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魁谜案——画舫内的无痕香
聘书是在第三日清晨送到的。
青底黑字的硬封，盖着刑部朱红大印，上书“特聘司正沈氏棠梨”八字。
随聘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浅青色官服、一方铜制腰牌，以及第一个月的俸银，五两整银，用红纸封着。
福伯捧着这些物件，手微微发颤：“姑娘，沈家……沈家终于……”
“只是聘员，并非官职。”沈棠梨接过腰牌，触手微凉。
牌上刻着一个“仵”字，背面是她的姓名与编号。
“陆大人守信，也给了我们余地。”
话虽如此，她心中清楚，这腰牌一接，便是正式踏入了刑名之门。
昨日画舫上的推断虽得陆铮认可，但真凶未获，案子就未真正了结。
果然，午时刚过，刑部差役便来传话：陆主事请沈司正至衙门，有事相商。
---
刑部位处皇城西南，青砖灰瓦的建筑群肃穆庄重。
沈棠梨第一次以司正身份踏入，门房查验腰牌后恭敬放行，一路引她至二堂侧厅。
陆铮已在厅内等候。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靛蓝常服，正在翻阅卷宗。
见沈棠梨进来，他起身示意：“沈司正，请坐。”
“大人唤我前来，可是柳依依一案有进展？”沈棠梨开门见山。
“是，也不是。”陆铮推过一杯茶，“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验尸格目的补充记录。
沈棠梨接过细看，眉头渐蹙：“胃内容物检出曼陀罗花粉？”
“正是。”陆铮神色凝重，“老仵作复验时发现异常，昨日连夜请太医署的人协助查验。柳依依死前两个时辰内，曾服食过掺有曼陀罗花粉的食物或饮品。”
曼陀罗，别名醉心花，少量可致幻，过量则麻痹昏迷，甚至死亡。
“所以……”沈棠梨抬头，“她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吊起？”
“极有可能。”陆铮点头，“但这又引出两个疑问：曼陀罗从何而来？若她已昏迷，凶手何必多此一举，用机关伪装自缢？”
沈棠梨沉思片刻：“或许，凶手要确保她必死无疑。又或许……伪装自缢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太医署的人说，曼陀罗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陆铮顿了顿，“真正的死因，仍是颈骨断裂导致的窒息。”
厅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衙役巡值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大人昨日可查到天蚕丝的线索？”沈棠梨忽然问。
陆铮看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司正果然敏锐。”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过一个木匣，打开。
匣内铺着白绢，上面放着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正是沈棠梨在画舫横梁上发现的那种。
“已请织造局的匠人看过，确是天蚕丝无疑。”陆铮道，“这种品相的天蚕丝，每年进宫不过十斤，大半用于绣制龙袍凤裳，小半赏赐有功之臣或后宫宠妃。”
“柳依依曾师从尚服局绣娘。”沈棠梨接话，“她有可能接触到此物。”
“但那是五年前的事。”陆铮走回案前，“柳依依十七岁出宫，在寻芳阁三年。若这丝线是她所有，为何五年后才出现在命案现场？若是凶手所有，凶手又是如何得到宫中御用之物？”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乱麻缠结。
沈棠梨看着那些丝线，忽然问：“可否让我再查验一次柳依依的遗物？”
“正有此意。”陆铮合上木匣，“所有遗物暂存证物房，我带你过去。”
---
证物房阴凉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柳依依的遗物不多：几套衣裙、首饰匣、妆奁、一些书信，还有那把焦尾琴。
沈棠梨戴上手套，先检查首饰匣。
金钗玉镯，多是客人所赠，并无特别。
妆奁里是各色胭脂水粉，她逐一打开细闻，动作忽然停在一盒香粉上。
“这味道……”她蹙眉。
陆铮走近：“有何不对？”
“曼陀罗花粉有特殊气味，若掺入香粉，我能辨出。”沈棠梨将香粉盒递近鼻端，仔细分辨，“但这盒没有。不过……”
她又打开另一盒口脂，蘸取少许在手背上抹开，凑近细闻。
“这口脂里有异香。”她抬眼，“不是寻常花露，似是……龙涎香与苏合香的混合，但其中又掺杂了一味我辨不出的香气。”
陆铮眼神一凛：“太医署的人说过，曼陀罗若与某些香料混合，可掩盖其气味。”
沈棠梨立刻取来小刀，刮下少许口脂置于白纸上，又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滴入透明药液。
片刻后，口脂边缘泛起极淡的紫红色。
“确有曼陀罗。”她声音沉了下去，“分量极微，但若长期使用……”
“会如何？”
“会逐渐产生依赖，精神恍惚，出现幻觉。”沈棠梨看向陆铮，“这盒口脂，用了至少一半。柳依依可能已用了一两个月。”
陆铮脸色凝重：“下毒于脂粉，长期缓慢作用……这是处心积虑要控制她。”
“不止控制。”沈棠梨放下口脂，拿起那叠书信，“若她精神恍惚，出现幻觉，那么她留下的任何话语，旁人都可以认为是疯言疯语。”
她快速翻阅书信。
多是客人邀约或姐妹间的寻常问候，直到最后一封。
那是一张素笺，字迹娟秀却略显凌乱，只写了半句：
“三月之期将至，旧事如影随形，我怕……”
怕什么？
没有下文。
“三月之期？”沈棠梨看向落款日期，是案发前七日。“这是什么意思？”
陆铮接过素笺细看：“柳依依每月初八会寄信给城外的妹妹，这是她惯常写信的纸。但这句话没写完，也没有寄出。”
“或许是她犹豫了，又或许是被人打断。”沈棠梨沉吟，“‘旧事如影随形’，她害怕的，是过去的事。”
她忽然想起柳依依左手腕的刀伤。
三个月内的新伤，精准平整的切口……
“大人可查到柳依依近三个月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懂医术或使刀精准之人？”
陆铮示意她稍等，出门片刻，取回一份名录：“这是寻芳阁提供的，近三个月与柳依依往来较密的客人名单，共十一人。其中两名太医署医官，一位兵部武库司主事，惯用兵器，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沈棠梨看去，心头微震。
“周世安，四十六岁，原尚服局织造司管事，五年前因故出宫，现为‘云锦绣坊’东家。”陆铮念道，“柳依依在宫中的师傅，正是周世安的妻子。三年前柳依依出宫入寻芳阁，周家曾出面照拂。”
天蚕丝。
宫中旧人。
三月内的新伤。
线索开始交汇。
“这位周管事，现在何处？”沈棠梨问。
“已派人去请。”陆铮看了眼窗外，“算时辰，该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差役来报：“周世安已到二堂等候。”
---
周世安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暗纹绸衫，举止得体，但眼神闪烁，进门时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了按左袖。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棠梨看在眼里。
“周某见过陆大人。”周世安躬身行礼，又看向棠梨，“这位是……”
“刑部特聘司正，沈棠梨。”陆铮语气平淡，“请周掌柜来，是为柳依依一案问几句话。”
周世安面色一白：“依依那孩子……唉，红颜薄命。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周某知无不言。”
“周掌柜与柳依依如何相识？”
“内子是依依在宫中的师傅，教她刺绣。依依聪慧，内子很是喜爱，认作义女。”周世安语气哀伤，“三年前依依出宫，无亲无故，我们便常照应着。谁知……”
“近三个月，你可曾见过她？”沈棠梨忽然开口。
周世安看向她，眼神有一瞬的躲闪：“见过……几次。依依常来绣坊，有时取些绣样，有时只是说话。”
“她可曾有什么异常？或是提起什么担忧的事？”
“这……”周世安犹豫片刻，“依依性子要强，有事也少与人说。不过……大约两个月前，她来绣坊时，手腕受了伤，我问她，她只说不小心划到的。”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一眼。
“怎样的伤？”陆铮问。
“左手腕，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周世安比划着，“我当时还说要请大夫，她说已上过药了。”
“周掌柜可懂医术？”沈棠梨忽然问。
周世安一怔：“略知一二。宫中织造司常需处理丝绸染色，有些药材也接触过。”
“那曼陀罗花粉呢？可熟悉？”
周世安的脸色彻底变了：“大人这是何意？周某……周某只是寻常商人，怎会接触那些东西？”
“只是例行询问。”陆铮语气依然平静，“周掌柜的绣坊，可有用到天蚕丝？”
“天蚕丝？”周世安声音有些发紧，“那是御用之物，民间绣坊岂敢私用？大人说笑了。”
“是吗？”陆铮从木匣中取出那缕丝线，“那周掌柜看看，这是什么？”
周世安盯着那缕丝线，额角渗出细汗：“这……这确是上品天蚕丝。但……但周某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此物是在柳依依死亡的画舫上发现的。”沈棠梨缓缓道，“周掌柜是宫中旧人，又经营绣坊，当真不知此物流出的渠道？”
“不知！周某真的不知！”周世安激动起来，“大人明鉴，周某一向守法经营，绝不敢私藏御用之物！”
陆铮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周掌柜的左手，可是有伤？”
周世安下意识地将左手往后缩了缩：“没……没有。”
“本官看见你进门时按了左袖。”陆铮起身，走到他面前，“可否让本官一观？”
厅内空气几乎凝固。
周世安脸色惨白，颤抖着伸出左手，卷起袖子。
手腕处，一道新鲜的抓痕赫然在目，皮肉外翻，似是被人指甲用力抓伤。
“这是怎么回事？”陆铮沉声问。
“是……是前日整理绣架时，不小心被铁钩划伤。”周世安声音发颤。
棠梨走近细看，摇头：“这不是铁钩划伤。伤口边缘有撕裂痕，是指甲抓挠所致。而且伤口红肿，有轻微化脓，应是三四日前受的伤。”
她抬起眼，直视周世安：“柳依依指甲缝里，检出过少量皮屑组织。刑部已留样待验。周掌柜，需要比对吗？”
周世安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我……我说……”他声音嘶哑，“但我没有杀依依！我没有！”
陆铮坐回案后：“那就从实招来。”
周世安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三个月前……依依来找我，说她发现了一件事，关于五年前宫中一桩旧案。她说有人要灭口，她很害怕，要我帮她。”
“什么旧案？”陆铮追问。
“她没说清楚，只说是尚服局的一桩贪墨案，牵扯到几位贵人。”周世安抹了把汗，“我当时劝她别管，但她不听。后来……后来她手腕受伤，说是有人警告她。”
“所以你就给了她天蚕丝？”棠梨问。
“不是给！是她偷的！”周世安急道，“我收藏了一小束天蚕丝，是当年离宫时……一位贵人赏的。我一直珍藏，不知依依何时发现，偷偷拿走了。等我发觉时，已是案发前三日。”
“你为何不报官？”
“我……我不敢。”周世安低下头，“那丝线本就不该在我手中，若事情闹大，我也脱不了干系。我只能去找依依要回，但她不在画舫。我在画舫等她时，不小心在横梁上挂了一下，可能……可能留下了丝线碎屑。”
“那你手腕的伤呢？”棠梨盯着他。
周世安眼神慌乱：“是……是案发前夜，我去画舫找依依，想再劝她。我们争执起来，她抓伤了我。但我很快就走了！我走时她还活着！真的！”
陆铮沉默良久，忽然问：“柳依依说的‘三月之期’，是什么意思？”
周世安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满是惊恐：“大人……大人怎么知道这个？”
“她信中写了。”
“那是……”周世安嘴唇颤抖，“依依说，五年前那桩事，有个关键证人，曾许诺三年后出面作证。但三年又三年，那人始终没出现。今年是第二个三年的最后期限，依依说，如果三月内再没有结果，她就自己去刑部告发。”
“告发什么？证人是谁？”
“她没说。”周世安摇头，“她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我只隐约听她提过，证人在……在城西的‘慈济庵’带发修行。”
慈济庵。
京城西郊的尼庵，常收留无依女子。
陆铮立即唤来差役，低声吩咐几句。
差役领命而去。
“周掌柜，”陆铮看向瘫软在地的人，“你的话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实。这几日，请暂居刑部厢房，不得离开。”
周世安被带下去后，厅内重归寂静。
“大人信他的话吗？”沈棠梨问。
“半真半假。”陆铮将那份名录推到棠梨面前，“他说柳依依偷了天蚕丝，却解释不了为何丝线会出现在命案现场，若只是争执时意外留下，为何会在横梁铜钩内侧？那需要特意伸手去放置。”
沈棠梨点头：“还有曼陀罗。长期下毒控制，不是临时起意。周世安若只是被牵连，为何柳依依会随身带着掺毒的口脂？”
“他在隐瞒更关键的事。”陆铮看向窗外，“五年前的宫中旧案，慈济庵的证人，三月之期……柳依依之死，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差役匆匆返回，脸色凝重：“大人，慈济庵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庵中确实有位带发修行的女居士，法号静尘，原是宫中女官。”差役压低声音，“但三日前，静尘师太突然离庵，留话说去访友，至今未归。”
陆铮与沈棠梨对视一眼。
三日前，正是柳依依死亡之日。
“找。”陆铮声音冷肃，“全城暗中寻访静尘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差役领命退下。
夕阳余晖斜照入厅，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沈棠梨看着手中那盒掺了曼陀罗的口脂，忽然觉得寒意刺骨。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
这是精心织就的网，用五年的时间布局，用毒药控制心神，用机关制造假象，最后用一条天蚕丝，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错误的方向。
而他们现在触碰到的，或许只是这张网最边缘的一根丝。
“沈司正。”陆铮忽然开口。
沈棠梨抬头。
“此案恐怕比想象中复杂。”陆铮看着她，眼神认真，“你若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聘书可作废，刑部不会追究。”
沈棠梨沉默片刻，将口脂盒轻轻放回证物托盘。
“大人当日说，京城需要一双能看透真相的眼睛。”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既接了腰牌，便会看到底。”
陆铮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
“那么，从明日开始，”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看，五年前那桩旧案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窗外暮色四合，刑部衙门的灯笼次第亮起。
而在京城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渐浓的夜色，静静注视着刑部方向。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缕同样的天蚕丝。
丝线在指间缠绕，如同命运无声的绞索。
青底黑字的硬封，盖着刑部朱红大印，上书“特聘司正沈氏棠梨”八字。
随聘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浅青色官服、一方铜制腰牌，以及第一个月的俸银，五两整银，用红纸封着。
福伯捧着这些物件，手微微发颤：“姑娘，沈家……沈家终于……”
“只是聘员，并非官职。”沈棠梨接过腰牌，触手微凉。
牌上刻着一个“仵”字，背面是她的姓名与编号。
“陆大人守信，也给了我们余地。”
话虽如此，她心中清楚，这腰牌一接，便是正式踏入了刑名之门。
昨日画舫上的推断虽得陆铮认可，但真凶未获，案子就未真正了结。
果然，午时刚过，刑部差役便来传话：陆主事请沈司正至衙门，有事相商。
---
刑部位处皇城西南，青砖灰瓦的建筑群肃穆庄重。
沈棠梨第一次以司正身份踏入，门房查验腰牌后恭敬放行，一路引她至二堂侧厅。
陆铮已在厅内等候。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靛蓝常服，正在翻阅卷宗。
见沈棠梨进来，他起身示意：“沈司正，请坐。”
“大人唤我前来，可是柳依依一案有进展？”沈棠梨开门见山。
“是，也不是。”陆铮推过一杯茶，“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验尸格目的补充记录。
沈棠梨接过细看，眉头渐蹙：“胃内容物检出曼陀罗花粉？”
“正是。”陆铮神色凝重，“老仵作复验时发现异常，昨日连夜请太医署的人协助查验。柳依依死前两个时辰内，曾服食过掺有曼陀罗花粉的食物或饮品。”
曼陀罗，别名醉心花，少量可致幻，过量则麻痹昏迷，甚至死亡。
“所以……”沈棠梨抬头，“她可能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吊起？”
“极有可能。”陆铮点头，“但这又引出两个疑问：曼陀罗从何而来？若她已昏迷，凶手何必多此一举，用机关伪装自缢？”
沈棠梨沉思片刻：“或许，凶手要确保她必死无疑。又或许……伪装自缢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太医署的人说，曼陀罗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陆铮顿了顿，“真正的死因，仍是颈骨断裂导致的窒息。”
厅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衙役巡值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大人昨日可查到天蚕丝的线索？”沈棠梨忽然问。
陆铮看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沈司正果然敏锐。”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过一个木匣，打开。
匣内铺着白绢，上面放着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正是沈棠梨在画舫横梁上发现的那种。
“已请织造局的匠人看过，确是天蚕丝无疑。”陆铮道，“这种品相的天蚕丝，每年进宫不过十斤，大半用于绣制龙袍凤裳，小半赏赐有功之臣或后宫宠妃。”
“柳依依曾师从尚服局绣娘。”沈棠梨接话，“她有可能接触到此物。”
“但那是五年前的事。”陆铮走回案前，“柳依依十七岁出宫，在寻芳阁三年。若这丝线是她所有，为何五年后才出现在命案现场？若是凶手所有，凶手又是如何得到宫中御用之物？”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乱麻缠结。
沈棠梨看着那些丝线，忽然问：“可否让我再查验一次柳依依的遗物？”
“正有此意。”陆铮合上木匣，“所有遗物暂存证物房，我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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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物房阴凉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柳依依的遗物不多：几套衣裙、首饰匣、妆奁、一些书信，还有那把焦尾琴。
沈棠梨戴上手套，先检查首饰匣。
金钗玉镯，多是客人所赠，并无特别。
妆奁里是各色胭脂水粉，她逐一打开细闻，动作忽然停在一盒香粉上。
“这味道……”她蹙眉。
陆铮走近：“有何不对？”
“曼陀罗花粉有特殊气味，若掺入香粉，我能辨出。”沈棠梨将香粉盒递近鼻端，仔细分辨，“但这盒没有。不过……”
她又打开另一盒口脂，蘸取少许在手背上抹开，凑近细闻。
“这口脂里有异香。”她抬眼，“不是寻常花露，似是……龙涎香与苏合香的混合，但其中又掺杂了一味我辨不出的香气。”
陆铮眼神一凛：“太医署的人说过，曼陀罗若与某些香料混合，可掩盖其气味。”
沈棠梨立刻取来小刀，刮下少许口脂置于白纸上，又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滴入透明药液。
片刻后，口脂边缘泛起极淡的紫红色。
“确有曼陀罗。”她声音沉了下去，“分量极微，但若长期使用……”
“会如何？”
“会逐渐产生依赖，精神恍惚，出现幻觉。”沈棠梨看向陆铮，“这盒口脂，用了至少一半。柳依依可能已用了一两个月。”
陆铮脸色凝重：“下毒于脂粉，长期缓慢作用……这是处心积虑要控制她。”
“不止控制。”沈棠梨放下口脂，拿起那叠书信，“若她精神恍惚，出现幻觉，那么她留下的任何话语，旁人都可以认为是疯言疯语。”
她快速翻阅书信。
多是客人邀约或姐妹间的寻常问候，直到最后一封。
那是一张素笺，字迹娟秀却略显凌乱，只写了半句：
“三月之期将至，旧事如影随形，我怕……”
怕什么？
没有下文。
“三月之期？”沈棠梨看向落款日期，是案发前七日。“这是什么意思？”
陆铮接过素笺细看：“柳依依每月初八会寄信给城外的妹妹，这是她惯常写信的纸。但这句话没写完，也没有寄出。”
“或许是她犹豫了，又或许是被人打断。”沈棠梨沉吟，“‘旧事如影随形’，她害怕的，是过去的事。”
她忽然想起柳依依左手腕的刀伤。
三个月内的新伤，精准平整的切口……
“大人可查到柳依依近三个月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懂医术或使刀精准之人？”
陆铮示意她稍等，出门片刻，取回一份名录：“这是寻芳阁提供的，近三个月与柳依依往来较密的客人名单，共十一人。其中两名太医署医官，一位兵部武库司主事，惯用兵器，还有……”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沈棠梨看去，心头微震。
“周世安，四十六岁，原尚服局织造司管事，五年前因故出宫，现为‘云锦绣坊’东家。”陆铮念道，“柳依依在宫中的师傅，正是周世安的妻子。三年前柳依依出宫入寻芳阁，周家曾出面照拂。”
天蚕丝。
宫中旧人。
三月内的新伤。
线索开始交汇。
“这位周管事，现在何处？”沈棠梨问。
“已派人去请。”陆铮看了眼窗外，“算时辰，该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差役来报：“周世安已到二堂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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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穿着暗纹绸衫，举止得体，但眼神闪烁，进门时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了按左袖。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棠梨看在眼里。
“周某见过陆大人。”周世安躬身行礼，又看向棠梨，“这位是……”
“刑部特聘司正，沈棠梨。”陆铮语气平淡，“请周掌柜来，是为柳依依一案问几句话。”
周世安面色一白：“依依那孩子……唉，红颜薄命。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周某知无不言。”
“周掌柜与柳依依如何相识？”
“内子是依依在宫中的师傅，教她刺绣。依依聪慧，内子很是喜爱，认作义女。”周世安语气哀伤，“三年前依依出宫，无亲无故，我们便常照应着。谁知……”
“近三个月，你可曾见过她？”沈棠梨忽然开口。
周世安看向她，眼神有一瞬的躲闪：“见过……几次。依依常来绣坊，有时取些绣样，有时只是说话。”
“她可曾有什么异常？或是提起什么担忧的事？”
“这……”周世安犹豫片刻，“依依性子要强，有事也少与人说。不过……大约两个月前，她来绣坊时，手腕受了伤，我问她，她只说不小心划到的。”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一眼。
“怎样的伤？”陆铮问。
“左手腕，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周世安比划着，“我当时还说要请大夫，她说已上过药了。”
“周掌柜可懂医术？”沈棠梨忽然问。
周世安一怔：“略知一二。宫中织造司常需处理丝绸染色，有些药材也接触过。”
“那曼陀罗花粉呢？可熟悉？”
周世安的脸色彻底变了：“大人这是何意？周某……周某只是寻常商人，怎会接触那些东西？”
“只是例行询问。”陆铮语气依然平静，“周掌柜的绣坊，可有用到天蚕丝？”
“天蚕丝？”周世安声音有些发紧，“那是御用之物，民间绣坊岂敢私用？大人说笑了。”
“是吗？”陆铮从木匣中取出那缕丝线，“那周掌柜看看，这是什么？”
周世安盯着那缕丝线，额角渗出细汗：“这……这确是上品天蚕丝。但……但周某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此物是在柳依依死亡的画舫上发现的。”沈棠梨缓缓道，“周掌柜是宫中旧人，又经营绣坊，当真不知此物流出的渠道？”
“不知！周某真的不知！”周世安激动起来，“大人明鉴，周某一向守法经营，绝不敢私藏御用之物！”
陆铮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周掌柜的左手，可是有伤？”
周世安下意识地将左手往后缩了缩：“没……没有。”
“本官看见你进门时按了左袖。”陆铮起身，走到他面前，“可否让本官一观？”
厅内空气几乎凝固。
周世安脸色惨白，颤抖着伸出左手，卷起袖子。
手腕处，一道新鲜的抓痕赫然在目，皮肉外翻，似是被人指甲用力抓伤。
“这是怎么回事？”陆铮沉声问。
“是……是前日整理绣架时，不小心被铁钩划伤。”周世安声音发颤。
棠梨走近细看，摇头：“这不是铁钩划伤。伤口边缘有撕裂痕，是指甲抓挠所致。而且伤口红肿，有轻微化脓，应是三四日前受的伤。”
她抬起眼，直视周世安：“柳依依指甲缝里，检出过少量皮屑组织。刑部已留样待验。周掌柜，需要比对吗？”
周世安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我……我说……”他声音嘶哑，“但我没有杀依依！我没有！”
陆铮坐回案后：“那就从实招来。”
周世安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三个月前……依依来找我，说她发现了一件事，关于五年前宫中一桩旧案。她说有人要灭口，她很害怕，要我帮她。”
“什么旧案？”陆铮追问。
“她没说清楚，只说是尚服局的一桩贪墨案，牵扯到几位贵人。”周世安抹了把汗，“我当时劝她别管，但她不听。后来……后来她手腕受伤，说是有人警告她。”
“所以你就给了她天蚕丝？”棠梨问。
“不是给！是她偷的！”周世安急道，“我收藏了一小束天蚕丝，是当年离宫时……一位贵人赏的。我一直珍藏，不知依依何时发现，偷偷拿走了。等我发觉时，已是案发前三日。”
“你为何不报官？”
“我……我不敢。”周世安低下头，“那丝线本就不该在我手中，若事情闹大，我也脱不了干系。我只能去找依依要回，但她不在画舫。我在画舫等她时，不小心在横梁上挂了一下，可能……可能留下了丝线碎屑。”
“那你手腕的伤呢？”棠梨盯着他。
周世安眼神慌乱：“是……是案发前夜，我去画舫找依依，想再劝她。我们争执起来，她抓伤了我。但我很快就走了！我走时她还活着！真的！”
陆铮沉默良久，忽然问：“柳依依说的‘三月之期’，是什么意思？”
周世安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满是惊恐：“大人……大人怎么知道这个？”
“她信中写了。”
“那是……”周世安嘴唇颤抖，“依依说，五年前那桩事，有个关键证人，曾许诺三年后出面作证。但三年又三年，那人始终没出现。今年是第二个三年的最后期限，依依说，如果三月内再没有结果，她就自己去刑部告发。”
“告发什么？证人是谁？”
“她没说。”周世安摇头，“她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我只隐约听她提过，证人在……在城西的‘慈济庵’带发修行。”
慈济庵。
京城西郊的尼庵，常收留无依女子。
陆铮立即唤来差役，低声吩咐几句。
差役领命而去。
“周掌柜，”陆铮看向瘫软在地的人，“你的话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实。这几日，请暂居刑部厢房，不得离开。”
周世安被带下去后，厅内重归寂静。
“大人信他的话吗？”沈棠梨问。
“半真半假。”陆铮将那份名录推到棠梨面前，“他说柳依依偷了天蚕丝，却解释不了为何丝线会出现在命案现场，若只是争执时意外留下，为何会在横梁铜钩内侧？那需要特意伸手去放置。”
沈棠梨点头：“还有曼陀罗。长期下毒控制，不是临时起意。周世安若只是被牵连，为何柳依依会随身带着掺毒的口脂？”
“他在隐瞒更关键的事。”陆铮看向窗外，“五年前的宫中旧案，慈济庵的证人，三月之期……柳依依之死，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差役匆匆返回，脸色凝重：“大人，慈济庵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庵中确实有位带发修行的女居士，法号静尘，原是宫中女官。”差役压低声音，“但三日前，静尘师太突然离庵，留话说去访友，至今未归。”
陆铮与沈棠梨对视一眼。
三日前，正是柳依依死亡之日。
“找。”陆铮声音冷肃，“全城暗中寻访静尘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差役领命退下。
夕阳余晖斜照入厅，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沈棠梨看着手中那盒掺了曼陀罗的口脂，忽然觉得寒意刺骨。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
这是精心织就的网，用五年的时间布局，用毒药控制心神，用机关制造假象，最后用一条天蚕丝，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错误的方向。
而他们现在触碰到的，或许只是这张网最边缘的一根丝。
“沈司正。”陆铮忽然开口。
沈棠梨抬头。
“此案恐怕比想象中复杂。”陆铮看着她，眼神认真，“你若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聘书可作废，刑部不会追究。”
沈棠梨沉默片刻，将口脂盒轻轻放回证物托盘。
“大人当日说，京城需要一双能看透真相的眼睛。”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既接了腰牌，便会看到底。”
陆铮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
“那么，从明日开始，”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看，五年前那桩旧案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窗外暮色四合，刑部衙门的灯笼次第亮起。
而在京城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渐浓的夜色，静静注视着刑部方向。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缕同样的天蚕丝。
丝线在指间缠绕，如同命运无声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