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夫妻矛盾——截然相反的证词

军械案告一段落,但沈棠梨的心并未轻松。

萧家全身而退,高顺死无对证,北漠那条线彻底断了。

刘瓦匠被安排在刑部附近的民宅暂住,由陆铮的人暗中保护。

陈文昭离京那日,沈棠梨去送他,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只说了一句话:

“沈司正,这京城里,有些人的命不是命,有些人的冤不是冤。”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再没回头。

沈棠梨站在城门口很久,直到陆铮来寻她。

“又有案子了。”陆铮神色凝重,“户部侍郎张怀远的夫人昨夜暴毙,张府报案说是急病,但张侍郎的妹妹坚持要刑部介入,说嫂子死得蹊跷。”

“张怀远?”沈棠梨觉得这名字耳熟。

“宁王案的牵连者之一。”陆铮压低声音,“他去年曾与宁王府往来密切,但后来及时抽身,只被罚俸一年,保住了官位。”

又是宁王余波。

两人赶到张府时,府中已乱作一团。

张侍郎面色憔悴,对刑部的介入颇为抵触;他的妹妹张氏却情绪激动,坚持要查清真相。

“我嫂子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张氏眼眶通红,“一定是有人害她!”

沈棠梨先看了尸体。

张夫人年约四十,保养得宜,死时面容平静。

体表无外伤,口鼻无异物,眼睑无出血点,表面看确实是急病。

但沈棠梨在死者的左手中指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

她用银针挑出,凑近鼻端,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又是砒霜?

她将粉末收好,又检查了死者的口腔。

牙龈有轻微出血,舌尖有咬痕,这是中毒的典型症状,但剂量很小,不足以致命。

“张夫人死前可有不适?”她问。

丫鬟春杏跪在一旁,声音颤抖:“夫人……夫人晚膳后说有些头晕,早早就歇下了。子时我去添炭,发现夫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晚膳吃了什么?”

“夫人吃得少,只用了半碗燕窝、几块点心。”春杏道,“燕窝是厨房炖的,点心和夫人平日吃的一样。”

“可还有剩的?”

“都……都收走了。”

线索又断了。

沈棠梨转去查看张夫人的遗物。

妆台、衣柜、首饰匣,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在妆台抽屉的最里层,她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张侍郎的,字迹娟秀,语气哀婉:

“夫君见此信时,妾身已不在人世。妾身嫁入张家二十载,未曾有负夫君。然夫君近年所为,妾身不敢苟同。宁王府之祸,夫君侥幸脱身,却仍不知收敛。妾身屡劝无果,唯有一死以明志……”

信没有写完,落款日期是昨夜。

遗书?

沈棠梨将信交给张侍郎。张怀远看完,脸色惨白,手不住颤抖:“这……这是夫人笔迹……她……”

他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案情似乎明朗了:张夫人苦劝丈夫迷途知返,丈夫不听,她绝望之下服毒自尽。

但张氏的证言却截然相反。

“我嫂子不会自杀!”张氏激动道,“她最疼儿女,绝不会撇下孩子不管。而且她信佛,常说自杀是重罪,死后要下地狱的。”

“那这封遗书如何解释?”

“我不知道。”张氏摇头,“但我嫂子若真要写遗书,绝不会只写这些。她一定还有别的话要交代。”

这话有理。

遗书只写了半页,没有收尾,不像临终绝笔,倒像是一封没写完的劝诫信。

沈棠梨又去问春杏:“夫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春杏想了想:“夫人……夫人上月回了一趟娘家,回来后心情就一直不好,常一个人发呆。”

“她娘家在何处?”

“在通州。”春杏道,“夫人的娘家姓周,是做布匹生意的。”

通州。

又是通州。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一眼。

通州是军械走私的重要据点,王百万的账房赵四就是在通州被灭口的。

张夫人娘家在通州,是巧合吗?

“张侍郎与夫人娘家关系如何?”

春杏犹豫了一下:“老爷……老爷不太喜欢周家,嫌他们是商贾,来往不多。”

沈棠梨记下这条线索,决定去通州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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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距京城一日路程。

沈棠梨与陆铮抵达时,正是黄昏。

周家是通州老字号布商,铺面不小,但门庭冷落。

周老爷年近六旬,丧妻多年,膝下只有张夫人一个女儿。

听说女儿的死讯,老人当场晕厥。

醒来后,周老爷老泪纵横:“我女儿……我女儿是被张家害死的!”

“您有何证据?”

“证据?”周老爷惨笑,“去年她回门,跟我说张怀远又和宁王府的人来往了。我劝她和离,她说舍不得孩子。今年八月她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我追问才知道,张怀远竟然……竟然要把她名下的嫁妆铺子都卖了!”

“卖给谁?”

“不知道。”周老爷摇头,“她不肯说,只说那些铺子是她的命,不能卖。”

嫁妆铺子,张夫人的婚前财产。

丈夫要卖妻子的嫁妆,这是不合法的,除非妻子同意。

“张夫人同意了吗?”

“她不同意。”周老爷道,“但张怀远以和离相逼,她没办法,只能答应。”

这就是张夫人绝望的原因。

丈夫不仅不知悔改,还要侵吞她的嫁妆。

她写那封遗书,不是要自杀,而是最后的规劝。

“那铺子后来卖了吗?”

“卖了。”周老爷从箱底翻出一张契约副本,“是上月成交的,买主叫‘王德发’,通州本地人。”

王德发?

沈棠梨接过契约细看。

买卖双方、金额、日期都齐全,看起来是正常交易。

但当她看到契约底部的见证人签名时,手顿住了。

“赵四”。

通州码头账房,王百万的心腹,半月前“坠崖”身亡的赵四。

又是他!

“这个王德发,您见过吗?”

周老爷摇头:“没见过,是我女儿经手的。”

沈棠梨立刻去查王德发。

通州名叫王德发的人有十几个,但符合条件,能在上月拿出三千两白银买铺子的,只有一个:城东粮商王德发。

她找上门时,王德发正在铺子里算账。

听说来意,他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

“张夫人的铺子?是我买的。”他坦然承认,“三千两,银子都付清了。”

“您做粮食生意,为何要买布铺?”

王德发顿了顿:“投资嘛,布铺地段好,租出去收租金,稳赚不赔。”

“铺子现在租给谁了?”

“还空着,正在找租客。”

这解释合理,但沈棠梨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让王德发带她去看铺子。

铺子在通州南街,是个两层的临街门面。

一楼是店面,二楼可住人。

铺子确实空着,积着灰尘,显然闲置多日。

沈棠梨在铺子里仔细查看。

一楼柜台、货架都还在,二楼有几件旧家具。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旧衣,不是张夫人的尺码,是男人的衣服。

“这些衣物是谁的?”

王德发愣了一下:“可能是前店主留下的,我没动过。”

沈棠梨检查衣物,在衣襟内侧发现了一个绣纹,不是布商常用的花样,而是一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五角形。

金菊堂!

这个符号她太熟悉了。

西山矿脉案、金菊堂杀手、前朝余党……

张夫人的铺子,买主王德发,衣物上的金菊堂标记。这一切绝非巧合。

“王掌柜,您认识赵四吗?”沈棠梨突然问。

王德发脸色骤变:“不……不认识。”

“但这份契约的见证人,写着赵四的名字。”

“那是中人找的见证人,我不认识。”王德发额头冒汗。

沈棠梨看着他,忽然说:“王掌柜,您知道赵四是怎么死的吗?”

王德发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马车坠崖,但验尸发现他后颈有毒针痕迹。”沈棠梨缓缓道,“他是被人灭口的。”

王德发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发颤,“我只是按吩咐办事!他们说只要买下铺子,别的一概不问!”

“他们是谁?”

“不……不知道。”王德发摇头,“来人蒙着面,给了我三千两银票,让我以自己名义买下铺子。事成之后,再给我五百两。我……我鬼迷心窍……”

“蒙面人什么特征?”

“说话带宫里的口音,走起路来没什么声音。”王德发努力回忆,“还有,他右手虎口有茧子,像是长年握刀的。”

宫里的口音,走路无声,右手有茧。

侍卫,或者太监。

又是太监。

沈棠梨让陆铮将王德发带回通州衙门暂押,自己则继续在铺子里搜查。

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二楼地板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本账簿,记录着近半年“特殊交易”的明细。

张夫人的铺子不是第一笔,也不是最后一笔,这半年来,王德发以各种身份买下了七处产业,遍布京城、通州、保定。

这些产业的共同点是:原主人都是宁王案牵连者的家眷。

有人通过这些产业,将宁王余党的资产洗白、转移、集中。

而张夫人,只是其中之一。

她的死,不是自杀,也不是单纯的夫妻矛盾,而是被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阴谋。

沈棠梨合上账簿,心中寒意刺骨。

宁王虽死,宁王妃虽亡,但他们的势力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入地下,换了一副面孔,继续活动。

而张夫人,或许就是因为不愿配合,才被灭口。

那封未写完的遗书,不是遗书,是警告。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劝丈夫回头,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盯上。

回到京城时,天已全黑。

沈棠梨将调查结果禀报陆铮,两人都沉默了。

“现在怎么办?”陆铮问。

沈棠梨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才说:“张侍郎知道多少?”

“他……可能不知情。”陆铮道,“他今天一直在哭,不像是装的。”

“明天再审他。”

次日,张怀远被带到刑部。

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你可知你夫人的嫁妆铺子被卖了?”沈棠梨问。

“知道。”张怀远低下头,“是我逼她卖的。”

“为何?”

他沉默良久:“因为有人逼我。”

“谁?”

“不……不能说。”张怀远颤抖,“说了,我和孩子们都活不成。”

“你夫人已经死了。”沈棠梨冷声道,“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张怀远浑身一震,终于崩溃:“是……是宫里的人。他们说我若不配合,就揭发我曾与宁王府往来的事。我害怕,就……就答应了。”

“他们要你做什么?”

“把夫人名下的产业都转给指定的人。”张怀远流泪,“夫人不肯,我和她吵了很多次。上个月,她终于答应了,但条件是……不许再和那些人往来。”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张怀远哽咽,“可她还是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宫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张怀远摇头,“每次见面,对方都蒙着面。我只知道他手上有我当年写给宁王的信。”

又是蒙面人,又是威胁。

与王德发的描述一致。

沈棠梨将张怀远收押,转身离开。

她需要静一静。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张夫人的死,而是一张覆盖京城官场的威胁网。

那些曾与宁王府有过往来、如今及时抽身的官员,都可能是这张网上的猎物。

而幕后之人,用他们的把柄,将他们一步步拉回深渊。

张夫人只是一个牺牲品。

傍晚,沈棠梨独自去了张夫人的灵堂。

灵堂里冷冷清清,只有春杏在守灵。

沈棠梨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看着牌位上“张门周氏”四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沈司正。”春杏忽然开口,“夫人死前那晚,其实……其实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若有不测,不要声张,不要追查’。”春杏流泪,“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夫人知道自己会死,她早就知道了。”

沈棠梨握紧拳头。

张夫人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没有逃。

她用自己的死,换丈夫和孩子们的平安,换那封遗书里没有写完的,“望夫君迷途知返”。

可她不知道,那些人不会因为她的死就放过张怀远。

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就永远逃不出这张网。

“你恨你老爷吗?”沈棠梨问。

春杏摇头:“老爷是懦弱,不是恶。他只是……太害怕了。”

沈棠梨没再说话。

离开灵堂时,天已黑透。

她站在张府门前,望着檐角挂着的白灯笼,忽然想起陈文昭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这京城里,有些人的命不是命,有些人的冤不是冤。”

张夫人的冤,会有人记得吗?

也许不会。

但至少,沈棠梨会记得。

她转身,走入夜色中。

身后,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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