婉如产后血崩，勉强保住性命，却落下病根。
“自那以后，赵夫人身体就一直不好。”林福道，“王夫人亲自煎药照料，可赵夫人的病越来越重。直到丙寅年春天，赵夫人突然失踪了。”
林正源当时在外经商，回府后王氏说赵婉如与人私奔，留下绝笔信。
林正源虽不信，但找不到人，也只能对外称病故。
“那口井，就是那时封的。”林福指向井口，“王夫人说井水不干净，让人封了。老奴当时就觉得蹊跷，但人微言轻……”
王氏瘫坐在地，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
“那赵夫人的骸骨为何在井中？”陆铮冷声问。
王氏忽然激动起来：“是她自己跳下去的！那晚她来找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那件事……然后就疯了，跑到后院跳了井！”
“知道了什么事？”
王氏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沈棠梨拿起那本浸水的账簿，小心翻开。
虽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赵家的玉器生意账目。
其中几页被反复折叠的地方，记录着几笔大额交易，买方都是“王府”，经手人是“王氏”。
而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王氏以次充好，吞没赵家货款三万两。今以此账为证，若有不测，望后来者明察。赵婉如绝笔。”
原来如此。
赵婉如发现了王氏侵吞赵家财产的罪行，以此要挟。
王氏便下毒害她，最终将她推入井中，伪造私奔假象。
“那林晚晴呢？”沈棠梨看向王氏，“她发现了母亲死亡的真相，所以你也要杀她？”
王氏猛地抬头：“我没有杀晚晴！那孩子……那孩子我从小带大，视如己出，怎么会……”
“但你知道有人要杀她。”沈棠梨盯着她，“你换了血玉，将赵夫人的遗言藏在假玉中，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发现真相。你甚至在新房画轴里藏了醉生梦死的粉末，那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留下线索，对不对？”
王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棠梨。
“醉生梦死是西域迷香，寻常人弄不到。但林府与西域有生意往来，你有机会得到。”沈棠梨缓缓道，“你将粉末藏在画轴，知道迟早会被查出。你想用这种方式，引出赵夫人的案子。”
她顿了顿：“但你没想到，有人利用了你的布置，真的用醉生梦死杀了林晚晴。”
王氏浑身颤抖，终于崩溃大哭：“是我害了晚晴……是我害了她……”
原来，林晚晴出嫁前整理母亲遗物，发现了假血玉的秘密。
她去找王氏对质，王氏承认了害死赵婉如的事，但恳求林晚晴原谅。
“晚晴说……她说要告诉老爷。”王氏泣不成声，“我求她，给她跪下了。她说给她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她出嫁了，就永远离开这个家……”
“所以你在她出嫁前，换了画轴，藏了粉末，想用这种方式赎罪？”陆铮问。
王氏点头：“我想着，等晚晴的事查起来，赵夫人的案子也能重见天日。但我真的没想害死晚晴！那香粉的剂量，只会让人昏睡几个时辰……”
“但有人加大了剂量。”沈棠梨道，“在你藏的画轴基础上，又添加了更多粉末，或者……换了更纯的。”
她想起验尸时，林晚晴鼻腔深处的那团柳絮状纤维。
那不是柳絮，是西域一种名为“梦陀罗”的花蕊，燃烧后产生的灰烬。
若与醉生梦死混合，毒性会倍增。
有第三人介入。
这个人知道王氏的计划，将计就计，杀了林晚晴，嫁祸给王氏。
会是谁？
林府中，还有谁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沈棠梨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正源：“林老爷，您知道吗？”
林正源缓缓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我……我猜到一些，但不敢深究。晚晴的死，我以为是王氏……没想到……”
“老爷！”王氏扑到他脚边，“我真的没有杀晚晴！你要信我！”
林正源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沈棠梨忽然问：“林府与陈家的婚事，是谁牵的线？”
“是……是陈侍郎主动提的。”林正源道，“说看重晚晴贤淑，门当户对。”
“陈文远对林晚晴如何？”
“文远那孩子……倒是真心喜欢晚晴。婚事定下后，常来府中，还陪晚晴弹琴作画。”
沈棠梨想起陈文远苍白的脸，想起他说“什么都不记得”时的痛苦表情。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
她走到井边，再次观察那具骸骨。
赵婉如死于慢性中毒，死前被推入井中。
骸骨坐姿平静，或许死时已经昏迷。
而林晚晴，也死于毒香，倒在琴案旁。
母女二人，同样的命运。
“陆大人。”沈棠梨忽然道，“我想再见见陈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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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陈文远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
见到沈棠梨和陆铮，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陆铮制止。
“陈公子身体可好些？”沈棠梨问。
“多谢关心，只是……心中郁结，难以安枕。”陈文远苦笑，“晚晴她……她走得太突然了。”
沈棠梨在床边坐下，忽然问：“陈公子可知醉生梦死这种香？”
陈文远神色不变：“略有耳闻，是西域的一种迷香。”
“公子从何得知？”
“家父曾任西域边关，带回过一些西域物件，其中就有此香。”陈文远坦然道，“不过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香也早已用完。”
“林小姐新房中的画轴里，发现了此香的粉末。”
陈文远面露惊讶：“怎会如此？那画轴……是岳母亲手挂上的。”
“王夫人承认她藏了香粉，但剂量不足以致死。”沈棠梨盯着他，“有人在她之后，又添加了剂量，或者换了更毒的东西。”
陈文远脸色渐渐变了：“沈顾问这是怀疑我？”
“我只是想知道，新婚之夜，除了合卺酒，林小姐还接触过什么。”
陈文远沉默良久，终于道：“晚晴……晚晴弹琴前，点了一炉香。说是她母亲留下的安神香，能助琴音。”
“香炉呢？”
“第二日就不见了。我以为被衙门收走了……”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
他们检查新房时，并未见到香炉。
有人拿走了香炉，毁灭了证据。
“陈公子。”沈棠梨站起身，“你好好休息。若有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离开西厢，陆铮低声道：“他在隐瞒什么。”
“他知道香炉的事，却到现在才说。”沈棠梨道，“要么是真忘了，要么……是试探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紧闭的门窗。
陈文远那双看似痛苦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回到后院时，衙役们正在清理井底。忽然，一个衙役喊道：“大人！井壁上有字！”
沈棠梨快步上前。
井壁的青砖上，刻着几行字，被淤泥覆盖，刚才没有发现。
字迹娟秀，与假血玉上的字迹相同：
“王氏害我，夺我家产，毒我性命。若有后来者见此，望为我母女申冤。玉在盒中，账为凭证。赵婉如绝笔。”
赵婉如在临死前，在井壁上刻下了最后的证词。
但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她的女儿长大了，出嫁了，然后……和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棠梨抚过那些字迹，青砖冰冷。
“陆大人。”她轻声说，“这个案子，还没完。”
杀死林晚晴的真凶，还在逍遥。
而那个拿走香炉的人，那个知道所有秘密却隐在暗处的人……
会是谁？
夕阳西下，将林府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还有多少秘密，藏在那些朱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