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魁谜案——真凶与动机
刑部衙门彻夜未熄灯。
陆铮将张仲德安置在重重护卫的厢房，立即开始整理所有证据：静尘的绢帛、云鬟的绝笔、叔祖父的验尸记录、红颜散残渣、张仲德的信件药方，还有从西苑带回的骨骼标本。
证据在书案上铺开，堆了厚厚一叠。
沈棠梨一一分类标注，用她特有的工整字迹写下摘要。
每写一行，都仿佛看见五年前那些无声死去的人。
云鬟、端妃、叔祖父、静尘、柳依依。
血债累累。
陆铮则在准备奏折。
他要将案子直呈御前，绕过所有可能被淑妃收买的官员。
这需要精确的措辞和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关键在红颜散。”沈棠梨指着瓷瓶，“这是西域奇毒，宫中记录可查来源。只要证明此毒确实出自西域商人，而淑妃在端妃病逝前曾接触过此人……”
“已经查了。”陆铮递过一张纸，“三日前我让心腹去查了当年西域使团的记录。丙申年四月，确实有一个西域商人‘阿卜杜’进献药材给淑妃，其中就有红颜散的主要成分‘赤蝎粉’。”
“有记录？”
“有。但记录上写的是‘美容养颜之药’。”陆铮冷笑，“淑妃很聪明，用这种说辞掩人耳目。”
沈棠梨继续整理。
当她拿起云鬟的骨骼标本时，忽然发现一处异样。
在右侧尺骨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用尖刀划出的符号。
“这是什么？”她将标本举到灯下细看。
刻痕很浅，但纹路清晰：一个简单的“井”字，旁边还有个数字“七”。
陆铮凑近：“像是某种标记。”
“叔祖父不会无故在骨头上刻字。”沈棠梨思索着，“除非……这是云鬟自己留下的讯息。”
她重新翻阅叔祖父的验尸记录，在关于云鬟遗物的一页上找到线索：“‘死者左手中指指甲断裂，内有木屑，疑生前曾抓挠硬物’。”
“她可能在临死前，用指甲在骨头上刻字？”陆铮皱眉，“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她知道自己必死，如果她想留下只有仵作才能发现的线索……”沈棠梨看着那截尺骨，“‘井七’，会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种可能：坐标。
“西苑的地图。”陆铮迅速展开从叔祖父书房带回的西苑简图。
地图上，院落、池塘、假山、亭台都用简易符号标注。
沈棠梨的手指沿着纵横线移动。
如果将西苑按井字划分成九宫格……
“第七格。”她指向地图左下角，“这里是……废井区？”
地图上那片区域标着几口废井的符号，旁边小字注：“旧水井，已枯”。
“云鬟的尸体就是在荷塘发现的，离废井区不远。”陆铮眼睛一亮，“她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
天将破晓，但两人等不及了。
陆铮点了一队亲信衙役，与沈棠梨再次赶往西苑。
废井区在西苑最偏僻的角落，荒草丛生，乱石堆积。
七口废井排成一列，井口都盖着石板。
“从左边数第七口？”沈棠梨问。
“试试看。”
第七口井的石板异常沉重，两名衙役才勉强移开。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清底。
陆铮让人放下绳索，亲自下去。
井底除了枯枝败叶，空无一物。
但他在井壁摸到一处松动的砖块，用力一推。
砖块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但密封得很好。
陆铮带上井，两人退到一旁打开。
盒子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几件首饰。
册子是云鬟的日记。
“丙申年三月廿七，淑妃娘娘召我，命我顶罪。我不敢不从，但偷偷记下此事。若我遭不测，见此册者，请为我申冤……”
“四月初三，被带至西苑软禁。每日饮药，知是毒，但不得不喝……”
“五月初九，发现怀孕。我不敢说，但淑妃娘娘的嬷嬷看出来了。她说孩子不能留……”
沈棠梨的手微微颤抖。
云鬟怀孕了。
“五月十五，喝下堕胎药。孩子没了。我恨，我恨啊……”
“六月初一，开始咯血。我知道时日无多。将真相刻于臂骨，望有朝一日能见天日……”
“六月初七，写下此册，藏于井中。若有人见得，请告诉我妹妹依依：姐姐没有偷东西，姐姐是冤枉的。还有……孩子的事，不要告诉她，她会难过……”
日记到此为止。
七日后，云鬟毒发身亡，尸体被抛入荷塘。
沈棠梨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叔祖父要将证据藏得那么深。
因为牵扯的不仅是陷害，还有一条未出世的生命。
陆铮拿起那几件首饰：一支银簪，一对耳环，还有一个绣着云纹的香囊。
“这是云鬟的遗物。”他沉声道，“她藏在这里，是想留给妹妹作纪念。”
“柳依依至死都不知道姐姐怀孕。”沈棠梨声音很低，“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恐怕会更决绝地追查真相，也或许……会更早遭遇毒手。
天亮了。
晨光透过树梢，照在这一方小小的铁盒上。
五年了，真相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淑妃为了争宠，构陷端妃，毒杀云鬟灭口，事后又接连害死静尘、柳依依，甚至试图刺杀沈棠梨和陆铮。
血债，一共六条人命。
“该结束了。”陆铮收起所有证据。
---
辰时三刻，宫门初开。
陆铮手持刑部急奏，腰悬御赐金牌，直入宫禁。
沈棠梨作为关键证人随行，她换上了正式的司正官服，浅青色，绣着象征公正的獬豸纹。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皇宫。
红墙金瓦，殿宇巍峨，但在这华美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冤魂。
养心殿前，内侍通传后，引二人入内。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见到陆铮，他放下朱笔：“陆爱卿，何事如此紧急？”
“臣有要事启奏，事关五年前端妃娘娘病逝一案。”陆铮跪地呈上奏折和证据，“经臣查实，端妃娘娘并非病故，而是遭人毒杀。真凶正是……”
他顿了顿：“淑妃娘娘。”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侍立的太监们脸色大变。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打开奏折。
他一页页翻看，面色越来越沉。
当看到云鬟的日记和张仲德的供词时，他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荒唐！”他怒道，“淑妃温婉贤淑，岂会做出此等恶事？陆铮，你可知诬陷宠妃是何罪？”
“臣有确凿证据。”陆铮不卑不亢，“请皇上御览所有物证，传唤证人张仲德。”
皇上盯着他许久，最终挥手：“传。”
张仲德被带入殿中，跪地颤抖。
面对皇上的质问，他将五年前的事原原本本道出，声音虽颤，却条理清晰。
“红颜散是西域商人阿卜杜所献，淑妃娘娘命臣改良，混入端妃娘娘的参汤中。连服三月，毒发身亡，症状与热症无异……”
“云鬟绣女顶罪，是被淑妃逼迫。事后淑妃将她软禁西苑，同样用红颜散毒杀灭口……”
“静尘女官留下证据，被淑妃发现后派人勒毙，抛尸废井……”
“柳依依追查姐姐死因，被淑妃命人伪装自缢……”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
皇上的脸色从震怒转为阴沉，最终变为铁青。
他看向那些证据，静尘的绢帛，云鬟的日记和骨骼标本，张仲德的亲笔信，还有从西苑带回的毒药残渣。
良久，他闭上眼：“传淑妃。”
内侍领命而去。
殿内陷入死寂，只听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沈棠梨跪在陆铮身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约莫一刻钟后，淑妃到了。
她穿着淡紫色宫装，梳着流云髻，步态从容，面容姣好如二八少女。
见到殿内阵仗，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含笑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淑妃。”皇上睁开眼，眼神复杂，“陆卿奏你毒杀端妃，构陷绣女，连害数命。你有何话说？”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这些所谓的证据，定是有人伪造陷害。”
她看向陆铮，眼神如刀：“陆大人，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构陷？”
“臣只据实陈奏。”陆铮直视她，“娘娘若觉冤枉，可当场对质。”
“好。”淑妃转向张仲德，“张御医，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诬陷本宫？”
张仲德不敢看她，只是伏地颤抖：“老臣……老臣句句属实……”
“属实？”淑妃冷笑，“你所谓的红颜散，本宫从未见过。至于那些信件，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伪造。陆大人，你就凭这些，要定本宫的罪？”
她果然早有准备。
陆铮不慌不忙，呈上另一份文件：“这是西域商人阿卜杜的供词。他承认丙申年四月曾向娘娘进献赤蝎粉，并有当时的礼单为证。礼单上有娘娘的签收印鉴。”
淑妃脸色微变。
“还有。”陆铮继续，“臣查了尚服局旧档，当年丢失的天蚕丝共三斤七两。但臣在西苑南库找到了藏匿的天蚕丝，正好三斤七两。而看守南库的赵公公可以作证，当年是静尘女官亲自将这些丝线藏入库中。”
一个又一个证据抛出，如重锤砸下。
淑妃的脸色终于苍白起来，但她仍强作镇定：“即便……即便本宫收过西域药材，即便静尘藏了天蚕丝，也不能证明本宫毒杀端妃。端妃是病故，御医署有记录……”
“皇上。”沈棠梨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民女有一事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民女验过云鬟绣女的遗骨，骨中带赤，确为红颜散中毒特征。”她抬起头，“而端妃娘娘的病症记录，民女也仔细研读过，发热、咯血、消瘦，三月而亡，与红颜散症状完全吻合。若皇上允许，可开棺验骨，一验便知。”
开棺验尸，验端妃的遗骨。
这提议太大胆，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淑妃终于慌乱起来：“荒唐！端妃已入土为安，岂能惊动亡灵？皇上，此女居心叵测……”
“若娘娘清白，验骨正好还娘娘清白。”沈棠梨直视她，“除非，娘娘不敢？”
“你！”淑妃气得发抖。
皇上沉默地看着这场对峙。
良久，他缓缓开口：“陆卿。”
“臣在。”
“此案……你查得仔细。”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证据也齐全。但淑妃毕竟是后宫之主，若无绝对确证，朕不能仅凭这些定她的罪。”
陆铮心中一沉。
“不过——”皇上话锋一转，“淑妃涉嫌重大，即日起禁足景仁宫，无朕旨意不得出。一应宫务，交由德妃暂理。”
这是软禁，但还不是定罪。
淑妃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至于张仲德，”皇上继续，“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陆卿，此案由你继续查办，务求水落石出。”
“臣领旨。”陆铮叩首。
退下时，沈棠梨回头看了一眼。
淑妃站在那里，虽然被软禁，但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她不怕。
为什么？
走出养心殿，阳光刺眼。
陆铮的脸色很难看。
“皇上在拖延。”他低声说，“他信了我们的证据，但不愿意立刻处置淑妃。”
“因为淑妃娘家势大？”沈棠梨问。
“不止。”陆铮摇头，“淑妃的父亲是镇西大将军，手握十万边军。哥哥是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淑妃，就是动整个淑妃一党。”
原来如此。
所以淑妃有恃无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查。”陆铮眼神坚定，“找到更确凿的证据，确凿到皇上不得不办。”
两人往宫外走。
经过一处回廊时，一个宫女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沈棠梨一下。
“奴婢该死。”宫女慌忙道歉，递过一张纸条塞入沈棠梨手中，随即快步离去。
沈棠梨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她才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景仁宫西角门，有人要见你。关乎沈家旧案。”
沈家旧案？
沈棠梨的心猛地一跳。
她将纸条递给陆铮。
陆铮看完，眉头紧锁：“不能去，可能是陷阱。”
“但关乎沈家……”沈棠梨握紧纸条，“叔祖父的案子，可能还有内情。”
陆铮沉默良久：“如果要去，我陪你。”
“不。”沈棠梨摇头，“对方指定见我一人。你若去，可能打草惊蛇。况且，若真是陷阱，你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那你更不能去！”
“我必须去。”沈棠梨看着他，“陆大人，这是我沈家的事。叔祖父蒙冤而死，祖父一生郁郁，我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她的眼神坚定，不容反驳。
陆铮最终妥协：“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能靠近。若有危险，立刻发信号。”
“好。”
马车驶向刑部。
沈棠梨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淑妃虽然被软禁，但她的势力还在。
而今晚要见她的人，会是敌是友？
沈家旧案，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摸了摸袖中的纸条，纸上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会是淑妃的人吗？
还是……另有其人？
夜幕再次降临。
子时将近，沈棠梨换上深色便装，将几样防身之物藏在身上。
陆铮给她一枚哨箭：“遇到危险，拉这个，我的人在一里外接应。”
“谢谢。”
她独自出门，融入夜色。
景仁宫在西六宫，是淑妃的居所。
虽然被软禁，但宫外仍有侍卫把守。
沈棠梨绕到西侧，那里有一道供杂役进出的小门，平日里少有人走。
子时整，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站在门内，朝她招手。
沈棠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那人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宫女，约莫二十岁，眼神惊恐。
“沈司正？”她声音颤抖。
“是我。你是……”
“奴婢秋月，曾是端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宫女跪了下来，“娘娘临终前，让奴婢保管一样东西，说若有人为她申冤，就将此物交出。”
她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棠梨。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字。
“慎”。
沈棠梨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叔祖父的玉佩！
他从不离身！
“这玉佩怎么会在端妃娘娘手中？”
“娘娘没说。”秋月流泪，“她只告诉奴婢，五年前有个姓沈的仵作，因为验出了真相，被人陷害而死。这块玉佩是他留下的，证明有人要灭口。娘娘让奴婢藏好，说将来或许有用。”
沈棠梨握紧玉佩。
原来叔祖父的死，端妃知情。
甚至，她可能知道真凶是谁。
“端妃娘娘还说了什么？”
秋月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
“有人来了！”她脸色大变，“沈司正快走！他们发现我了！”
“一起走！”
“不行，奴婢走不了。”秋月将她往角门推，“快走！记住，小心刑部里——”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秋月后心。
鲜血溅了沈棠梨一脸。
秋月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她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沈棠梨一把：“走……”
沈棠梨咬牙，拉响哨箭，转身冲出门外。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喊声。
她拼命奔跑，穿过黑暗的巷道。
就在即将跑出巷口时，前方忽然出现两个黑影，拦住了去路。
灯笼举起，照亮了两张脸。
是刑部的衙役，但沈棠梨从未见过。
他们看着沈棠梨，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司正，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沈棠梨的心沉到谷底。
她终于明白秋月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小心刑部里的人。
原来内鬼，不止一个。
陆铮将张仲德安置在重重护卫的厢房，立即开始整理所有证据：静尘的绢帛、云鬟的绝笔、叔祖父的验尸记录、红颜散残渣、张仲德的信件药方，还有从西苑带回的骨骼标本。
证据在书案上铺开，堆了厚厚一叠。
沈棠梨一一分类标注，用她特有的工整字迹写下摘要。
每写一行，都仿佛看见五年前那些无声死去的人。
云鬟、端妃、叔祖父、静尘、柳依依。
血债累累。
陆铮则在准备奏折。
他要将案子直呈御前，绕过所有可能被淑妃收买的官员。
这需要精确的措辞和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关键在红颜散。”沈棠梨指着瓷瓶，“这是西域奇毒，宫中记录可查来源。只要证明此毒确实出自西域商人，而淑妃在端妃病逝前曾接触过此人……”
“已经查了。”陆铮递过一张纸，“三日前我让心腹去查了当年西域使团的记录。丙申年四月，确实有一个西域商人‘阿卜杜’进献药材给淑妃，其中就有红颜散的主要成分‘赤蝎粉’。”
“有记录？”
“有。但记录上写的是‘美容养颜之药’。”陆铮冷笑，“淑妃很聪明，用这种说辞掩人耳目。”
沈棠梨继续整理。
当她拿起云鬟的骨骼标本时，忽然发现一处异样。
在右侧尺骨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用尖刀划出的符号。
“这是什么？”她将标本举到灯下细看。
刻痕很浅，但纹路清晰：一个简单的“井”字，旁边还有个数字“七”。
陆铮凑近：“像是某种标记。”
“叔祖父不会无故在骨头上刻字。”沈棠梨思索着，“除非……这是云鬟自己留下的讯息。”
她重新翻阅叔祖父的验尸记录，在关于云鬟遗物的一页上找到线索：“‘死者左手中指指甲断裂，内有木屑，疑生前曾抓挠硬物’。”
“她可能在临死前，用指甲在骨头上刻字？”陆铮皱眉，“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她知道自己必死，如果她想留下只有仵作才能发现的线索……”沈棠梨看着那截尺骨，“‘井七’，会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种可能：坐标。
“西苑的地图。”陆铮迅速展开从叔祖父书房带回的西苑简图。
地图上，院落、池塘、假山、亭台都用简易符号标注。
沈棠梨的手指沿着纵横线移动。
如果将西苑按井字划分成九宫格……
“第七格。”她指向地图左下角，“这里是……废井区？”
地图上那片区域标着几口废井的符号，旁边小字注：“旧水井，已枯”。
“云鬟的尸体就是在荷塘发现的，离废井区不远。”陆铮眼睛一亮，“她可能在那里藏了东西！”
天将破晓，但两人等不及了。
陆铮点了一队亲信衙役，与沈棠梨再次赶往西苑。
废井区在西苑最偏僻的角落，荒草丛生，乱石堆积。
七口废井排成一列，井口都盖着石板。
“从左边数第七口？”沈棠梨问。
“试试看。”
第七口井的石板异常沉重，两名衙役才勉强移开。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清底。
陆铮让人放下绳索，亲自下去。
井底除了枯枝败叶，空无一物。
但他在井壁摸到一处松动的砖块，用力一推。
砖块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但密封得很好。
陆铮带上井，两人退到一旁打开。
盒子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几件首饰。
册子是云鬟的日记。
“丙申年三月廿七，淑妃娘娘召我，命我顶罪。我不敢不从，但偷偷记下此事。若我遭不测，见此册者，请为我申冤……”
“四月初三，被带至西苑软禁。每日饮药，知是毒，但不得不喝……”
“五月初九，发现怀孕。我不敢说，但淑妃娘娘的嬷嬷看出来了。她说孩子不能留……”
沈棠梨的手微微颤抖。
云鬟怀孕了。
“五月十五，喝下堕胎药。孩子没了。我恨，我恨啊……”
“六月初一，开始咯血。我知道时日无多。将真相刻于臂骨，望有朝一日能见天日……”
“六月初七，写下此册，藏于井中。若有人见得，请告诉我妹妹依依：姐姐没有偷东西，姐姐是冤枉的。还有……孩子的事，不要告诉她，她会难过……”
日记到此为止。
七日后，云鬟毒发身亡，尸体被抛入荷塘。
沈棠梨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叔祖父要将证据藏得那么深。
因为牵扯的不仅是陷害，还有一条未出世的生命。
陆铮拿起那几件首饰：一支银簪，一对耳环，还有一个绣着云纹的香囊。
“这是云鬟的遗物。”他沉声道，“她藏在这里，是想留给妹妹作纪念。”
“柳依依至死都不知道姐姐怀孕。”沈棠梨声音很低，“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恐怕会更决绝地追查真相，也或许……会更早遭遇毒手。
天亮了。
晨光透过树梢，照在这一方小小的铁盒上。
五年了，真相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淑妃为了争宠，构陷端妃，毒杀云鬟灭口，事后又接连害死静尘、柳依依，甚至试图刺杀沈棠梨和陆铮。
血债，一共六条人命。
“该结束了。”陆铮收起所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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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宫门初开。
陆铮手持刑部急奏，腰悬御赐金牌，直入宫禁。
沈棠梨作为关键证人随行，她换上了正式的司正官服，浅青色，绣着象征公正的獬豸纹。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皇宫。
红墙金瓦，殿宇巍峨，但在这华美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冤魂。
养心殿前，内侍通传后，引二人入内。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见到陆铮，他放下朱笔：“陆爱卿，何事如此紧急？”
“臣有要事启奏，事关五年前端妃娘娘病逝一案。”陆铮跪地呈上奏折和证据，“经臣查实，端妃娘娘并非病故，而是遭人毒杀。真凶正是……”
他顿了顿：“淑妃娘娘。”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侍立的太监们脸色大变。
皇上沉默片刻，缓缓打开奏折。
他一页页翻看，面色越来越沉。
当看到云鬟的日记和张仲德的供词时，他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荒唐！”他怒道，“淑妃温婉贤淑，岂会做出此等恶事？陆铮，你可知诬陷宠妃是何罪？”
“臣有确凿证据。”陆铮不卑不亢，“请皇上御览所有物证，传唤证人张仲德。”
皇上盯着他许久，最终挥手：“传。”
张仲德被带入殿中，跪地颤抖。
面对皇上的质问，他将五年前的事原原本本道出，声音虽颤，却条理清晰。
“红颜散是西域商人阿卜杜所献，淑妃娘娘命臣改良，混入端妃娘娘的参汤中。连服三月，毒发身亡，症状与热症无异……”
“云鬟绣女顶罪，是被淑妃逼迫。事后淑妃将她软禁西苑，同样用红颜散毒杀灭口……”
“静尘女官留下证据，被淑妃发现后派人勒毙，抛尸废井……”
“柳依依追查姐姐死因，被淑妃命人伪装自缢……”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
皇上的脸色从震怒转为阴沉，最终变为铁青。
他看向那些证据，静尘的绢帛，云鬟的日记和骨骼标本，张仲德的亲笔信，还有从西苑带回的毒药残渣。
良久，他闭上眼：“传淑妃。”
内侍领命而去。
殿内陷入死寂，只听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沈棠梨跪在陆铮身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约莫一刻钟后，淑妃到了。
她穿着淡紫色宫装，梳着流云髻，步态从容，面容姣好如二八少女。
见到殿内阵仗，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含笑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淑妃。”皇上睁开眼，眼神复杂，“陆卿奏你毒杀端妃，构陷绣女，连害数命。你有何话说？”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皇上明鉴，臣妾冤枉。这些所谓的证据，定是有人伪造陷害。”
她看向陆铮，眼神如刀：“陆大人，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构陷？”
“臣只据实陈奏。”陆铮直视她，“娘娘若觉冤枉，可当场对质。”
“好。”淑妃转向张仲德，“张御医，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诬陷本宫？”
张仲德不敢看她，只是伏地颤抖：“老臣……老臣句句属实……”
“属实？”淑妃冷笑，“你所谓的红颜散，本宫从未见过。至于那些信件，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伪造。陆大人，你就凭这些，要定本宫的罪？”
她果然早有准备。
陆铮不慌不忙，呈上另一份文件：“这是西域商人阿卜杜的供词。他承认丙申年四月曾向娘娘进献赤蝎粉，并有当时的礼单为证。礼单上有娘娘的签收印鉴。”
淑妃脸色微变。
“还有。”陆铮继续，“臣查了尚服局旧档，当年丢失的天蚕丝共三斤七两。但臣在西苑南库找到了藏匿的天蚕丝，正好三斤七两。而看守南库的赵公公可以作证，当年是静尘女官亲自将这些丝线藏入库中。”
一个又一个证据抛出，如重锤砸下。
淑妃的脸色终于苍白起来，但她仍强作镇定：“即便……即便本宫收过西域药材，即便静尘藏了天蚕丝，也不能证明本宫毒杀端妃。端妃是病故，御医署有记录……”
“皇上。”沈棠梨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民女有一事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民女验过云鬟绣女的遗骨，骨中带赤，确为红颜散中毒特征。”她抬起头，“而端妃娘娘的病症记录，民女也仔细研读过，发热、咯血、消瘦，三月而亡，与红颜散症状完全吻合。若皇上允许，可开棺验骨，一验便知。”
开棺验尸，验端妃的遗骨。
这提议太大胆，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淑妃终于慌乱起来：“荒唐！端妃已入土为安，岂能惊动亡灵？皇上，此女居心叵测……”
“若娘娘清白，验骨正好还娘娘清白。”沈棠梨直视她，“除非，娘娘不敢？”
“你！”淑妃气得发抖。
皇上沉默地看着这场对峙。
良久，他缓缓开口：“陆卿。”
“臣在。”
“此案……你查得仔细。”皇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证据也齐全。但淑妃毕竟是后宫之主，若无绝对确证，朕不能仅凭这些定她的罪。”
陆铮心中一沉。
“不过——”皇上话锋一转，“淑妃涉嫌重大，即日起禁足景仁宫，无朕旨意不得出。一应宫务，交由德妃暂理。”
这是软禁，但还不是定罪。
淑妃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至于张仲德，”皇上继续，“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陆卿，此案由你继续查办，务求水落石出。”
“臣领旨。”陆铮叩首。
退下时，沈棠梨回头看了一眼。
淑妃站在那里，虽然被软禁，但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她不怕。
为什么？
走出养心殿，阳光刺眼。
陆铮的脸色很难看。
“皇上在拖延。”他低声说，“他信了我们的证据，但不愿意立刻处置淑妃。”
“因为淑妃娘家势大？”沈棠梨问。
“不止。”陆铮摇头，“淑妃的父亲是镇西大将军，手握十万边军。哥哥是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淑妃，就是动整个淑妃一党。”
原来如此。
所以淑妃有恃无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查。”陆铮眼神坚定，“找到更确凿的证据，确凿到皇上不得不办。”
两人往宫外走。
经过一处回廊时，一个宫女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沈棠梨一下。
“奴婢该死。”宫女慌忙道歉，递过一张纸条塞入沈棠梨手中，随即快步离去。
沈棠梨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她才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景仁宫西角门，有人要见你。关乎沈家旧案。”
沈家旧案？
沈棠梨的心猛地一跳。
她将纸条递给陆铮。
陆铮看完，眉头紧锁：“不能去，可能是陷阱。”
“但关乎沈家……”沈棠梨握紧纸条，“叔祖父的案子，可能还有内情。”
陆铮沉默良久：“如果要去，我陪你。”
“不。”沈棠梨摇头，“对方指定见我一人。你若去，可能打草惊蛇。况且，若真是陷阱，你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那你更不能去！”
“我必须去。”沈棠梨看着他，“陆大人，这是我沈家的事。叔祖父蒙冤而死，祖父一生郁郁，我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她的眼神坚定，不容反驳。
陆铮最终妥协：“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能靠近。若有危险，立刻发信号。”
“好。”
马车驶向刑部。
沈棠梨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淑妃虽然被软禁，但她的势力还在。
而今晚要见她的人，会是敌是友？
沈家旧案，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摸了摸袖中的纸条，纸上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会是淑妃的人吗？
还是……另有其人？
夜幕再次降临。
子时将近，沈棠梨换上深色便装，将几样防身之物藏在身上。
陆铮给她一枚哨箭：“遇到危险，拉这个，我的人在一里外接应。”
“谢谢。”
她独自出门，融入夜色。
景仁宫在西六宫，是淑妃的居所。
虽然被软禁，但宫外仍有侍卫把守。
沈棠梨绕到西侧，那里有一道供杂役进出的小门，平日里少有人走。
子时整，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缝。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站在门内，朝她招手。
沈棠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那人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宫女，约莫二十岁，眼神惊恐。
“沈司正？”她声音颤抖。
“是我。你是……”
“奴婢秋月，曾是端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宫女跪了下来，“娘娘临终前，让奴婢保管一样东西，说若有人为她申冤，就将此物交出。”
她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棠梨。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字。
“慎”。
沈棠梨的手猛地一颤。
这是叔祖父的玉佩！
他从不离身！
“这玉佩怎么会在端妃娘娘手中？”
“娘娘没说。”秋月流泪，“她只告诉奴婢，五年前有个姓沈的仵作，因为验出了真相，被人陷害而死。这块玉佩是他留下的，证明有人要灭口。娘娘让奴婢藏好，说将来或许有用。”
沈棠梨握紧玉佩。
原来叔祖父的死，端妃知情。
甚至，她可能知道真凶是谁。
“端妃娘娘还说了什么？”
秋月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
“有人来了！”她脸色大变，“沈司正快走！他们发现我了！”
“一起走！”
“不行，奴婢走不了。”秋月将她往角门推，“快走！记住，小心刑部里——”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秋月后心。
鲜血溅了沈棠梨一脸。
秋月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她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沈棠梨一把：“走……”
沈棠梨咬牙，拉响哨箭，转身冲出门外。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喊声。
她拼命奔跑，穿过黑暗的巷道。
就在即将跑出巷口时，前方忽然出现两个黑影，拦住了去路。
灯笼举起，照亮了两张脸。
是刑部的衙役，但沈棠梨从未见过。
他们看着沈棠梨，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司正，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沈棠梨的心沉到谷底。
她终于明白秋月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小心刑部里的人。
原来内鬼，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