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魁谜案——金菊堂
永通钱庄掌柜的暴毙，在刑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验尸的结果是“心悸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仿佛真是天命使然。
但沈棠梨在检查尸体时，在死者后颈发现了一个极细的针孔。
位置隐蔽，若非她验得仔细，根本不会察觉。
“这是什么？”陆铮俯身细看。
“像是针灸所用的针孔。”沈棠梨用特制的药水涂抹针孔周围，皮肤渐现一圈淡紫色的瘀痕，“但位置不对。此处穴位主昏睡，而非致命。”
她取出银针，探入针孔深处，取出的针尖上沾着极细微的透明结晶。
“这是……”她将银针置于烛火上炙烤，结晶融化，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牵机药。”陆铮的声音沉了下去。
牵机，宫中秘药，相传取自西域，微量可致人昏迷，过量则使心跳骤停，死后症状与心悸无异。
此药非御医院高位者不可得。
凶手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御医院。
“查。”陆铮只说了这一个字，眼神冷得能结冰，“查永通钱庄近日所有异常账目，查掌柜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特别是……与宫中有关的人。”
衙役们连夜行动。
沈棠梨则回到临时住所，将那片从静尘拳中取出的官服布料浸入药水。
布料在药液中缓缓舒展，金线绣纹下，隐隐显出一行暗纹。
“丙申年七月，西苑。”
丙申年，正是五年前。
七月，端妃病逝前一个月。
西苑，皇家避暑行宫，当年端妃正是在那里突发急病。
“这是静尘留下的暗记。”沈棠梨将布料递给匆匆赶来的陆铮，“她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
陆铮盯着那行暗纹，良久，忽然道：“五年前的七月，我恰好在西苑当值。”
沈棠梨一怔。
“那时我刚入刑部，随侍郎巡查行宫防卫。”陆铮回忆道，“我记得……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西苑起过一场小火，烧了南库一角。当时说是天干物燥，烛火引燃，现在看来……”
“南库里放了什么？”
“多是旧物陈设。”陆铮顿了顿，“但也有部分先帝妃嫔的遗物暂存，其中……就有端妃的一些东西。”
线索再次交汇。
沈棠梨看着陆铮，这位年轻的刑部主事，此刻眉头紧锁，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她忽然意识到，陆铮对此案的执着，或许不只是职责所在。
“陆大人。”她轻声问，“您为何对此案如此上心？”
陆铮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三年前，我经手过一桩案子。一个老仵作，因坚持一具尸体是他杀而非自尽，被人诬陷受贿，最终在狱中自缢。他临死前留下血书，说‘天下冤狱，十之八九起于微末’。”
他顿了顿：“那个仵作，姓沈。”
沈棠梨的手微微一颤。
“他是你的叔祖父，沈慎。”陆铮的声音很平静，“当年那桩案子，我职位低微，无力回天。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声。
“所以您找上我，不只是因为沈家的技艺。”沈棠梨低声说。
“是因为沈家的风骨。”陆铮看着她，“也因为，我相信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真相。”
沈棠梨垂下眼睑。
叔祖父的事，她听祖父提过只言片语，只说他是蒙冤而死，却从未说过细节。
原来是这样。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最终说。
“不必谢我。”陆铮站起身，“明日一早，我们去西苑。静尘在那里藏的东西，可能是破案关键。”
“可西苑是皇家禁地，我们如何进去？”
“我有办法。”
陆铮没有细说，但沈棠梨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意。
---
次日清晨，马车出城向西。
西苑在京城西郊三十里，依山傍水，是先帝最爱的避暑之地。
端妃病逝后，今上便很少来此，如今只留少许宫人看守。
陆铮出示刑部文书和一面令牌，守门的侍卫长见到令牌，脸色微变，恭敬放行。
“那是……”沈棠梨看向他腰间。
“御赐金牌。”陆铮简略解释，“可通行宫禁。三年前我破获一桩宫中盗窃案，皇上赏的。”
原来他早有准备。
西苑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虽已萧条，仍可见当年盛景。
南库在苑子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被烧毁的部分已修复，但还能看到烟熏的痕迹。
“就是这里。”陆铮推开厚重的木门。
库内阴冷昏暗，堆满蒙尘的箱笼家具。
沈棠梨点亮灯笼，开始仔细查看。
按照静尘留下的暗记，“丙申年七月”对应的是南库东侧第三排货架。
货架上堆着十几个木箱，都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端妃遗物”字样。
封条完整，似乎无人动过。
但沈棠梨注意到，其中一个箱子的封条边缘，有极细微的湿润痕迹，像是有人用蒸汽熏软封条，打开后又重新贴上。
“这个箱子被人动过。”她示意陆铮。
箱子被小心打开。
里面是些衣物首饰，最上面是一件绣着金凤的礼服，正是当年端妃未及穿上的那件凤穿牡丹衣。
沈棠梨捧出礼服，在灯笼下细看。
天蚕丝织就，金线绣纹，华美异常。
但当她检查衣襟内侧时，发现了一处异样。
那里的绣线有重新缝合的痕迹，针脚与原件略有不同。
“这里有夹层。”她取出小刀，小心挑开缝线。
一张折叠的绢帛滑落出来。
陆铮接住展开。
绢帛上写满密麻小字，是静尘的笔迹，记录着五年前那桩旧案的始末。
“……淑妃命我调换天蚕丝，许我银五千两，并承诺让我兄长官升一级。我依言而行，将上品天蚕丝换成次品，余丝藏于南库地砖下。然端妃突发恶疾，未及察觉衣物有异。我心有不安，留此记为证……”
后面还有更惊人的内容：
“端妃病重时，我曾无意听见淑妃与御医张仲德密谈。张仲德言，端妃所患非寻常热症，乃是中了一种西域奇毒‘红颜散’，症状与热症无异，但三月必亡。淑妃问可有解药，张仲德摇头。七日后，端妃薨。”
红颜散。
西域奇毒。
御医张仲德。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端妃不是病故，是被毒杀。
而淑妃不仅知情，很可能就是主谋。
“静尘留下此证，是给自己留了后路。”陆铮沉声道，“但她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催命符。”
“张仲德现在何处？”沈棠梨问。
“三年前已告老还乡，说是回湖广老家。”陆铮回忆道，“但据我所知，他离京后便下落不明。”
又一个失踪的关键证人。
沈棠梨继续查看箱子里的其他物品。
在礼服下面，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漆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束用红绳扎起的天蚕丝，正是当年被调换的上品。
而在蚕丝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有一行字：
“往事已矣，何必再究。若执意追寻，恐祸及家人。”
是警告，也是威胁。
“静尘收到过这封信。”沈棠梨判断，“但她还是留下了证据。也许……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陆铮将绢帛和信小心收好：“这些是重要物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张仲德，需要他亲口指证。”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沈棠梨轻声道。
就在这时，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
陆铮将沈棠梨拉到货架后，手按在刀柄上。
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老太监提着灯笼走进来，口中嘟囔着：“奇怪，这门怎么开了……”
是守库的宫人。
陆铮松口气，正要现身，老太监却忽然停下脚步，灯笼照向地面。
那里有他们刚留下的脚印。
老太监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货架方向。
“谁在那里？”他声音沙哑。
陆铮走出阴影：“刑部主事陆铮，奉旨查案。”
老太监眯起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陆大人。老奴记得您，三年前您来过。”
“您是……”
“老奴姓赵，在这儿守了十年库了。”老太监放下灯笼，“大人可是在查端妃娘娘的旧事？”
陆铮与沈棠梨对视一眼：“赵公公知道什么？”
赵公公在箱子上坐下，叹了口气：“有些事，老奴憋了五年，今日也该说说了。”
他看向那件凤穿牡丹衣：“端妃娘娘是个好人，待下人和气，从不苛责。她病重那段时间，淑妃娘娘常来探望，每次都会带一碗参汤，说是亲手熬的。”
“参汤？”沈棠梨心念一动。
“是。每次都是淑妃娘娘的贴身嬷嬷送来，看着娘娘喝下。”赵公公回忆道，“老奴曾无意中听御医说过，端妃娘娘的病，越补越重。”
红颜散若混入参汤，毒性会加剧。
“您当时为何不说？”陆铮问。
“说了有用吗？”赵公公苦笑，“淑妃正得宠，端妃娘家又势微。老奴一个看库的，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但这些年，老奴一直留着一样东西……”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已干涸的褐色污渍。
“这是端妃娘娘吐的最后一口血。”赵公公声音发颤，“那天娘娘突然呕血，帕子掉在地上，老奴偷偷收了起来。我想着……也许有一天，有人会需要它。”
沈棠梨接过帕子，凑近细闻。
时隔五年，血迹已无气味，但她在帕子边缘，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红颜散的特征之一，干燥后呈白色细粉，遇水则溶，无色无味。
“这是重要物证。”她小心收起帕子，“赵公公，谢谢您。”
“只盼能还端妃娘娘一个公道。”赵公公站起身，“大人，快走吧。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人来。”
“您呢？”陆铮问。
“老奴在这儿待了十年，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赵公公笑笑，“放心吧，老奴知道怎么自保。”
离开南库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匆匆出苑，马车驶上来时的路。
沈棠梨坐在车厢内，看着手中的帕子和绢帛，心中沉甸甸的。
五年前的一桩冤案，牵扯了两条人命，如今又添上柳依依和静尘。
而真凶，还在那座红墙之内，安然无恙。
“陆大人。”她忽然开口，“这些证据，够吗？”
陆铮沉默片刻：“不够。我们需要张仲德，需要他供出淑妃。否则单凭静尘的遗书和一块旧帕子，淑妃完全可以反咬是诬陷。”
“那我们去湖广找张仲德？”
“不。”陆铮摇头，“如果我是淑妃，绝不会让张仲德活着离开京城。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藏在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铮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
车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车夫的惊呼。
陆铮瞬间拔刀，将沈棠梨护在身后。
“待在车里。”他低声道，掀帘跃出。
车外，三个蒙面人持刀而立，拦住去路。
看身形步法，都是练家子。
“陆大人，交出东西，可饶你们不死。”为首之人声音冷硬。
“什么东西？”陆铮持刀戒备。
“南库里取出的东西。”蒙面人刀尖指向车厢，“还有那位沈司正，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目标明确，连沈棠梨的身份都知道。
“谁派你们来的？”陆铮冷声问。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陆铮刀光一闪，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凌厉简洁，毫无花哨，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但对方三人配合默契，一时竟缠斗不下。
沈棠梨在车厢内，透过缝隙看到战况，手心冒汗。
她摸向医箱，取出一个瓷瓶，里面是她自制的迷药，原是为防身用。
就在此时，一个蒙面人忽然甩出暗器，直射车厢。
陆铮回身格挡，却被另一人刀锋划破手臂。
鲜血涌出。
沈棠梨不再犹豫，掀开车帘，将瓷瓶粉末撒向蒙面人方向。
粉末随风扩散，三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动作顿时一滞。
陆铮抓住机会，刀光连闪，两人中刀倒地。
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陆铮追上，一刀背敲晕。
战斗结束得很快。
陆铮喘着气，按着流血的手臂回到车边。
沈棠梨立即取出伤药和布条，为他包扎。
“只是皮外伤。”陆铮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你刚才撒的是什么？”
“曼陀罗花粉混合其他药材，能致人短暂晕眩。”沈棠梨低声说，“我随身带着防身。”
陆铮深深看她一眼：“谢谢。”
“该我谢您才对。”沈棠梨包扎完毕，看向地上昏迷的蒙面人，“他们是什么人？”
陆铮扯下一人的蒙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但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用刀的手。
“不是宫里的。”他判断，“宫里的侍卫用剑居多。这些人……像是江湖上的杀手。”
“能查到来历吗？”
陆铮搜遍三人全身，只找到几两碎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但他在为首之人的衣襟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绣纹，一朵金色的菊花。
“金菊堂。”陆铮脸色一沉。
“那是什么？”
“京城最大的暗杀组织，认钱不认人，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陆铮站起身，“看来有人出了高价，不仅要证据，还要你的命。”
沈棠梨心头一紧。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去了西苑？”她问，“又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了东西？”
陆铮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刑部内部，可能有内鬼。
或者说，淑妃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马车重新上路时，夜色已完全降临。
陆铮的手臂还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着窗外黑暗的官道，不知在想什么。
沈棠梨握紧了医箱的提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危险将如影随形。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叔祖父当年的选择。
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去做。
不为名利，只为对得起那身技艺，对得起“沈”这个姓氏。
“陆大人。”她轻声说，“无论前路如何，我会查到底。”
陆铮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查到底。”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已是亥时。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显然在等他们。
但沈棠梨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让车夫拐去另一个方向。
“我想去个地方。”她对陆铮说。
“哪里？”
“沈家旧宅。”沈棠梨望向窗外，“我想看看叔祖父留下的东西。”
也许那里，会有他们需要的答案。
也许那里，藏着沈家三代仵作，用生命守护的某种东西。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但车辙印在青石板上，笔直向前。
验尸的结果是“心悸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仿佛真是天命使然。
但沈棠梨在检查尸体时，在死者后颈发现了一个极细的针孔。
位置隐蔽，若非她验得仔细，根本不会察觉。
“这是什么？”陆铮俯身细看。
“像是针灸所用的针孔。”沈棠梨用特制的药水涂抹针孔周围，皮肤渐现一圈淡紫色的瘀痕，“但位置不对。此处穴位主昏睡，而非致命。”
她取出银针，探入针孔深处，取出的针尖上沾着极细微的透明结晶。
“这是……”她将银针置于烛火上炙烤，结晶融化，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牵机药。”陆铮的声音沉了下去。
牵机，宫中秘药，相传取自西域，微量可致人昏迷，过量则使心跳骤停，死后症状与心悸无异。
此药非御医院高位者不可得。
凶手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御医院。
“查。”陆铮只说了这一个字，眼神冷得能结冰，“查永通钱庄近日所有异常账目，查掌柜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特别是……与宫中有关的人。”
衙役们连夜行动。
沈棠梨则回到临时住所，将那片从静尘拳中取出的官服布料浸入药水。
布料在药液中缓缓舒展，金线绣纹下，隐隐显出一行暗纹。
“丙申年七月，西苑。”
丙申年，正是五年前。
七月，端妃病逝前一个月。
西苑，皇家避暑行宫，当年端妃正是在那里突发急病。
“这是静尘留下的暗记。”沈棠梨将布料递给匆匆赶来的陆铮，“她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
陆铮盯着那行暗纹，良久，忽然道：“五年前的七月，我恰好在西苑当值。”
沈棠梨一怔。
“那时我刚入刑部，随侍郎巡查行宫防卫。”陆铮回忆道，“我记得……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西苑起过一场小火，烧了南库一角。当时说是天干物燥，烛火引燃，现在看来……”
“南库里放了什么？”
“多是旧物陈设。”陆铮顿了顿，“但也有部分先帝妃嫔的遗物暂存，其中……就有端妃的一些东西。”
线索再次交汇。
沈棠梨看着陆铮，这位年轻的刑部主事，此刻眉头紧锁，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她忽然意识到，陆铮对此案的执着，或许不只是职责所在。
“陆大人。”她轻声问，“您为何对此案如此上心？”
陆铮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三年前，我经手过一桩案子。一个老仵作，因坚持一具尸体是他杀而非自尽，被人诬陷受贿，最终在狱中自缢。他临死前留下血书，说‘天下冤狱，十之八九起于微末’。”
他顿了顿：“那个仵作，姓沈。”
沈棠梨的手微微一颤。
“他是你的叔祖父，沈慎。”陆铮的声音很平静，“当年那桩案子，我职位低微，无力回天。但我记住了那个名字，也记住了那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声。
“所以您找上我，不只是因为沈家的技艺。”沈棠梨低声说。
“是因为沈家的风骨。”陆铮看着她，“也因为，我相信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真相。”
沈棠梨垂下眼睑。
叔祖父的事，她听祖父提过只言片语，只说他是蒙冤而死，却从未说过细节。
原来是这样。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最终说。
“不必谢我。”陆铮站起身，“明日一早，我们去西苑。静尘在那里藏的东西，可能是破案关键。”
“可西苑是皇家禁地，我们如何进去？”
“我有办法。”
陆铮没有细说，但沈棠梨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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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车出城向西。
西苑在京城西郊三十里，依山傍水，是先帝最爱的避暑之地。
端妃病逝后，今上便很少来此，如今只留少许宫人看守。
陆铮出示刑部文书和一面令牌，守门的侍卫长见到令牌，脸色微变，恭敬放行。
“那是……”沈棠梨看向他腰间。
“御赐金牌。”陆铮简略解释，“可通行宫禁。三年前我破获一桩宫中盗窃案，皇上赏的。”
原来他早有准备。
西苑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虽已萧条，仍可见当年盛景。
南库在苑子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被烧毁的部分已修复，但还能看到烟熏的痕迹。
“就是这里。”陆铮推开厚重的木门。
库内阴冷昏暗，堆满蒙尘的箱笼家具。
沈棠梨点亮灯笼，开始仔细查看。
按照静尘留下的暗记，“丙申年七月”对应的是南库东侧第三排货架。
货架上堆着十几个木箱，都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端妃遗物”字样。
封条完整，似乎无人动过。
但沈棠梨注意到，其中一个箱子的封条边缘，有极细微的湿润痕迹，像是有人用蒸汽熏软封条，打开后又重新贴上。
“这个箱子被人动过。”她示意陆铮。
箱子被小心打开。
里面是些衣物首饰，最上面是一件绣着金凤的礼服，正是当年端妃未及穿上的那件凤穿牡丹衣。
沈棠梨捧出礼服，在灯笼下细看。
天蚕丝织就，金线绣纹，华美异常。
但当她检查衣襟内侧时，发现了一处异样。
那里的绣线有重新缝合的痕迹，针脚与原件略有不同。
“这里有夹层。”她取出小刀，小心挑开缝线。
一张折叠的绢帛滑落出来。
陆铮接住展开。
绢帛上写满密麻小字，是静尘的笔迹，记录着五年前那桩旧案的始末。
“……淑妃命我调换天蚕丝，许我银五千两，并承诺让我兄长官升一级。我依言而行，将上品天蚕丝换成次品，余丝藏于南库地砖下。然端妃突发恶疾，未及察觉衣物有异。我心有不安，留此记为证……”
后面还有更惊人的内容：
“端妃病重时，我曾无意听见淑妃与御医张仲德密谈。张仲德言，端妃所患非寻常热症，乃是中了一种西域奇毒‘红颜散’，症状与热症无异，但三月必亡。淑妃问可有解药，张仲德摇头。七日后，端妃薨。”
红颜散。
西域奇毒。
御医张仲德。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端妃不是病故，是被毒杀。
而淑妃不仅知情，很可能就是主谋。
“静尘留下此证，是给自己留了后路。”陆铮沉声道，“但她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催命符。”
“张仲德现在何处？”沈棠梨问。
“三年前已告老还乡，说是回湖广老家。”陆铮回忆道，“但据我所知，他离京后便下落不明。”
又一个失踪的关键证人。
沈棠梨继续查看箱子里的其他物品。
在礼服下面，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漆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束用红绳扎起的天蚕丝，正是当年被调换的上品。
而在蚕丝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有一行字：
“往事已矣，何必再究。若执意追寻，恐祸及家人。”
是警告，也是威胁。
“静尘收到过这封信。”沈棠梨判断，“但她还是留下了证据。也许……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陆铮将绢帛和信小心收好：“这些是重要物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张仲德，需要他亲口指证。”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沈棠梨轻声道。
就在这时，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
陆铮将沈棠梨拉到货架后，手按在刀柄上。
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老太监提着灯笼走进来，口中嘟囔着：“奇怪，这门怎么开了……”
是守库的宫人。
陆铮松口气，正要现身，老太监却忽然停下脚步，灯笼照向地面。
那里有他们刚留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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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货架方向。
“谁在那里？”他声音沙哑。
陆铮走出阴影：“刑部主事陆铮，奉旨查案。”
老太监眯起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陆大人。老奴记得您，三年前您来过。”
“您是……”
“老奴姓赵，在这儿守了十年库了。”老太监放下灯笼，“大人可是在查端妃娘娘的旧事？”
陆铮与沈棠梨对视一眼：“赵公公知道什么？”
赵公公在箱子上坐下，叹了口气：“有些事，老奴憋了五年，今日也该说说了。”
他看向那件凤穿牡丹衣：“端妃娘娘是个好人，待下人和气，从不苛责。她病重那段时间，淑妃娘娘常来探望，每次都会带一碗参汤，说是亲手熬的。”
“参汤？”沈棠梨心念一动。
“是。每次都是淑妃娘娘的贴身嬷嬷送来，看着娘娘喝下。”赵公公回忆道，“老奴曾无意中听御医说过，端妃娘娘的病，越补越重。”
红颜散若混入参汤，毒性会加剧。
“您当时为何不说？”陆铮问。
“说了有用吗？”赵公公苦笑，“淑妃正得宠，端妃娘家又势微。老奴一个看库的，说出来就是死路一条。但这些年，老奴一直留着一样东西……”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已干涸的褐色污渍。
“这是端妃娘娘吐的最后一口血。”赵公公声音发颤，“那天娘娘突然呕血，帕子掉在地上，老奴偷偷收了起来。我想着……也许有一天，有人会需要它。”
沈棠梨接过帕子，凑近细闻。
时隔五年，血迹已无气味，但她在帕子边缘，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
红颜散的特征之一，干燥后呈白色细粉，遇水则溶，无色无味。
“这是重要物证。”她小心收起帕子，“赵公公，谢谢您。”
“只盼能还端妃娘娘一个公道。”赵公公站起身，“大人，快走吧。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人来。”
“您呢？”陆铮问。
“老奴在这儿待了十年，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赵公公笑笑，“放心吧，老奴知道怎么自保。”
离开南库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匆匆出苑，马车驶上来时的路。
沈棠梨坐在车厢内，看着手中的帕子和绢帛，心中沉甸甸的。
五年前的一桩冤案，牵扯了两条人命，如今又添上柳依依和静尘。
而真凶，还在那座红墙之内，安然无恙。
“陆大人。”她忽然开口，“这些证据，够吗？”
陆铮沉默片刻：“不够。我们需要张仲德，需要他供出淑妃。否则单凭静尘的遗书和一块旧帕子，淑妃完全可以反咬是诬陷。”
“那我们去湖广找张仲德？”
“不。”陆铮摇头，“如果我是淑妃，绝不会让张仲德活着离开京城。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藏在某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铮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
车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车夫的惊呼。
陆铮瞬间拔刀，将沈棠梨护在身后。
“待在车里。”他低声道，掀帘跃出。
车外，三个蒙面人持刀而立，拦住去路。
看身形步法，都是练家子。
“陆大人，交出东西，可饶你们不死。”为首之人声音冷硬。
“什么东西？”陆铮持刀戒备。
“南库里取出的东西。”蒙面人刀尖指向车厢，“还有那位沈司正，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目标明确，连沈棠梨的身份都知道。
“谁派你们来的？”陆铮冷声问。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陆铮刀光一闪，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凌厉简洁，毫无花哨，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但对方三人配合默契，一时竟缠斗不下。
沈棠梨在车厢内，透过缝隙看到战况，手心冒汗。
她摸向医箱，取出一个瓷瓶，里面是她自制的迷药，原是为防身用。
就在此时，一个蒙面人忽然甩出暗器，直射车厢。
陆铮回身格挡，却被另一人刀锋划破手臂。
鲜血涌出。
沈棠梨不再犹豫，掀开车帘，将瓷瓶粉末撒向蒙面人方向。
粉末随风扩散，三人猝不及防，吸入少许，动作顿时一滞。
陆铮抓住机会，刀光连闪，两人中刀倒地。
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陆铮追上，一刀背敲晕。
战斗结束得很快。
陆铮喘着气，按着流血的手臂回到车边。
沈棠梨立即取出伤药和布条，为他包扎。
“只是皮外伤。”陆铮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你刚才撒的是什么？”
“曼陀罗花粉混合其他药材，能致人短暂晕眩。”沈棠梨低声说，“我随身带着防身。”
陆铮深深看她一眼：“谢谢。”
“该我谢您才对。”沈棠梨包扎完毕，看向地上昏迷的蒙面人，“他们是什么人？”
陆铮扯下一人的蒙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但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用刀的手。
“不是宫里的。”他判断，“宫里的侍卫用剑居多。这些人……像是江湖上的杀手。”
“能查到来历吗？”
陆铮搜遍三人全身，只找到几两碎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但他在为首之人的衣襟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绣纹，一朵金色的菊花。
“金菊堂。”陆铮脸色一沉。
“那是什么？”
“京城最大的暗杀组织，认钱不认人，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陆铮站起身，“看来有人出了高价，不仅要证据，还要你的命。”
沈棠梨心头一紧。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去了西苑？”她问，“又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了东西？”
陆铮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刑部内部，可能有内鬼。
或者说，淑妃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马车重新上路时，夜色已完全降临。
陆铮的手臂还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着窗外黑暗的官道，不知在想什么。
沈棠梨握紧了医箱的提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危险将如影随形。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叔祖父当年的选择。
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去做。
不为名利，只为对得起那身技艺，对得起“沈”这个姓氏。
“陆大人。”她轻声说，“无论前路如何，我会查到底。”
陆铮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查到底。”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已是亥时。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显然在等他们。
但沈棠梨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让车夫拐去另一个方向。
“我想去个地方。”她对陆铮说。
“哪里？”
“沈家旧宅。”沈棠梨望向窗外，“我想看看叔祖父留下的东西。”
也许那里，会有他们需要的答案。
也许那里，藏着沈家三代仵作，用生命守护的某种东西。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但车辙印在青石板上，笔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