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魁谜案——机关算尽终有痕
沈家旧宅在城北榆钱胡同，是座三进的院子。
祖父去世后，这里便空置下来，只留福伯隔几日来打扫。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
沈棠梨用旧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落里荒草丛生，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铮跟在她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沈棠梨提着灯笼，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轻，“叔祖父教我看骨相，辨伤痕。他说，沈家仵作的眼睛，要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穿过前院，径直走向西厢房。
那是叔祖父沈慎的书房兼验尸房，当年出事时被封，钥匙一直在她这里。
门锁已锈蚀，她用力拧开。
门开时，灰尘簌簌落下，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药材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依旧：宽大的书案，摆满瓶罐的药架，墙角立着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模型，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沈棠梨走到书案前。
桌上还摊着几张泛黄的验尸格目，墨迹已模糊。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叔祖父的手稿。
“他在研究什么？”陆铮问。
“疑难骨伤与毒理。”沈棠梨翻看着手稿，“看这里，‘丙申年夏，西苑一尸，骨中带赤，疑为西域奇毒’。时间正好是五年前。”
她迅速翻阅，找到对应记录。
那是一份简略的验尸报告，死者姓名处被涂抹，只写“无名女尸，年约二十，发现于西苑荷塘”。
“死者全身骨骼呈淡红色，尤以肋骨、指骨为甚。”沈棠梨轻声念道，“经查验，疑似长期摄入‘红颜散’，毒素沉积于骨……”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铮：“五年前，西苑死过一个中红颜散毒的女子，叔祖父验过尸！”
“尸体是谁？”陆铮接过手稿细看。
“没写名字，但……”沈棠梨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幅骨骼示意图，在左侧第三根肋骨处标了一个记号。
“叔祖父标注，此肋骨折断后愈合，伤龄约三年。还有，左侧尺骨曾骨折，愈合不佳，导致左臂微屈。”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速翻找另一个抽屉，找出一本厚厚的名册，是叔祖父记录的历年经手案例索引。
“丙申年七月……西苑……”她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移动，“有了。‘无名女尸，疑为尚服局失踪绣女，云鬟’。”
云鬟！
那个被指控偷窃天蚕丝、杖毙而死的绣女！
“云鬟没有死在宫中。”沈棠梨声音发颤，“她被带出宫，在西苑被毒杀灭口，伪装成溺亡。而叔祖父验出了真相。”
陆铮眼神骤冷：“所以他被灭口。”
“不止。”沈棠梨继续翻阅，在名册后面发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简易的西苑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一个位置，荷塘东北角的假山。
“叔祖父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她判断，“他既然验出云鬟的死因，必会留下证据。”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即动身。
再次回到西苑时，已是子夜。
守夜的侍卫见到陆铮的金牌，虽面露难色，还是放行了。
荷塘在苑子西北角，夏日时荷花满池，此刻只剩枯茎残叶。
假山在塘边，用太湖石堆叠而成，嶙峋怪异。
沈棠梨举着灯笼，按照地图标示找到假山北侧一块形似卧牛的石头。
叔祖父的标记就在石头下方。
她蹲下身，发现石头与地面接缝处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而且很新，就在近日。
“有人来过。”陆铮沉声道。
石头被两人合力移开。
下方果然有一个小洞，但洞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方帕子的残角。
沈棠梨捡起帕角，是普通的棉布，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东西被取走了。”她声音发苦，“我们来晚一步。”
陆铮却盯着洞口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在洞壁上摸索。
他的手指触到一处凹凸，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洞底的石板弹起，露出下方一个更深的夹层。
“叔祖父设了机关。”沈棠梨眼睛一亮。
夹层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完好无损。
包裹不大，但很沉。
陆铮取出包裹，两人退到一旁亭子里，借灯笼光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薄册，几块骨骼标本，还有一个小瓷瓶。
册子是叔祖父的验尸记录，详细记载了云鬟尸体的每一处异常。
骨骼标本是几截指骨，在灯光下确实透着诡异的淡红色。
瓷瓶上贴着标签：“红颜散残渣，取自胃容物”。
最重要的，是册子最后一页贴着一封信，是云鬟的绝笔。
字迹娟秀而凌乱，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奴婢云鬟，自知命不久矣。淑妃娘娘命我顶替偷丝之罪，许诺事成后放我出宫，赠银安家。我不敢不从。然事发后，娘娘翻脸，将我囚于西苑，日日逼我饮下掺药参汤。我知那是毒，但无力反抗。
“今写下此信，藏于假山。若有人见得，请告知我妹依依：姐姐对不起她，但姐姐没有偷东西。偷丝的是淑妃娘娘，她要害端妃娘娘……”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叔祖父的笔迹：
“见此信者，若有余力，请为云鬟昭雪。若力不能及，则毁之，勿引祸上身。沈慎，丙申年八月。”
沈棠梨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五年了，这封信终于重见天日。
“叔祖父留下了证据，但他也知道危险，所以设了双层机关。”她轻声道，“取走表层东西的人，以为得手了，却不知真正的证据在下面。”
陆铮将东西重新包好：“有了这个，加上静尘的绢帛，足以证明淑妃构陷端妃、毒杀云鬟。但端妃之死，还需要张仲德的证词。”
“张仲德……”沈棠梨思索着，“如果他还活着，会被藏在哪儿？淑妃不可能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世上。”
“除非……”陆铮忽然想到什么，“除非张仲德手里有淑妃更致命的把柄，让她不敢下手。”
两人同时沉默。
这个可能性，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
“有人来了。”陆铮拉着沈棠梨躲到假山后。
来的是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边走边低声交谈：
“……那老头儿真能藏，找了三天还没找到。”
“少废话，天亮前必须找到。娘娘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西苑这么大，谁知道他躲在哪个耗子洞里……”
声音渐远。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他们在找张仲德！
张仲德果然还活着，而且就藏在这西苑里！
等太监走远，陆铮低声道：“他们既然还在找，说明张仲德还没被发现。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他。”
“可西苑这么大……”
“张仲德是御医，精通药理，若要藏身，必选有药材可用的地方。”陆铮分析，“西苑哪里有多余的药材？”
沈棠梨想起白天看到的南库：“旧宫人住处可能有些常备药，但量不多。除非……”
她忽然想起叔祖父手稿里提到的一个地方：“西苑东南角，有个小药圃，是当年一位太妃所建，种了些草药。如果张仲德要藏身，那里最合适，既有药材，又偏僻。”
两人立即往东南角赶去。
药圃果然荒废已久，篱笆倒塌，野草蔓生。
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几处草药有被采摘的痕迹。
切口新鲜，就在这一两日。
圃中央有间小木屋，是当年看圃人住的。
门虚掩着。
陆铮示意沈棠梨留在门外，自己持刀轻轻推开门。
屋里漆黑一片，有浓重的药味。
陆铮点亮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内。
简陋的木床、桌椅，桌上散落着几株草药。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干瘦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破旧的布衣，正昏睡着。
陆铮走近，发现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在发热。
“张仲德？”他低声唤道。
老者猛地惊醒，看到陆铮，惊恐地往床角缩去：“别……别杀我……我都照做了……”
“张御医，我是刑部主事陆铮。”陆铮收起刀，“我们是来帮你的。”
张仲德瞪大眼睛，看了他许久，又看向门口的沈棠梨，忽然老泪纵横：“五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沈棠梨进屋，为他把脉：“您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她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先服下这个，退热的。”
张仲德颤抖着服下药，喘息稍平：“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静尘留下了线索。”陆铮直截了当，“张御医，我们需要你作证，指证淑妃毒杀端妃。”
张仲德脸色瞬间惨白：“不……不行……她会杀了我全家……”
“她现在就在派人杀你。”陆铮沉声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吗？刚才我们过来时，看见两个太监在搜找你。”
张仲德浑身颤抖，抱紧双臂。
沈棠梨柔声道：“张御医，云鬟死了，静尘死了，柳依依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柳依依……”张仲德喃喃道，“那孩子……她也……”
“她查到了真相，所以被灭口。”陆铮将叔祖父找到的证据一一展示。
“我们有静尘的供词，有云鬟的绝笔，有红颜散的残渣。现在只缺你的证言。”
张仲德看着那些证据，枯瘦的手剧烈颤抖。
良久，他长叹一声：“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缓缓坐直身体，眼神变得清明：“五年前，淑妃找到我，说端妃挡了她的路，要我帮忙。她许我黄金千两，还承诺让我侄儿入太医院。我……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红颜散是你配的？”
“是我从西域商人那里得来的方子，加以改良，症状与热症无异。”张仲德闭上眼睛。
“淑妃将毒混入参汤，每日一碗，端妃连服三月，毒发身亡。事后，淑妃想杀我灭口，我早有准备，用她当年陷害端妃的证据要挟，她才留我一命，将我软禁在此。”
“证据在哪里？”
张仲德从床板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信件和一张药方。
“这是淑妃与我往来的亲笔信，还有红颜散的原始方子，上面有她的私印。”他惨笑，“我留了五年，就是防着这一天。”
陆铮接过铁盒，仔细查看后收好：“张御医，你要跟我们回刑部。只有将证据呈交圣上，你才能真正安全。”
“圣上……”张仲德苦笑，“淑妃宠冠后宫，圣上会信我们吗？”
“有这么多证据，圣上不得不信。”陆铮扶他起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刚出木屋，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在那里！”有人高喊。
七八个持刀的太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眼神阴鸷。
“陆大人，夜深了，带着这位老先生要去哪儿啊？”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
陆铮将沈棠梨和张仲德护在身后：“内官监李公公？你不在宫里当值，来西苑做什么？”
“奉淑妃娘娘之命，请张御医回宫叙旧。”李公公笑着，手一挥，“动手，格杀勿论。”
太监们一拥而上。
陆铮刀光再起，但这次对方人多势众，他又要护着两人，渐渐落了下风。
沈棠梨从医箱中抓出药粉撒出，几个太监中招倒地，但更多的人扑上来。
眼看就要被围，张仲德突然大喊：“李德全！你儿子在我手里！”
李公公动作一顿，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你以为淑妃只控制了我一个人？”张仲德嘶声道，“你儿子三年前患了怪病，是我治好的。但我在他药里加了东西，若我死了，他三个月内必亡！”
李公公脸色铁青：“解药！”
“放我们走，三日后我给你解药。”张仲德喘着气，“否则，你李家绝后。”
太监们面面相觑。
李公公咬牙许久，最终挥手：“撤！”
火光渐远。
陆铮松口气，看向张仲德：“你说的是真的？”
“半真半假。”张仲德苦笑，“他儿子确实有病，我也确实留了后手。但解药……其实没有毒，只是普通的安神药。我赌他不敢冒险。”
沈棠梨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活五年。
他比谁都懂得人心，懂得用恐惧控制恐惧。
三人匆忙离开西苑，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上车前，陆铮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宫苑。
这一走，就是正式与淑妃开战了。
马车驶向刑部。
车厢内，张仲德疲惫地闭目养神，沈棠梨整理着所有证据，陆铮则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陆大人。”沈棠梨忽然轻声问，“您说，圣上真的会信我们吗？”
陆铮没有回头：“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圣上不是昏君。”陆铮的声音很平静，“淑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圣上未必不知。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他不能动宠妃。现在，我们给他证据。”
沈棠梨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证据包，心中五味杂陈。
五年冤案，四条人命，终于要见天日了。
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淑妃能稳坐后宫五年，必有她的手段。
而他们手中的证据，真的足以扳倒她吗？
马车驶入刑部衙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棠梨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西苑的那一刻，一只信鸽从苑中飞出，飞向皇宫深处。
鸽子脚上的信筒里，只有一行小字：
“鱼已入网，可按计划收网。”
而刑部衙门内，有人正在暗处，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祖父去世后，这里便空置下来，只留福伯隔几日来打扫。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
沈棠梨用旧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落里荒草丛生，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铮跟在她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沈棠梨提着灯笼，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轻，“叔祖父教我看骨相，辨伤痕。他说，沈家仵作的眼睛，要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穿过前院，径直走向西厢房。
那是叔祖父沈慎的书房兼验尸房，当年出事时被封，钥匙一直在她这里。
门锁已锈蚀，她用力拧开。
门开时，灰尘簌簌落下，一股混合着霉味和药材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依旧：宽大的书案，摆满瓶罐的药架，墙角立着一副完整的人体骨骼模型，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沈棠梨走到书案前。
桌上还摊着几张泛黄的验尸格目，墨迹已模糊。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叔祖父的手稿。
“他在研究什么？”陆铮问。
“疑难骨伤与毒理。”沈棠梨翻看着手稿，“看这里，‘丙申年夏，西苑一尸，骨中带赤，疑为西域奇毒’。时间正好是五年前。”
她迅速翻阅，找到对应记录。
那是一份简略的验尸报告，死者姓名处被涂抹，只写“无名女尸，年约二十，发现于西苑荷塘”。
“死者全身骨骼呈淡红色，尤以肋骨、指骨为甚。”沈棠梨轻声念道，“经查验，疑似长期摄入‘红颜散’，毒素沉积于骨……”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铮：“五年前，西苑死过一个中红颜散毒的女子，叔祖父验过尸！”
“尸体是谁？”陆铮接过手稿细看。
“没写名字，但……”沈棠梨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幅骨骼示意图，在左侧第三根肋骨处标了一个记号。
“叔祖父标注，此肋骨折断后愈合，伤龄约三年。还有，左侧尺骨曾骨折，愈合不佳，导致左臂微屈。”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速翻找另一个抽屉，找出一本厚厚的名册，是叔祖父记录的历年经手案例索引。
“丙申年七月……西苑……”她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移动，“有了。‘无名女尸，疑为尚服局失踪绣女，云鬟’。”
云鬟！
那个被指控偷窃天蚕丝、杖毙而死的绣女！
“云鬟没有死在宫中。”沈棠梨声音发颤，“她被带出宫，在西苑被毒杀灭口，伪装成溺亡。而叔祖父验出了真相。”
陆铮眼神骤冷：“所以他被灭口。”
“不止。”沈棠梨继续翻阅，在名册后面发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简易的西苑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一个位置，荷塘东北角的假山。
“叔祖父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她判断，“他既然验出云鬟的死因，必会留下证据。”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即动身。
再次回到西苑时，已是子夜。
守夜的侍卫见到陆铮的金牌，虽面露难色，还是放行了。
荷塘在苑子西北角，夏日时荷花满池，此刻只剩枯茎残叶。
假山在塘边，用太湖石堆叠而成，嶙峋怪异。
沈棠梨举着灯笼，按照地图标示找到假山北侧一块形似卧牛的石头。
叔祖父的标记就在石头下方。
她蹲下身，发现石头与地面接缝处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而且很新，就在近日。
“有人来过。”陆铮沉声道。
石头被两人合力移开。
下方果然有一个小洞，但洞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方帕子的残角。
沈棠梨捡起帕角，是普通的棉布，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东西被取走了。”她声音发苦，“我们来晚一步。”
陆铮却盯着洞口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在洞壁上摸索。
他的手指触到一处凹凸，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洞底的石板弹起，露出下方一个更深的夹层。
“叔祖父设了机关。”沈棠梨眼睛一亮。
夹层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完好无损。
包裹不大，但很沉。
陆铮取出包裹，两人退到一旁亭子里，借灯笼光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薄册，几块骨骼标本，还有一个小瓷瓶。
册子是叔祖父的验尸记录，详细记载了云鬟尸体的每一处异常。
骨骼标本是几截指骨，在灯光下确实透着诡异的淡红色。
瓷瓶上贴着标签：“红颜散残渣，取自胃容物”。
最重要的，是册子最后一页贴着一封信，是云鬟的绝笔。
字迹娟秀而凌乱，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奴婢云鬟，自知命不久矣。淑妃娘娘命我顶替偷丝之罪，许诺事成后放我出宫，赠银安家。我不敢不从。然事发后，娘娘翻脸，将我囚于西苑，日日逼我饮下掺药参汤。我知那是毒，但无力反抗。
“今写下此信，藏于假山。若有人见得，请告知我妹依依：姐姐对不起她，但姐姐没有偷东西。偷丝的是淑妃娘娘，她要害端妃娘娘……”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叔祖父的笔迹：
“见此信者，若有余力，请为云鬟昭雪。若力不能及，则毁之，勿引祸上身。沈慎，丙申年八月。”
沈棠梨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五年了，这封信终于重见天日。
“叔祖父留下了证据，但他也知道危险，所以设了双层机关。”她轻声道，“取走表层东西的人，以为得手了，却不知真正的证据在下面。”
陆铮将东西重新包好：“有了这个，加上静尘的绢帛，足以证明淑妃构陷端妃、毒杀云鬟。但端妃之死，还需要张仲德的证词。”
“张仲德……”沈棠梨思索着，“如果他还活着，会被藏在哪儿？淑妃不可能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世上。”
“除非……”陆铮忽然想到什么，“除非张仲德手里有淑妃更致命的把柄，让她不敢下手。”
两人同时沉默。
这个可能性，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
“有人来了。”陆铮拉着沈棠梨躲到假山后。
来的是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边走边低声交谈：
“……那老头儿真能藏，找了三天还没找到。”
“少废话，天亮前必须找到。娘娘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西苑这么大，谁知道他躲在哪个耗子洞里……”
声音渐远。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他们在找张仲德！
张仲德果然还活着，而且就藏在这西苑里！
等太监走远，陆铮低声道：“他们既然还在找，说明张仲德还没被发现。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他。”
“可西苑这么大……”
“张仲德是御医，精通药理，若要藏身，必选有药材可用的地方。”陆铮分析，“西苑哪里有多余的药材？”
沈棠梨想起白天看到的南库：“旧宫人住处可能有些常备药，但量不多。除非……”
她忽然想起叔祖父手稿里提到的一个地方：“西苑东南角，有个小药圃，是当年一位太妃所建，种了些草药。如果张仲德要藏身，那里最合适，既有药材，又偏僻。”
两人立即往东南角赶去。
药圃果然荒废已久，篱笆倒塌，野草蔓生。
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几处草药有被采摘的痕迹。
切口新鲜，就在这一两日。
圃中央有间小木屋，是当年看圃人住的。
门虚掩着。
陆铮示意沈棠梨留在门外，自己持刀轻轻推开门。
屋里漆黑一片，有浓重的药味。
陆铮点亮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内。
简陋的木床、桌椅，桌上散落着几株草药。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干瘦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破旧的布衣，正昏睡着。
陆铮走近，发现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在发热。
“张仲德？”他低声唤道。
老者猛地惊醒，看到陆铮，惊恐地往床角缩去：“别……别杀我……我都照做了……”
“张御医，我是刑部主事陆铮。”陆铮收起刀，“我们是来帮你的。”
张仲德瞪大眼睛，看了他许久，又看向门口的沈棠梨，忽然老泪纵横：“五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沈棠梨进屋，为他把脉：“您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但无大碍。”
她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先服下这个，退热的。”
张仲德颤抖着服下药，喘息稍平：“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静尘留下了线索。”陆铮直截了当，“张御医，我们需要你作证，指证淑妃毒杀端妃。”
张仲德脸色瞬间惨白：“不……不行……她会杀了我全家……”
“她现在就在派人杀你。”陆铮沉声道，“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吗？刚才我们过来时，看见两个太监在搜找你。”
张仲德浑身颤抖，抱紧双臂。
沈棠梨柔声道：“张御医，云鬟死了，静尘死了，柳依依也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柳依依……”张仲德喃喃道，“那孩子……她也……”
“她查到了真相，所以被灭口。”陆铮将叔祖父找到的证据一一展示。
“我们有静尘的供词，有云鬟的绝笔，有红颜散的残渣。现在只缺你的证言。”
张仲德看着那些证据，枯瘦的手剧烈颤抖。
良久，他长叹一声：“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缓缓坐直身体，眼神变得清明：“五年前，淑妃找到我，说端妃挡了她的路，要我帮忙。她许我黄金千两，还承诺让我侄儿入太医院。我……我鬼迷心窍，答应了。”
“红颜散是你配的？”
“是我从西域商人那里得来的方子，加以改良，症状与热症无异。”张仲德闭上眼睛。
“淑妃将毒混入参汤，每日一碗，端妃连服三月，毒发身亡。事后，淑妃想杀我灭口，我早有准备，用她当年陷害端妃的证据要挟，她才留我一命，将我软禁在此。”
“证据在哪里？”
张仲德从床板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信件和一张药方。
“这是淑妃与我往来的亲笔信，还有红颜散的原始方子，上面有她的私印。”他惨笑，“我留了五年，就是防着这一天。”
陆铮接过铁盒，仔细查看后收好：“张御医，你要跟我们回刑部。只有将证据呈交圣上，你才能真正安全。”
“圣上……”张仲德苦笑，“淑妃宠冠后宫，圣上会信我们吗？”
“有这么多证据，圣上不得不信。”陆铮扶他起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刚出木屋，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在那里！”有人高喊。
七八个持刀的太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眼神阴鸷。
“陆大人，夜深了，带着这位老先生要去哪儿啊？”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
陆铮将沈棠梨和张仲德护在身后：“内官监李公公？你不在宫里当值，来西苑做什么？”
“奉淑妃娘娘之命，请张御医回宫叙旧。”李公公笑着，手一挥，“动手，格杀勿论。”
太监们一拥而上。
陆铮刀光再起，但这次对方人多势众，他又要护着两人，渐渐落了下风。
沈棠梨从医箱中抓出药粉撒出，几个太监中招倒地，但更多的人扑上来。
眼看就要被围，张仲德突然大喊：“李德全！你儿子在我手里！”
李公公动作一顿，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你以为淑妃只控制了我一个人？”张仲德嘶声道，“你儿子三年前患了怪病，是我治好的。但我在他药里加了东西，若我死了，他三个月内必亡！”
李公公脸色铁青：“解药！”
“放我们走，三日后我给你解药。”张仲德喘着气，“否则，你李家绝后。”
太监们面面相觑。
李公公咬牙许久，最终挥手：“撤！”
火光渐远。
陆铮松口气，看向张仲德：“你说的是真的？”
“半真半假。”张仲德苦笑，“他儿子确实有病，我也确实留了后手。但解药……其实没有毒，只是普通的安神药。我赌他不敢冒险。”
沈棠梨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活五年。
他比谁都懂得人心，懂得用恐惧控制恐惧。
三人匆忙离开西苑，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上车前，陆铮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宫苑。
这一走，就是正式与淑妃开战了。
马车驶向刑部。
车厢内，张仲德疲惫地闭目养神，沈棠梨整理着所有证据，陆铮则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陆大人。”沈棠梨忽然轻声问，“您说，圣上真的会信我们吗？”
陆铮没有回头：“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圣上不是昏君。”陆铮的声音很平静，“淑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圣上未必不知。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他不能动宠妃。现在，我们给他证据。”
沈棠梨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证据包，心中五味杂陈。
五年冤案，四条人命，终于要见天日了。
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淑妃能稳坐后宫五年，必有她的手段。
而他们手中的证据，真的足以扳倒她吗？
马车驶入刑部衙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棠梨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西苑的那一刻，一只信鸽从苑中飞出，飞向皇宫深处。
鸽子脚上的信筒里，只有一行小字：
“鱼已入网，可按计划收网。”
而刑部衙门内，有人正在暗处，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