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宅暗影——三年前的侍女
香炉的消失，成了新的突破口。
沈棠梨重新勘查新房，这次她重点检查了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床下、箱笼、妆台暗格，甚至房梁，都没有香炉的踪迹。
“如果凶手要销毁证据，应该会把香炉带出新房，甚至带出林府。”陆铮推断，“但林府这几日办丧事，人来人往，带个大件出去容易引人注意。”
“除非香炉很小。”沈棠梨比划着，“或者……被拆解了。”
她想起梳齿间的白色粉末。
那粉末细腻，像是经过充分燃烧后的灰烬。
如果是香炉里的香灰，为何会跑到梳子上？
除非有人用梳子搅拌过香灰。
“林小姐的梳子，平日由谁打理？”她问陪嫁丫鬟小翠。
小翠眼睛红肿，哽咽道：“都是奴婢打理的。小姐爱干净，梳子每日都要清洗晾干。但……但那日梳妆时，梳子还好好的。”
“你确定？”
小翠点头：“奴婢给小姐梳头时，还夸这把犀角梳配小姐的青丝最好看。小姐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
赵氏的遗物。
沈棠梨拿起那把犀角梳细看。
梳子做工精致，梳背上雕着并蒂莲，是夫妻恩爱的象征。
但雕刻的纹路里，积着薄薄的灰尘。
她用细毛刷轻轻刷下灰尘，置于白纸上。
灰尘中混着少许白色粉末，与画轴中的粉末一致。
“香灰。”她确认，“有人用这把梳子接触过香炉里的灰烬。”
“会是谁？”陆铮蹙眉，“林晚晴自己？还是凶手？”
“如果是林晚晴自己，她为何要这么做？”沈棠梨思索，“如果是凶手，为何要用死者的梳子？”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凶手想让这把梳子成为证据，指向某个人的证据。”
她再次询问小翠：“这把梳子，除了林小姐和你，还有谁碰过？”
小翠努力回忆：“应该没有了……啊，等等。出嫁前三日，表小姐来过，说想看看小姐的嫁妆。她拿起这把梳子端详过，还说了句‘真是好物件’。”
“表小姐？”
“是王夫人娘家侄女，王素云。”小翠道，“她常来府中，与小姐关系……不算太好。”
“为何？”
小翠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表小姐也喜欢陈公子。婚事定下后，她来闹过几次，说小姐抢了她的人。”
情杀？
沈棠梨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新房时，她在门槛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颗珍珠，米粒大小，成色普通，像是从某件首饰上脱落下来的。
珍珠沾着泥土，显然在门槛下待了不止一天。
“这是女子的耳坠或簪子上的。”陆铮判断，“可能是林晚晴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沈棠梨将珍珠收好。
所有微小的线索，都可能成为拼图的关键一片。
---
下午，沈棠梨验明了从林晚晴胸腔抽出的积血。
血中除了正常的成分，还含有微量的水银和曼陀罗毒素。
“醉生梦死的毒素进入血液，说明她吸入的量很大。”沈棠梨分析，“而且死亡过程很快，毒素来不及完全分解。”
陆铮翻阅着林府的人员名册：“王氏的侄女王素云，今年十九岁，未嫁，常居林府。据下人说，她确实倾慕陈文远，曾扬言非他不嫁。”
“有动机，也有机会接触醉生梦死，王氏有这种香，侄女也可能拿到。”沈棠梨顿了顿，“但王氏为何要帮侄女隐瞒？若真是王素云杀人，王氏应该会包庇，可她却主动留下了线索。”
“也许王氏并不知道是侄女所为。”陆铮推测，“或者……她知道，但想用这种方式，既为赵氏申冤，又保住侄女？”
这个推测合理，但沈棠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新梳理时间线：
三日前，林晚晴出嫁。婚前，她发现了假血玉的秘密，与王氏对质。王氏承认害死赵氏，林晚晴给了三天考虑时间。
新婚夜，林晚晴点起母亲留下的“安神香”，弹琴时毒发身亡。
第二日，香炉失踪。
从始至终，陈文远声称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陈文远说的是真话，”沈棠梨忽然道，“那他在合卺酒后就昏睡了。但林晚晴点香弹琴时，他应该还醒着。除非……”
“除非酒里的药，让他比林晚晴先昏迷。”陆铮接话，“但这样一来，凶手如何确定林晚晴一定会点那炉香？”
“除非凶手知道，林晚晴有睡前点香的习惯。”沈棠梨翻看小翠的证词，“丫鬟说，林晚晴确有这个习惯，尤其是弹琴时，必点香助兴。”
凶手对林晚晴很了解。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王素云常来林府，知道林晚晴的习惯。”陆铮道，“她也有机会在香里做手脚。”
“但香是赵氏留下的。”沈棠梨指出，“赵氏死后，遗物由王氏保管。王素云如何拿到？”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可能：王氏给的。
王氏想用香引出赵氏的案子，所以把香给了林晚晴，或者……给了某个能接近林晚晴的人。
这个人是王素云？
沈棠梨决定见见这位表小姐。
---
王素云住在林府西跨院的客房。
见到刑部的人，她并不惊慌，反而落落大方地行礼。
这是个容貌秀丽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穿着素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朵白花，显然是为林晚晴戴孝。
“素云见过大人。”她声音清亮，“晚晴表姐的事，我也很难过。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问。”
沈棠梨开门见山：“王小姐可知醉生梦死这种香？”
王素云神色如常：“听姑母提过，是西域的一种安神香。”
“林小姐新房里的香炉，不见了。王小姐可知去向？”
“不知。”王素云摇头，“我虽常来府中，但毕竟是客，不会去表姐的新房。”
“但有人看见，出嫁前三日，你碰过林小姐的梳子。”
王素云笑了：“是，我是碰过。那梳子确实精致，我多看了两眼。这有什么问题吗？”
“梳子上有醉生梦死的香灰。”
王素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就奇怪了。我碰梳子时，香炉应该还没点过。莫非……是表姐自己后来弄上的？”
她的应对很从容，没有破绽。
沈棠梨换了个问题：“听说王小姐对陈公子颇有情意。”
王素云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少女慕艾，人之常情。但既然表姐与陈公子定了亲，我便断了念想。”
“真的断了？”
“沈顾问这是什么意思？”王素云语气冷下来，“莫非怀疑我因爱生恨，害了表姐？”
“只是例行询问。”沈棠梨平静地说，“王小姐那晚在何处？”
“在房中歇息。丫鬟可以作证。”
沈棠梨没有继续追问。
她注意到，王素云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腕上的玉镯，这是紧张的表现。
而且，王素云的左耳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耳坠被用力扯下造成的。
她想起了那颗珍珠。
“王小姐的耳坠，可否借我看看？”
王素云下意识捂住耳朵：“我……我今日没戴耳坠。”
“出嫁那日呢？”
“那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但回来后发现掉了一颗，就收起来了。”
珍珠耳钉。
米粒大小的珍珠。
沈棠梨从证物袋中取出那颗珍珠：“是这个吗？”
王素云脸色瞬间苍白。
“这珍珠是在新房门槛下发现的。”沈棠梨盯着她，“王小姐，你那晚去过新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素云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良久，她终于开口：“是……我去过。”
“什么时候？”
“晚晴表姐弹琴的时候。”王素云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想最后看看她，跟她说句话。我从后窗翻进去的，她当时正在弹琴，没注意到我。”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王素云激动起来，“我只是站在屏风后，看着她弹琴。后来……后来她突然停下来了，伏在琴上。我以为她累了，想上前，却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然后呢？”
“然后我也觉得头晕，赶紧从后窗逃出去了。”王素云流泪，“我真的没害她！我只是……只是想跟她说，祝她幸福……”
这个说法，与现场情况部分吻合。
但沈棠梨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说你从后窗进出。后窗外是花园，那里有你的脚印吗？”
王素云愣住：“我……我不知道。那天下过雨，地面泥泞，可能……”
“我们去看看。”
后窗外的小径确实泥泞，但因为这几日人来人往，脚印杂乱，已无法分辨。
但在窗台下，沈棠梨发现了一小块被压弯的草叶，叶子上沾着一点胭脂，浅粉色，正是王素云今日用的颜色。
“你确实来过这里。”沈棠梨道，“但如果你只是站在屏风后，为何梳子上会有香灰？为何你的耳坠会掉在门槛下？”
王素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脸色惊恐：“大人！沈顾问！不好了……表小姐的丫鬟……投井了！”
---
投井的是王素云的贴身丫鬟春杏，十五岁，跟了她三年。
井是府中另一口还在用的水井，在厨房后头。
春杏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条。
沈棠梨验尸。
春杏是溺水身亡，无外伤，无挣扎痕迹，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内。
而她手中的布条，是从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淡青色，质地普通，是丫鬟常穿的衣料。布条上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我换了香，不关小姐的事。”
“春杏认罪？”陆铮皱眉，“这么巧？”
沈棠梨检查春杏的双手。
指甲缝很干净，没有香灰残留。
但她在春杏的袖袋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醉生梦死。
“证据确凿了。”陆铮道，“春杏换香害死林晚晴，然后畏罪自杀。”
但沈棠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就像有人安排好了一切：王素云被怀疑，她的丫鬟立刻认罪自杀，留下证物和遗书。
完美得像个圈套。
“春杏识字吗？”她问王素云。
王素云还在震惊中，茫然点头：“识一些……我教过她。”
“她平日写字如何？”
“字迹工整，虽然不算好看，但很整齐。”
沈棠梨将布条递给王素云：“这是她的字吗？”
王素云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变了：“不……这不是春杏的字。她的‘我’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这个‘我’字是往下垂的。”
字迹是伪造的。
有人杀了春杏，伪装成自杀，留下假遗书。
“为什么杀春杏？”陆铮沉思，“是为了替王素云顶罪，还是……为了灭口？”
如果是灭口，春杏知道什么？
沈棠梨重新检查春杏的尸体。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在春杏的颈后，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位置隐蔽，与冯霸先死时的针孔相似。
“她不是自己跳井的。”沈棠梨沉声道，“是被注射了药物，昏迷后扔进井里的。针孔很新鲜，死亡前半个时辰内造成。”
凶手还在府中。
而且，能弄到牵机药这种宫中秘药。
沈棠梨想起林府与宫中的关系，林正源做过宫中采买，王氏的兄长在户部任职，与内务府有往来。
牵机药，宫中，林府……
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陆大人。”沈棠梨低声说，“我想查查林府三年前的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侍女的失踪。”沈棠梨想起在查看林府名册时，注意到的一笔记录：三年前，一个叫秋月的侍女突然辞工离府，再无音讯。
当时她没在意，但现在想来，时机很巧。
三年前，正是陈文远开始频繁来林府的时候。
也是王素云开始倾慕陈文远的时候。
春杏跟了王素云三年。
那个失踪的侍女秋月，会不会知道什么？
陆铮立即派人调查。
很快，消息传回：秋月不是辞工，是“病故”了。
林府给的记录是急病身亡，草草下葬。
但秋月的家人从未来闹过，这不合常理。
“秋月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妹妹，叫秋菊，现在在西市一家绣坊做工。”
沈棠梨当即决定去见秋菊。
---
西市锦绣绣坊，秋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面容清秀，但眼神怯懦。
见到官差，她吓得脸色发白。
“我姐姐……我姐姐确实是病死的。”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棠梨。
“什么病？请的哪位大夫？葬在何处？”沈棠梨一连三问。
秋菊答不上来，只是摇头。
沈棠梨放缓语气：“秋菊姑娘，你姐姐的死，可能关系到一桩命案。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我会为你姐姐讨个公道。”
秋菊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姐姐她……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谁？”
“我不知道。”秋菊摇头，“姐姐死前那段时间，常跟我说府里的事。她说……说表小姐喜欢陈公子，但陈公子眼里只有大小姐。表小姐很生气，经常拿丫鬟出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姐姐还说，她看见表小姐和……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给了表小姐一包东西。”
“什么人？”
“姐姐没说。只说是个男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姐姐记得，那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刻着一只鹰。”
鹰形戒指。
沈棠梨心中一动。
她想起陈文远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侧面刻着鹰纹，那是陈家的族徽。
“姐姐拿到那包东西了吗？”沈棠梨问。
秋菊摇头：“姐姐说表小姐很警惕，她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但第二天，姐姐就出事了。府里说她突发急病，不让我们见最后一面。等我们见到时，已经入棺了……”
她哭出声来：“我偷偷看过姐姐的手，她的手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掐的。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三年前，秋月因撞见王素云与某人交易而被灭口。
三年后，林晚晴新婚夜暴毙。
春杏又突然“自杀”。
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棠梨告别秋菊，回到林府时，天色已暗。
府中挂起了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她忽然想起赵婉如井壁上的刻字，想起林晚琴倒在琴案旁的模样，想起春杏沉在井底的尸体。
这座府邸，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
回到厢房，她将今日所得一一列出。烛光下，那些线索如碎片般散落：
鹰形戒指、醉生梦死、牵机药、珍珠耳坠、假血玉、井中骸骨、三年前的侍女……
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敲门声响起，是陆铮。
“查到了。”他神色凝重，“秋月‘病故’那日，陈文远正好在林府。而给秋月验尸的仵作，三年前突然暴富，举家迁往江南了。”
又是陈文远。
沈棠梨看着烛火，忽然问：“陆大人，你觉得陈文远爱林晚晴吗？”
陆铮愣了愣：“表面上看，是爱的。但……”
“但如果爱她，为何在她死时昏睡不醒？如果爱她，为何对她的死因毫不追究？”沈棠梨缓缓道，“除非，他知道真相。甚至，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如婴儿啼哭。
夜还很长。
而真相，就像藏在黑暗中的猫眼，偶尔闪过一丝光，又迅速隐没。
沈棠梨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思索。
明天，她要再见陈文远一次。
这一次，她要问一些，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沈棠梨重新勘查新房，这次她重点检查了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床下、箱笼、妆台暗格，甚至房梁，都没有香炉的踪迹。
“如果凶手要销毁证据，应该会把香炉带出新房，甚至带出林府。”陆铮推断，“但林府这几日办丧事，人来人往，带个大件出去容易引人注意。”
“除非香炉很小。”沈棠梨比划着，“或者……被拆解了。”
她想起梳齿间的白色粉末。
那粉末细腻，像是经过充分燃烧后的灰烬。
如果是香炉里的香灰，为何会跑到梳子上？
除非有人用梳子搅拌过香灰。
“林小姐的梳子，平日由谁打理？”她问陪嫁丫鬟小翠。
小翠眼睛红肿，哽咽道：“都是奴婢打理的。小姐爱干净，梳子每日都要清洗晾干。但……但那日梳妆时，梳子还好好的。”
“你确定？”
小翠点头：“奴婢给小姐梳头时，还夸这把犀角梳配小姐的青丝最好看。小姐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
赵氏的遗物。
沈棠梨拿起那把犀角梳细看。
梳子做工精致，梳背上雕着并蒂莲，是夫妻恩爱的象征。
但雕刻的纹路里，积着薄薄的灰尘。
她用细毛刷轻轻刷下灰尘，置于白纸上。
灰尘中混着少许白色粉末，与画轴中的粉末一致。
“香灰。”她确认，“有人用这把梳子接触过香炉里的灰烬。”
“会是谁？”陆铮蹙眉，“林晚晴自己？还是凶手？”
“如果是林晚晴自己，她为何要这么做？”沈棠梨思索，“如果是凶手，为何要用死者的梳子？”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凶手想让这把梳子成为证据，指向某个人的证据。”
她再次询问小翠：“这把梳子，除了林小姐和你，还有谁碰过？”
小翠努力回忆：“应该没有了……啊，等等。出嫁前三日，表小姐来过，说想看看小姐的嫁妆。她拿起这把梳子端详过，还说了句‘真是好物件’。”
“表小姐？”
“是王夫人娘家侄女，王素云。”小翠道，“她常来府中，与小姐关系……不算太好。”
“为何？”
小翠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表小姐也喜欢陈公子。婚事定下后，她来闹过几次，说小姐抢了她的人。”
情杀？
沈棠梨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新房时，她在门槛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颗珍珠，米粒大小，成色普通，像是从某件首饰上脱落下来的。
珍珠沾着泥土，显然在门槛下待了不止一天。
“这是女子的耳坠或簪子上的。”陆铮判断，“可能是林晚晴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沈棠梨将珍珠收好。
所有微小的线索，都可能成为拼图的关键一片。
---
下午，沈棠梨验明了从林晚晴胸腔抽出的积血。
血中除了正常的成分，还含有微量的水银和曼陀罗毒素。
“醉生梦死的毒素进入血液，说明她吸入的量很大。”沈棠梨分析，“而且死亡过程很快，毒素来不及完全分解。”
陆铮翻阅着林府的人员名册：“王氏的侄女王素云，今年十九岁，未嫁，常居林府。据下人说，她确实倾慕陈文远，曾扬言非他不嫁。”
“有动机，也有机会接触醉生梦死，王氏有这种香，侄女也可能拿到。”沈棠梨顿了顿，“但王氏为何要帮侄女隐瞒？若真是王素云杀人，王氏应该会包庇，可她却主动留下了线索。”
“也许王氏并不知道是侄女所为。”陆铮推测，“或者……她知道，但想用这种方式，既为赵氏申冤，又保住侄女？”
这个推测合理，但沈棠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新梳理时间线：
三日前，林晚晴出嫁。婚前，她发现了假血玉的秘密，与王氏对质。王氏承认害死赵氏，林晚晴给了三天考虑时间。
新婚夜，林晚晴点起母亲留下的“安神香”，弹琴时毒发身亡。
第二日，香炉失踪。
从始至终，陈文远声称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陈文远说的是真话，”沈棠梨忽然道，“那他在合卺酒后就昏睡了。但林晚晴点香弹琴时，他应该还醒着。除非……”
“除非酒里的药，让他比林晚晴先昏迷。”陆铮接话，“但这样一来，凶手如何确定林晚晴一定会点那炉香？”
“除非凶手知道，林晚晴有睡前点香的习惯。”沈棠梨翻看小翠的证词，“丫鬟说，林晚晴确有这个习惯，尤其是弹琴时，必点香助兴。”
凶手对林晚晴很了解。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王素云常来林府，知道林晚晴的习惯。”陆铮道，“她也有机会在香里做手脚。”
“但香是赵氏留下的。”沈棠梨指出，“赵氏死后，遗物由王氏保管。王素云如何拿到？”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可能：王氏给的。
王氏想用香引出赵氏的案子，所以把香给了林晚晴，或者……给了某个能接近林晚晴的人。
这个人是王素云？
沈棠梨决定见见这位表小姐。
---
王素云住在林府西跨院的客房。
见到刑部的人，她并不惊慌，反而落落大方地行礼。
这是个容貌秀丽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穿着素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朵白花，显然是为林晚晴戴孝。
“素云见过大人。”她声音清亮，“晚晴表姐的事，我也很难过。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问。”
沈棠梨开门见山：“王小姐可知醉生梦死这种香？”
王素云神色如常：“听姑母提过，是西域的一种安神香。”
“林小姐新房里的香炉，不见了。王小姐可知去向？”
“不知。”王素云摇头，“我虽常来府中，但毕竟是客，不会去表姐的新房。”
“但有人看见，出嫁前三日，你碰过林小姐的梳子。”
王素云笑了：“是，我是碰过。那梳子确实精致，我多看了两眼。这有什么问题吗？”
“梳子上有醉生梦死的香灰。”
王素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就奇怪了。我碰梳子时，香炉应该还没点过。莫非……是表姐自己后来弄上的？”
她的应对很从容，没有破绽。
沈棠梨换了个问题：“听说王小姐对陈公子颇有情意。”
王素云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少女慕艾，人之常情。但既然表姐与陈公子定了亲，我便断了念想。”
“真的断了？”
“沈顾问这是什么意思？”王素云语气冷下来，“莫非怀疑我因爱生恨，害了表姐？”
“只是例行询问。”沈棠梨平静地说，“王小姐那晚在何处？”
“在房中歇息。丫鬟可以作证。”
沈棠梨没有继续追问。
她注意到，王素云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腕上的玉镯，这是紧张的表现。
而且，王素云的左耳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耳坠被用力扯下造成的。
她想起了那颗珍珠。
“王小姐的耳坠，可否借我看看？”
王素云下意识捂住耳朵：“我……我今日没戴耳坠。”
“出嫁那日呢？”
“那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但回来后发现掉了一颗，就收起来了。”
珍珠耳钉。
米粒大小的珍珠。
沈棠梨从证物袋中取出那颗珍珠：“是这个吗？”
王素云脸色瞬间苍白。
“这珍珠是在新房门槛下发现的。”沈棠梨盯着她，“王小姐，你那晚去过新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素云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良久，她终于开口：“是……我去过。”
“什么时候？”
“晚晴表姐弹琴的时候。”王素云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想最后看看她，跟她说句话。我从后窗翻进去的，她当时正在弹琴，没注意到我。”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王素云激动起来，“我只是站在屏风后，看着她弹琴。后来……后来她突然停下来了，伏在琴上。我以为她累了，想上前，却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然后呢？”
“然后我也觉得头晕，赶紧从后窗逃出去了。”王素云流泪，“我真的没害她！我只是……只是想跟她说，祝她幸福……”
这个说法，与现场情况部分吻合。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但沈棠梨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说你从后窗进出。后窗外是花园，那里有你的脚印吗？”
王素云愣住：“我……我不知道。那天下过雨，地面泥泞，可能……”
“我们去看看。”
后窗外的小径确实泥泞，但因为这几日人来人往，脚印杂乱，已无法分辨。
但在窗台下，沈棠梨发现了一小块被压弯的草叶，叶子上沾着一点胭脂，浅粉色，正是王素云今日用的颜色。
“你确实来过这里。”沈棠梨道，“但如果你只是站在屏风后，为何梳子上会有香灰？为何你的耳坠会掉在门槛下？”
王素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脸色惊恐：“大人！沈顾问！不好了……表小姐的丫鬟……投井了！”
---
投井的是王素云的贴身丫鬟春杏，十五岁，跟了她三年。
井是府中另一口还在用的水井，在厨房后头。
春杏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条。
沈棠梨验尸。
春杏是溺水身亡，无外伤，无挣扎痕迹，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内。
而她手中的布条，是从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淡青色，质地普通，是丫鬟常穿的衣料。布条上用炭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我换了香，不关小姐的事。”
“春杏认罪？”陆铮皱眉，“这么巧？”
沈棠梨检查春杏的双手。
指甲缝很干净，没有香灰残留。
但她在春杏的袖袋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醉生梦死。
“证据确凿了。”陆铮道，“春杏换香害死林晚晴，然后畏罪自杀。”
但沈棠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就像有人安排好了一切：王素云被怀疑，她的丫鬟立刻认罪自杀，留下证物和遗书。
完美得像个圈套。
“春杏识字吗？”她问王素云。
王素云还在震惊中，茫然点头：“识一些……我教过她。”
“她平日写字如何？”
“字迹工整，虽然不算好看，但很整齐。”
沈棠梨将布条递给王素云：“这是她的字吗？”
王素云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变了：“不……这不是春杏的字。她的‘我’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这个‘我’字是往下垂的。”
字迹是伪造的。
有人杀了春杏，伪装成自杀，留下假遗书。
“为什么杀春杏？”陆铮沉思，“是为了替王素云顶罪，还是……为了灭口？”
如果是灭口，春杏知道什么？
沈棠梨重新检查春杏的尸体。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在春杏的颈后，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位置隐蔽，与冯霸先死时的针孔相似。
“她不是自己跳井的。”沈棠梨沉声道，“是被注射了药物，昏迷后扔进井里的。针孔很新鲜，死亡前半个时辰内造成。”
凶手还在府中。
而且，能弄到牵机药这种宫中秘药。
沈棠梨想起林府与宫中的关系，林正源做过宫中采买，王氏的兄长在户部任职，与内务府有往来。
牵机药，宫中，林府……
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陆大人。”沈棠梨低声说，“我想查查林府三年前的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侍女的失踪。”沈棠梨想起在查看林府名册时，注意到的一笔记录：三年前，一个叫秋月的侍女突然辞工离府，再无音讯。
当时她没在意，但现在想来，时机很巧。
三年前，正是陈文远开始频繁来林府的时候。
也是王素云开始倾慕陈文远的时候。
春杏跟了王素云三年。
那个失踪的侍女秋月，会不会知道什么？
陆铮立即派人调查。
很快，消息传回：秋月不是辞工，是“病故”了。
林府给的记录是急病身亡，草草下葬。
但秋月的家人从未来闹过，这不合常理。
“秋月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妹妹，叫秋菊，现在在西市一家绣坊做工。”
沈棠梨当即决定去见秋菊。
---
西市锦绣绣坊，秋菊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面容清秀，但眼神怯懦。
见到官差，她吓得脸色发白。
“我姐姐……我姐姐确实是病死的。”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棠梨。
“什么病？请的哪位大夫？葬在何处？”沈棠梨一连三问。
秋菊答不上来，只是摇头。
沈棠梨放缓语气：“秋菊姑娘，你姐姐的死，可能关系到一桩命案。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我会为你姐姐讨个公道。”
秋菊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姐姐她……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谁？”
“我不知道。”秋菊摇头，“姐姐死前那段时间，常跟我说府里的事。她说……说表小姐喜欢陈公子，但陈公子眼里只有大小姐。表小姐很生气，经常拿丫鬟出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姐姐还说，她看见表小姐和……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给了表小姐一包东西。”
“什么人？”
“姐姐没说。只说是个男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姐姐记得，那人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刻着一只鹰。”
鹰形戒指。
沈棠梨心中一动。
她想起陈文远手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侧面刻着鹰纹，那是陈家的族徽。
“姐姐拿到那包东西了吗？”沈棠梨问。
秋菊摇头：“姐姐说表小姐很警惕，她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但第二天，姐姐就出事了。府里说她突发急病，不让我们见最后一面。等我们见到时，已经入棺了……”
她哭出声来：“我偷偷看过姐姐的手，她的手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掐的。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三年前，秋月因撞见王素云与某人交易而被灭口。
三年后，林晚晴新婚夜暴毙。
春杏又突然“自杀”。
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棠梨告别秋菊，回到林府时，天色已暗。
府中挂起了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她忽然想起赵婉如井壁上的刻字，想起林晚琴倒在琴案旁的模样，想起春杏沉在井底的尸体。
这座府邸，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
回到厢房，她将今日所得一一列出。烛光下，那些线索如碎片般散落：
鹰形戒指、醉生梦死、牵机药、珍珠耳坠、假血玉、井中骸骨、三年前的侍女……
还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敲门声响起，是陆铮。
“查到了。”他神色凝重，“秋月‘病故’那日，陈文远正好在林府。而给秋月验尸的仵作，三年前突然暴富，举家迁往江南了。”
又是陈文远。
沈棠梨看着烛火，忽然问：“陆大人，你觉得陈文远爱林晚晴吗？”
陆铮愣了愣：“表面上看，是爱的。但……”
“但如果爱她，为何在她死时昏睡不醒？如果爱她，为何对她的死因毫不追究？”沈棠梨缓缓道，“除非，他知道真相。甚至，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如婴儿啼哭。
夜还很长。
而真相，就像藏在黑暗中的猫眼，偶尔闪过一丝光，又迅速隐没。
沈棠梨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思索。
明天，她要再见陈文远一次。
这一次，她要问一些，他无法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