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花魁谜案——仵作的直觉
巷口被堵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沈棠梨握紧袖中的药粉，那是她最后的手段。
面前的两个刑部衙役拔出刀，步步逼近。
“沈司正，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人狞笑，“陆大人想见您。”
他们用陆铮的名义。
这更证实了她的判断：刑部内部确实出了叛徒，而且能调动衙役，级别不低。
“陆大人在哪儿？”她拖延时间。
“到了就知道。”另一人伸手来抓她。
就是现在！
沈棠梨扬手撒出药粉，同时侧身冲向左边的巷墙，那里有个废弃的狗洞，她来时留意过。
药粉迷了衙役的眼，她趁机钻入狗洞，不顾刮破衣裙。
洞那边是另一条巷子，她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跑不掉时，前方巷口突然冲出一队人。
是陆铮！
他带着真正的亲信衙役赶到，显然听到了哨箭声。
“棠梨！”陆铮看到她满身狼狈，脸色一变，立即下令，“拦住后面的人！”
两队人马在狭窄的巷中交锋。
沈棠梨被陆铮护在身后，她喘着气，看着他亲信衙役与那两个假冒者厮杀。
战斗很快结束。
假冒者一人被擒，另一人吞毒自尽，又是死士。
陆铮脸色铁青，将活口带回刑部，连夜审讯。
刑讯室里，那衙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面如死灰。
“谁派你来的？”陆铮冷声问。
衙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棠梨走上前，仔细查看他的手掌、指甲、衣领袖口。
她忽然发现他右手虎口有一小块墨迹，已经浸入皮肤纹理，是长期磨墨留下的。
“你不是衙役。”她轻声说，“你是书吏，或者……录事。”
衙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刑部的书吏共有二十七人，右手虎口有墨迹、且惯用左手磨墨的，不超过五个。”沈棠梨盯着他，“让我看看你的鞋。”
衙役的鞋底沾着一种特殊的红色黏土，刑部后园独有，是去年修缮花坛时从西山运来的。
“你是刑部的人，而且是能自由出入后园的人。”沈棠梨转身看向陆铮，“陆大人，刑部能自由出入后园的书吏或录事，有几个？”
陆铮立即明白：“三个。周录事、李书办，还有……”
他眼神骤冷，“赵主簿。”
被锁的衙役浑身一颤。
“赵主簿今年四十二岁，湖广人，右手有墨迹，因幼时摔伤左手，惯用左手磨墨。”
陆铮盯着他，“还需要我继续说吗，赵主簿？”
衙役终于崩溃：“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是张侍郎！”赵主簿哭喊，“张侍郎说，只要我帮他办这件事，就举荐我升任员外郎！我……我鬼迷心窍……”
张侍郎，张维远，刑部左侍郎，陆铮的顶头上司。
陆铮闭了闭眼。
难怪淑妃能掌握他们的动向，难怪证据屡屡被截。
原来内鬼就在刑部高层。
“今晚的行动，也是张侍郎指使的？”陆铮问。
“是！他让我带人守在景仁宫外，若见到沈司正，就……就‘处理’掉。”赵主簿颤抖，“他说，这是淑妃娘娘的意思……”
“张侍郎现在何处？”
“应……应在府中。”
陆铮立即点兵，亲自带人去张府。
沈棠梨本想跟去，但陆铮让她留在刑部，派人严加保护。
她回到临时居住的厢房，惊魂未定。
摊开手，那块从秋月手中接过的玉佩静静躺在掌心。
羊脂白玉温润，背面的“慎”字刻痕清晰。
这是叔祖父的随身之物，她小时候常常见到。
端妃为何会有此物？
叔祖父临死前见过端妃吗？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仔细检查玉佩，在系绳的结扣处，发现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涸发黑。
用银针挑取少许，置于药水中，血色化开。
她又取出从西苑带回的红颜散残渣对比。
不是红颜散。
这是……普通的血，但混有另一种物质。
她将血样置于烛火上烘烤，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草药味，三七、川芎、当归，是治外伤的方子。
叔祖父受伤了？
还是这血是别人的？
她将玉佩翻转，对着灯光细看。
在“慎”字的最后一笔刻痕里，嵌着一点极微小的黑色颗粒。
用镊子小心取出，置于白纸上。
黑色颗粒在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是铁屑。
而且是……特殊的精铁，常用于制作弩箭箭头。
沈棠梨的心沉了下去。
五年前，叔祖父沈慎被诬陷受贿，在狱中“自缢”。
但若他死前受过伤，若他手中握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呓语：“慎儿……弩箭……玉佩……”
当时她以为祖父神志不清，现在想来，那是线索！
叔祖父可能不是自缢！
他是被灭口，现场被伪装成自杀！
而端妃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握有证据，所以淑妃也要灭她的口。
一切的源头，都在五年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铮回来了，脸色凝重。
“张维远跑了。”他沉声道，“我们去时，府中只剩家眷，他说去城外访友，三日前就出了城。但他书房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过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沈棠梨必除，陆铮可留。”
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
“淑妃的亲笔。”陆铮冷笑，“她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张侍郎能找到吗？”
“已发海捕文书，但他既然能提前逃跑，必有接应。”陆铮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更麻烦的是，张维远这一跑，等于坐实了刑部内部有问题。皇上若知道，恐怕……”
话音未落，门外衙役急报：“大人！宫中来旨，宣您和沈司正即刻入宫！”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殿下还站着几个人，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一位沈棠梨不认识的武将，身着铠甲，面色冷硬。
“陆铮。”皇上开口，声音冰冷，“张维远跑了，你可知道？”
“臣刚知晓。”陆铮跪地。
“刑部左侍郎通敌叛逃，你这个主事，竟毫无察觉？”皇上的目光如刀，“朕让你查案，你却把刑部查成了筛子！”
“臣失职，甘愿受罚。”陆铮叩首。
“罚？”一旁的武将忽然开口，声音粗粝，“陆大人，你可知张维远逃往何处？西北！我边防军的驻地！他若投了敌，泄露军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棠梨心中一凛。
这位将军，恐怕就是淑妃的父亲，镇西大将军，冯霸先。
“冯将军息怒。”大理寺卿打圆场，“陆大人也是尽心办案……”
“尽心？”冯霸先冷笑，“我看是别有用心！淑妃娘娘在后宫多年，贤德淑良，岂会做出那等恶事？定是有人诬陷！”
他看向沈棠梨，眼神凶厉：“还有这个女子，什么仵作之后，妖言惑众，竟敢提议开棺验尸，惊扰端妃亡灵！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紧张如弦。
沈棠梨深吸一口气，抬头道：“皇上，民女有一物呈上。”
她取出玉佩，双手奉上：“此物是端妃娘娘遗物，由她的贴身宫女秋月转交民女。秋月交此物时，遭人灭口。”
内侍接过玉佩呈上。
皇上拿起细看，看到背面的“慎”字时，眼神微变。
“这是沈慎的玉佩。”他缓缓道，“当年他‘自缢’后，此物失踪。为何会在端妃手中？”
“民女不知。但秋月宫女说，端妃娘娘临终前交代，若有人为她申冤，便将此物交出。”沈棠梨顿了顿，“民女查验此玉佩，发现上面有血迹和铁屑，疑与沈慎之死有关。”
她将发现一一道出：血迹中的药味，铁屑的来源，以及祖父临终前的呓语。
“民女怀疑，沈慎当年并非自缢，而是被人灭口。端妃娘娘可能知情，所以淑妃娘娘也要灭她的口。”
“荒谬！”冯霸先怒道，“你这是攀诬！”
“是不是攀诬，一验便知。”沈棠梨直视皇上，“皇上可命人开棺验沈慎遗骨，若他死前受过伤，必有痕迹。若他是自缢，则颈骨会有特定断裂形态。真相如何，验过便知。”
开棺验沈慎的尸骨。
这提议比开棺验端妃更大胆。
沈慎是罪臣，尸骨草草掩埋，开棺等于翻案。
皇上沉默良久，看向陆铮：“陆卿，你以为如何？”
陆铮叩首：“臣以为，沈司正所言有理。沈慎一案确有疑点，若他真是冤死，当还他清白。且此案与端妃案相连，或能互为佐证。”
“皇上不可！”冯霸先急道，“沈慎罪有应得，岂能再惊扰亡魂？况且，此女是沈慎侄孙女，她的话不可信！”
“正因她是沈家人，才更了解沈慎。”
都察院左都御史忽然开口，“冯将军，您这般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冯霸先脸色一变：“你！”
“够了。”皇上打断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那枚玉佩。
烛光在玉佩上流转，那个“慎”字仿佛在发光。
“传旨。”他最终开口，“明日巳时，开沈慎之棺，由刑部主事陆铮监验，沈棠梨主验。大理寺、都察院派人见证。”
“皇上！”冯霸先还想说什么。
皇上抬手制止：“冯卿，若淑妃清白，验骨正好还她清白。若她真有罪……朕绝不姑息。”
他看向冯霸先，眼神意味深长：“你明白吗？”
冯霸先咬牙，最终低头：“臣……明白。”
旨意已下，无可更改。
退殿时，冯霸先走过沈棠梨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家丫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没命的。”
沈棠梨抬头看他，不卑不亢：“民女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冯霸先冷笑，“真相往往最伤人。”
他大步离去。
走出宫门，夜风凛冽。
陆铮的脸色很不好看。
“冯霸先不会善罢甘休。”他低声道，“明日验骨，他定会从中作梗。”
“我们小心便是。”沈棠梨握紧玉佩，“我只想知道，叔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陆铮看着她，“端妃为何要保管这枚玉佩？她和沈慎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这也是沈棠梨想知道的。
回到刑部，她彻夜未眠，将所有关于沈慎案的卷宗翻出细读。
卷宗记载很简单：沈慎收受贿赂，篡改验尸结果，事发自缢于狱中。证据是一张他“亲笔”写的认罪书，和狱卒的证词。
但她发现了一个疑点：认罪书上的日期，是丙申年八月初三。而端妃病逝，是八月初十。
叔祖父死在端妃之前。
如果端妃握有他的玉佩，说明他们在八月初三到八月初十之间见过面。
一个在狱中的罪臣，如何见到深宫中的妃子？
除非……有人带他入宫，或者带端妃出宫。
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权势。
沈棠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她不敢细想，因为那意味着，这个案子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后宫争斗。
天快亮时，陆铮来了，带来一个消息。
“守旧档的老吏说，丙申年八月初五，宫中曾有人持令牌提审沈慎，但记录被抹去了。”他脸色凝重，“能抹去刑部记录的，整个朝廷不超过十人。”
“包括冯霸先？”沈棠梨问。
“包括。”陆铮顿了顿，“也包括……几位亲王，和……皇上。”
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那个层级的人牵扯其中，那这个案子，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水落石出。
“还要继续吗？”陆铮轻声问。
沈棠梨看着手中的卷宗，又看看那枚玉佩。
良久，她点头。
“要。”她说，“就算最后碰得头破血流，我也要知道真相。这是沈家人的宿命。”
陆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他说，“我陪你。”
巳时，城西乱葬岗。
沈慎的坟很简陋，一块无字碑，荒草萋萋。
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已到场，冯霸先也来了，带着一队亲兵，面色阴沉。
“开始吧。”陆铮下令。
衙役们开始挖土。
沈棠梨站在一旁，心跳如鼓。
她就要见到叔祖父了，以这种方式。
棺木被抬出，已经腐朽。
开棺时，一股陈腐的气味弥漫开来。
棺内是一具白骨，穿着破烂的囚衣。
沈棠梨戴上手套，上前验看。
她先看颈椎。
自缢者，舌骨和颈椎会有特定角度的断裂。
但沈慎的舌骨完好，颈椎也完好。
他不是自缢而死。
她继续检查。
在胸骨上，她发现了一道明显的砍痕，是刀伤，从左上斜向右下，切断了两根肋骨。
致命伤。
而在右臂尺骨上，她发现了弩箭造成的贯穿伤痕迹，箭从后方射入，前臂穿出。
他死前受过弩箭伤，还被刀砍中胸口。
最后，在左手指骨间，她发现了一小片已经碳化的布料碎片，是官服的布料，深青色。
和静尘死前握着的布料一样。
沈棠梨将所有发现一一记录，声音平静，但手在微微颤抖。
叔祖父是被杀的。
先中弩箭，再被刀砍死。
现场被伪装成自缢。
而凶手，穿着官服。
“如何？”陆铮问。
沈棠梨转身，面向所有官员，清晰地说：
“沈慎，非自缢身亡。死因为胸口中刀，死前曾中弩箭。现场系伪造。”
一片哗然。
冯霸先脸色铁青：“你有何证据？”
“骨伤为证。”沈棠梨举起尺骨，“弩箭贯穿伤，角度自后向前，说明他是背对凶手时中箭。胸骨刀伤，角度自上而下，说明凶手身高高于他，且用右手持刀。”
她顿了顿：“沈慎身高七尺二寸。能居高临下砍中他胸口的凶手，身高至少七尺五寸以上，且惯用右手。”
冯霸先的身高，正好七尺五寸。
而且他是武将，惯用右手使刀。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冯霸先。
冯霸先的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紫。他猛地拔刀：
“妖女！竟敢诬陷本将！”
刀光一闪，直劈沈棠梨！
陆铮疾步上前，拔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冯将军！”陆铮厉声道，“你想杀人灭口吗？”
“本将杀的是诬陷朝廷命官的妖女！”冯霸先怒喝，刀势更猛。
两人战在一处。
冯霸先身经百战，刀法凶悍；陆铮年轻，但招式精妙，一时难分胜负。
沈棠梨被衙役护在身后，她看着这场厮杀，心中冰冷。
冯霸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就是凶手。
至少，是凶手之一。
那么淑妃知道吗？
端妃知道吗？
皇上……知道吗？
她不敢再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大太监，手持圣旨。
“圣旨到——！”
所有人停手，跪地接旨。
大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慎一案，经查实属冤案，着即平反，追封正五品奉议大夫。冯霸先涉嫌杀害朝廷命官，即刻收押，交由三司会审。钦此。”
冯霸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禁军上前，卸了他的刀，套上枷锁。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棠梨，眼中充满怨毒：“你以为你赢了？沈家丫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他被押走了。
陆铮扶起沈棠梨：“你没事吧？”
沈棠梨摇头，看着冯霸先被押走的背影，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叔祖父的冤屈洗清了。
但真凶只是冯霸先一人吗？
端妃的玉佩，宫中的提审记录，被抹去的档案……
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回城的马车上，沈棠梨看着手中的验骨记录，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大人。”她轻声说，“冯霸先抓了，但淑妃还在宫中软禁。她会认罪吗？”
陆铮沉默片刻：“不会。她一定会把所有罪责推给冯霸先，说自己毫不知情。”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找证据。”陆铮看向窗外，“找到她无法抵赖的证据。”
沈棠梨点头。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那个“慎”字硌着手心。
叔祖父，再等等。
所有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马车驶入城门。
城墙上，一只信鸽振翅飞起，飞向皇宫深处。
景仁宫内，淑妃站在窗前，看着飞来的信鸽，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沈棠梨……陆铮……”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心腹宫女说：
“去告诉那个人，可以动手了。”
“是。”
宫女退下。
淑妃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金剪，轻轻剪断一缕头发。
发丝飘落，如断掉的命线。
沈棠梨握紧袖中的药粉，那是她最后的手段。
面前的两个刑部衙役拔出刀，步步逼近。
“沈司正，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人狞笑，“陆大人想见您。”
他们用陆铮的名义。
这更证实了她的判断：刑部内部确实出了叛徒，而且能调动衙役，级别不低。
“陆大人在哪儿？”她拖延时间。
“到了就知道。”另一人伸手来抓她。
就是现在！
沈棠梨扬手撒出药粉，同时侧身冲向左边的巷墙，那里有个废弃的狗洞，她来时留意过。
药粉迷了衙役的眼，她趁机钻入狗洞，不顾刮破衣裙。
洞那边是另一条巷子，她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跑不掉时，前方巷口突然冲出一队人。
是陆铮！
他带着真正的亲信衙役赶到，显然听到了哨箭声。
“棠梨！”陆铮看到她满身狼狈，脸色一变，立即下令，“拦住后面的人！”
两队人马在狭窄的巷中交锋。
沈棠梨被陆铮护在身后，她喘着气，看着他亲信衙役与那两个假冒者厮杀。
战斗很快结束。
假冒者一人被擒，另一人吞毒自尽，又是死士。
陆铮脸色铁青，将活口带回刑部，连夜审讯。
刑讯室里，那衙役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面如死灰。
“谁派你来的？”陆铮冷声问。
衙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棠梨走上前，仔细查看他的手掌、指甲、衣领袖口。
她忽然发现他右手虎口有一小块墨迹，已经浸入皮肤纹理，是长期磨墨留下的。
“你不是衙役。”她轻声说，“你是书吏，或者……录事。”
衙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刑部的书吏共有二十七人，右手虎口有墨迹、且惯用左手磨墨的，不超过五个。”沈棠梨盯着他，“让我看看你的鞋。”
衙役的鞋底沾着一种特殊的红色黏土，刑部后园独有，是去年修缮花坛时从西山运来的。
“你是刑部的人，而且是能自由出入后园的人。”沈棠梨转身看向陆铮，“陆大人，刑部能自由出入后园的书吏或录事，有几个？”
陆铮立即明白：“三个。周录事、李书办，还有……”
他眼神骤冷，“赵主簿。”
被锁的衙役浑身一颤。
“赵主簿今年四十二岁，湖广人，右手有墨迹，因幼时摔伤左手，惯用左手磨墨。”
陆铮盯着他，“还需要我继续说吗，赵主簿？”
衙役终于崩溃：“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是张侍郎！”赵主簿哭喊，“张侍郎说，只要我帮他办这件事，就举荐我升任员外郎！我……我鬼迷心窍……”
张侍郎，张维远，刑部左侍郎，陆铮的顶头上司。
陆铮闭了闭眼。
难怪淑妃能掌握他们的动向，难怪证据屡屡被截。
原来内鬼就在刑部高层。
“今晚的行动，也是张侍郎指使的？”陆铮问。
“是！他让我带人守在景仁宫外，若见到沈司正，就……就‘处理’掉。”赵主簿颤抖，“他说，这是淑妃娘娘的意思……”
“张侍郎现在何处？”
“应……应在府中。”
陆铮立即点兵，亲自带人去张府。
沈棠梨本想跟去，但陆铮让她留在刑部，派人严加保护。
她回到临时居住的厢房，惊魂未定。
摊开手，那块从秋月手中接过的玉佩静静躺在掌心。
羊脂白玉温润，背面的“慎”字刻痕清晰。
这是叔祖父的随身之物，她小时候常常见到。
端妃为何会有此物？
叔祖父临死前见过端妃吗？
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仔细检查玉佩，在系绳的结扣处，发现一丝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涸发黑。
用银针挑取少许，置于药水中，血色化开。
她又取出从西苑带回的红颜散残渣对比。
不是红颜散。
这是……普通的血，但混有另一种物质。
她将血样置于烛火上烘烤，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草药味，三七、川芎、当归，是治外伤的方子。
叔祖父受伤了？
还是这血是别人的？
她将玉佩翻转，对着灯光细看。
在“慎”字的最后一笔刻痕里，嵌着一点极微小的黑色颗粒。
用镊子小心取出，置于白纸上。
黑色颗粒在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是铁屑。
而且是……特殊的精铁，常用于制作弩箭箭头。
沈棠梨的心沉了下去。
五年前，叔祖父沈慎被诬陷受贿，在狱中“自缢”。
但若他死前受过伤，若他手中握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呓语：“慎儿……弩箭……玉佩……”
当时她以为祖父神志不清，现在想来，那是线索！
叔祖父可能不是自缢！
他是被灭口，现场被伪装成自杀！
而端妃可能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握有证据，所以淑妃也要灭她的口。
一切的源头，都在五年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铮回来了，脸色凝重。
“张维远跑了。”他沉声道，“我们去时，府中只剩家眷，他说去城外访友，三日前就出了城。但他书房里搜出了这个。”
他递过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沈棠梨必除，陆铮可留。”
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
“淑妃的亲笔。”陆铮冷笑，“她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张侍郎能找到吗？”
“已发海捕文书，但他既然能提前逃跑，必有接应。”陆铮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更麻烦的是，张维远这一跑，等于坐实了刑部内部有问题。皇上若知道，恐怕……”
话音未落，门外衙役急报：“大人！宫中来旨，宣您和沈司正即刻入宫！”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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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殿下还站着几个人，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一位沈棠梨不认识的武将，身着铠甲，面色冷硬。
“陆铮。”皇上开口，声音冰冷，“张维远跑了，你可知道？”
“臣刚知晓。”陆铮跪地。
“刑部左侍郎通敌叛逃，你这个主事，竟毫无察觉？”皇上的目光如刀，“朕让你查案，你却把刑部查成了筛子！”
“臣失职，甘愿受罚。”陆铮叩首。
“罚？”一旁的武将忽然开口，声音粗粝，“陆大人，你可知张维远逃往何处？西北！我边防军的驻地！他若投了敌，泄露军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棠梨心中一凛。
这位将军，恐怕就是淑妃的父亲，镇西大将军，冯霸先。
“冯将军息怒。”大理寺卿打圆场，“陆大人也是尽心办案……”
“尽心？”冯霸先冷笑，“我看是别有用心！淑妃娘娘在后宫多年，贤德淑良，岂会做出那等恶事？定是有人诬陷！”
他看向沈棠梨，眼神凶厉：“还有这个女子，什么仵作之后，妖言惑众，竟敢提议开棺验尸，惊扰端妃亡灵！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紧张如弦。
沈棠梨深吸一口气，抬头道：“皇上，民女有一物呈上。”
她取出玉佩，双手奉上：“此物是端妃娘娘遗物，由她的贴身宫女秋月转交民女。秋月交此物时，遭人灭口。”
内侍接过玉佩呈上。
皇上拿起细看，看到背面的“慎”字时，眼神微变。
“这是沈慎的玉佩。”他缓缓道，“当年他‘自缢’后，此物失踪。为何会在端妃手中？”
“民女不知。但秋月宫女说，端妃娘娘临终前交代，若有人为她申冤，便将此物交出。”沈棠梨顿了顿，“民女查验此玉佩，发现上面有血迹和铁屑，疑与沈慎之死有关。”
她将发现一一道出：血迹中的药味，铁屑的来源，以及祖父临终前的呓语。
“民女怀疑，沈慎当年并非自缢，而是被人灭口。端妃娘娘可能知情，所以淑妃娘娘也要灭她的口。”
“荒谬！”冯霸先怒道，“你这是攀诬！”
“是不是攀诬，一验便知。”沈棠梨直视皇上，“皇上可命人开棺验沈慎遗骨，若他死前受过伤，必有痕迹。若他是自缢，则颈骨会有特定断裂形态。真相如何，验过便知。”
开棺验沈慎的尸骨。
这提议比开棺验端妃更大胆。
沈慎是罪臣，尸骨草草掩埋，开棺等于翻案。
皇上沉默良久，看向陆铮：“陆卿，你以为如何？”
陆铮叩首：“臣以为，沈司正所言有理。沈慎一案确有疑点，若他真是冤死，当还他清白。且此案与端妃案相连，或能互为佐证。”
“皇上不可！”冯霸先急道，“沈慎罪有应得，岂能再惊扰亡魂？况且，此女是沈慎侄孙女，她的话不可信！”
“正因她是沈家人，才更了解沈慎。”
都察院左都御史忽然开口，“冯将军，您这般阻拦，莫非……心中有鬼？”
冯霸先脸色一变：“你！”
“够了。”皇上打断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那枚玉佩。
烛光在玉佩上流转，那个“慎”字仿佛在发光。
“传旨。”他最终开口，“明日巳时，开沈慎之棺，由刑部主事陆铮监验，沈棠梨主验。大理寺、都察院派人见证。”
“皇上！”冯霸先还想说什么。
皇上抬手制止：“冯卿，若淑妃清白，验骨正好还她清白。若她真有罪……朕绝不姑息。”
他看向冯霸先，眼神意味深长：“你明白吗？”
冯霸先咬牙，最终低头：“臣……明白。”
旨意已下，无可更改。
退殿时，冯霸先走过沈棠梨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家丫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没命的。”
沈棠梨抬头看他，不卑不亢：“民女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冯霸先冷笑，“真相往往最伤人。”
他大步离去。
走出宫门，夜风凛冽。
陆铮的脸色很不好看。
“冯霸先不会善罢甘休。”他低声道，“明日验骨，他定会从中作梗。”
“我们小心便是。”沈棠梨握紧玉佩，“我只想知道，叔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陆铮看着她，“端妃为何要保管这枚玉佩？她和沈慎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这也是沈棠梨想知道的。
回到刑部，她彻夜未眠，将所有关于沈慎案的卷宗翻出细读。
卷宗记载很简单：沈慎收受贿赂，篡改验尸结果，事发自缢于狱中。证据是一张他“亲笔”写的认罪书，和狱卒的证词。
但她发现了一个疑点：认罪书上的日期，是丙申年八月初三。而端妃病逝，是八月初十。
叔祖父死在端妃之前。
如果端妃握有他的玉佩，说明他们在八月初三到八月初十之间见过面。
一个在狱中的罪臣，如何见到深宫中的妃子？
除非……有人带他入宫，或者带端妃出宫。
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权势。
沈棠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她不敢细想，因为那意味着，这个案子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后宫争斗。
天快亮时，陆铮来了，带来一个消息。
“守旧档的老吏说，丙申年八月初五，宫中曾有人持令牌提审沈慎，但记录被抹去了。”他脸色凝重，“能抹去刑部记录的，整个朝廷不超过十人。”
“包括冯霸先？”沈棠梨问。
“包括。”陆铮顿了顿，“也包括……几位亲王，和……皇上。”
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真是那个层级的人牵扯其中，那这个案子，可能永远无法真正水落石出。
“还要继续吗？”陆铮轻声问。
沈棠梨看着手中的卷宗，又看看那枚玉佩。
良久，她点头。
“要。”她说，“就算最后碰得头破血流，我也要知道真相。这是沈家人的宿命。”
陆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他说，“我陪你。”
巳时，城西乱葬岗。
沈慎的坟很简陋，一块无字碑，荒草萋萋。
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已到场，冯霸先也来了，带着一队亲兵，面色阴沉。
“开始吧。”陆铮下令。
衙役们开始挖土。
沈棠梨站在一旁，心跳如鼓。
她就要见到叔祖父了，以这种方式。
棺木被抬出，已经腐朽。
开棺时，一股陈腐的气味弥漫开来。
棺内是一具白骨，穿着破烂的囚衣。
沈棠梨戴上手套，上前验看。
她先看颈椎。
自缢者，舌骨和颈椎会有特定角度的断裂。
但沈慎的舌骨完好，颈椎也完好。
他不是自缢而死。
她继续检查。
在胸骨上，她发现了一道明显的砍痕，是刀伤，从左上斜向右下，切断了两根肋骨。
致命伤。
而在右臂尺骨上，她发现了弩箭造成的贯穿伤痕迹，箭从后方射入，前臂穿出。
他死前受过弩箭伤，还被刀砍中胸口。
最后，在左手指骨间，她发现了一小片已经碳化的布料碎片，是官服的布料，深青色。
和静尘死前握着的布料一样。
沈棠梨将所有发现一一记录，声音平静，但手在微微颤抖。
叔祖父是被杀的。
先中弩箭，再被刀砍死。
现场被伪装成自缢。
而凶手，穿着官服。
“如何？”陆铮问。
沈棠梨转身，面向所有官员，清晰地说：
“沈慎，非自缢身亡。死因为胸口中刀，死前曾中弩箭。现场系伪造。”
一片哗然。
冯霸先脸色铁青：“你有何证据？”
“骨伤为证。”沈棠梨举起尺骨，“弩箭贯穿伤，角度自后向前，说明他是背对凶手时中箭。胸骨刀伤，角度自上而下，说明凶手身高高于他，且用右手持刀。”
她顿了顿：“沈慎身高七尺二寸。能居高临下砍中他胸口的凶手，身高至少七尺五寸以上，且惯用右手。”
冯霸先的身高，正好七尺五寸。
而且他是武将，惯用右手使刀。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冯霸先。
冯霸先的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紫。他猛地拔刀：
“妖女！竟敢诬陷本将！”
刀光一闪，直劈沈棠梨！
陆铮疾步上前，拔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冯将军！”陆铮厉声道，“你想杀人灭口吗？”
“本将杀的是诬陷朝廷命官的妖女！”冯霸先怒喝，刀势更猛。
两人战在一处。
冯霸先身经百战，刀法凶悍；陆铮年轻，但招式精妙，一时难分胜负。
沈棠梨被衙役护在身后，她看着这场厮杀，心中冰冷。
冯霸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就是凶手。
至少，是凶手之一。
那么淑妃知道吗？
端妃知道吗？
皇上……知道吗？
她不敢再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大太监，手持圣旨。
“圣旨到——！”
所有人停手，跪地接旨。
大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慎一案，经查实属冤案，着即平反，追封正五品奉议大夫。冯霸先涉嫌杀害朝廷命官，即刻收押，交由三司会审。钦此。”
冯霸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禁军上前，卸了他的刀，套上枷锁。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棠梨，眼中充满怨毒：“你以为你赢了？沈家丫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他被押走了。
陆铮扶起沈棠梨：“你没事吧？”
沈棠梨摇头，看着冯霸先被押走的背影，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叔祖父的冤屈洗清了。
但真凶只是冯霸先一人吗？
端妃的玉佩，宫中的提审记录，被抹去的档案……
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回城的马车上，沈棠梨看着手中的验骨记录，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大人。”她轻声说，“冯霸先抓了，但淑妃还在宫中软禁。她会认罪吗？”
陆铮沉默片刻：“不会。她一定会把所有罪责推给冯霸先，说自己毫不知情。”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找证据。”陆铮看向窗外，“找到她无法抵赖的证据。”
沈棠梨点头。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那个“慎”字硌着手心。
叔祖父，再等等。
所有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马车驶入城门。
城墙上，一只信鸽振翅飞起，飞向皇宫深处。
景仁宫内，淑妃站在窗前，看着飞来的信鸽，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沈棠梨……陆铮……”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心腹宫女说：
“去告诉那个人，可以动手了。”
“是。”
宫女退下。
淑妃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把金剪，轻轻剪断一缕头发。
发丝飘落，如断掉的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