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魁谜案——第一个盟友
冯霸先下狱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朝野。
镇西大将军、国丈爷、手握十万边军的重臣，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朝堂上暗流汹涌，冯家一党的官员人人自危，而与冯家不睦的势力则蠢蠢欲动。
但这些朝堂风云，暂时还未波及刑部深处的厢房。
沈棠梨在整理叔祖父的遗物。
陆铮为她争取到了沈慎旧宅的启封令，所有被封存的遗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她一件件清点：验尸工具、手稿、医书，还有一些未及归档的验骨记录。
在书架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锁着的小铁箱，钥匙已遗失，箱体锈迹斑斑。
“需要撬开吗？”陆铮问。
沈棠梨仔细查看锁孔：“这种锁是特制的，强撬会触发自毁机关。”
她想起小时候叔祖父教过她，沈家有些重要东西会用“机巧锁”，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
她试探着转动锁体，手指在锁面上轻轻按压。
忽然，锁体侧面弹开一个小孔，是钥匙孔，但形状奇特，呈梅花状。
“梅花钥……”沈棠梨喃喃道，“我记得祖父说过，沈家有一把祖传的梅花钥，能开所有机巧锁。但祖父去世后，那把钥匙就不见了。”
她仔细回忆。
祖父临终前，曾交给她一个香囊，说里面是“沈家的根”。
她一直以为指的是医术传承，现在想来……
“香囊还在沈家老宅。”她起身，“我去取。”
“我陪你。”
两人正要出门，一名衙役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冯霸先在狱中……暴毙了！”
陆铮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衙役声音发颤，“狱卒送饭时发现的，七窍流血，已经……已经僵了。”
“仵作验过了吗？”
“王仵作正在验。”
陆铮与沈棠梨立即赶往刑部大牢。
死囚牢在最深处，阴冷潮湿。
冯霸先的尸体被放在草席上。
王仵作，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查验。
见到陆铮，王仵作起身行礼：“大人，死者七窍流血，面色青紫，疑是中毒。但身上无外伤，也无挣扎痕迹。”
沈棠梨戴上手套上前。
冯霸先的脸扭曲着，双眼圆睁，死前显然极其痛苦。
她检查口鼻，发现少量白色泡沫；又翻开眼睑，眼底有针尖状出血点。
“是剧毒，发作很快。”她判断，“毒物可能混在饮食中。”
狱卒跪在一旁，吓得发抖：“大人明鉴！晚饭是小的送的，就是普通的牢饭，和别人一样！小的绝没有下毒！”
“晚饭还有剩吗？”陆铮问。
“没……没了。碗碟都收走了，已经洗了……”
线索断了。
沈棠梨继续验尸。
她剪开冯霸先的囚衣，检查体表。
在左侧腋下，她发现了一个极细的针孔，位置隐蔽，若非仔细查找，很难发现。
“这里。”她指给陆铮看。
王仵作凑近，脸色一变：“这……老朽刚才竟没发现……”
“针孔很新，应是死前不久留下的。”沈棠梨用银针探入，取出微量黑色血样，“毒可能是通过这个针孔注入的。”
“谁能在狱中给他打针？”陆铮眼神冰冷，“除非……狱卒中有内鬼。”
所有狱卒都被集中审问。
但审了一下午，毫无头绪。
每个人都坚称自己无辜，也没有人看到可疑人物进出死囚牢。
冯霸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在即将三司会审的前夜。
消息传到宫中，皇上震怒，下旨彻查。但沈棠梨知道，查不出结果的。下手的人太高明，能无声无息潜入刑部大牢杀人，绝非凡人。
她更在意的是：冯霸先一死，淑妃的罪证链就断了一环。
没有冯霸先的供词，很难直接证明淑妃参与谋杀。
黄昏时分，沈棠梨回到沈家老宅，在祖父卧房的床头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香囊。
香囊已经很旧了，绣着沈家族徽，一支柳叶刀交叉一支银针。
她拆开香囊，里面果然有一把铜制钥匙，造型奇特，正是梅花状。
回到刑部，她用钥匙插入铁箱的梅花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族谱，一枚官印，还有一封信。
族谱记载，沈家祖上并非中原人，而是来自西域楼兰的医者家族，因战乱迁徙至中原，以仵作为业。
族谱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医者仁心，仵作铁骨。”
官印是沈慎的刑部司正印，本应在他死后收缴，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而信，是端妃写给沈慎的。
字迹清秀，落款日期是丙申年八月初二，沈慎“认罪”的前一天。
“沈司正敬启：前日所托之事，妾已查实。淑妃确与冯将军密谋，欲除端妃及知情人。妾手中握有密信三封，藏于景仁宫东暖阁第三块地砖下。若妾有不测，请沈司正持此证据，为妾申冤。端妃沐手敬上。”
沈棠梨的手在颤抖。
原来如此。
端妃早就察觉淑妃的阴谋，暗中收集证据，托付给沈慎。
而沈慎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淑妃和冯霸先不仅要杀端妃，还要杀所有知情者，包括沈慎。
“证据在景仁宫。”陆铮沉声道，“但淑妃现在被软禁在景仁宫，我们如何进去搜查？”
“皇上下旨软禁淑妃，但没有禁止刑部搜查。”沈棠梨看着信，“只要拿到搜查令……”
“皇上不会给的。”陆铮摇头，“淑妃毕竟是宠妃，无确凿证据搜查她的寝宫，皇上不会同意。”
两人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人，德妃娘娘派人传话，请沈司正入宫一叙。”
德妃？
那位暂理宫务的妃子？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德妃与淑妃不睦多年。”陆铮低声道，“她此时找你，或许是机会。”
“也可能是陷阱。”
“我派人暗中保护。”陆铮道，“但德妃毕竟是妃位，你不能不去。”
沈棠梨点头。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随传话的太监入宫。
德妃住在永和宫，离景仁宫不远。
宫院清雅，院中种满兰花，香气袭人。
正殿内，德妃已在等候。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衣着素净，与淑妃的艳丽形成鲜明对比。
“民女沈棠梨，参见德妃娘娘。”沈棠梨行礼。
“不必多礼，坐。”德妃声音柔和，“本宫请你来，是想问问端妃姐姐的案子。”
她示意宫女上茶，殿内只留一个心腹嬷嬷伺候。
“沈司正验骨之术，本宫有所耳闻。”德妃轻叹，“端妃姐姐生前与本宫交好，她死得不明不白，本宫一直心有疑虑。如今真相渐明，本宫……想为她做点什么。”
沈棠梨谨慎回应：“娘娘有心了。”
“你不必防备本宫。”德妃苦笑，“本宫知道，宫里宫外，没人敢轻信任何人。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端妃姐姐病重时，曾交给本宫一样东西，说是若她有不测，便将此物交给能替她申冤的人。”
她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沈棠梨面前。
盒子里是一枚玉佩。
与端妃给秋月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慎”，而是“端”。
“这是端妃姐姐的贴身玉佩，与沈司正的那枚本是一对。”德妃轻声道，“她说，这对玉佩是她入宫前，一位故人所赠。若有人持另一枚玉佩来寻真相，便将此物交出。”
沈棠梨拿起玉佩细看。
质地、雕工、大小，都与她手中的那枚完全一致，确实是一对。
“那位故人是……”
“本宫不知。”德妃摇头，“端妃姐姐未说。但她说，这对玉佩关系到一个秘密，一个能扳倒淑妃的秘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淑妃这些年，做的恶事不止一桩。除了端妃姐姐，还有好几位妃嫔、皇子，都死得蹊跷。只是她势力太大，无人敢查。”
沈棠梨心中震动。原来淑妃手上的人命，比他们知道的更多。
“娘娘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说了也没用。”德妃眼神悲凉，“冯霸先手握重兵，淑妃宠冠后宫，谁敢动他们？但现在不同了，冯霸先倒了，淑妃失势，正是机会。”
她看着沈棠梨：“沈司正，本宫可以帮你进入景仁宫搜查。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娘娘请讲。”
“彻底扳倒淑妃，为所有冤死者申冤。”德妃一字一顿，“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沈棠梨沉默片刻：“民女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德妃眼中闪过恨意，“本宫的妹妹，当年也是不明不白死在宫中。本宫怀疑，就是淑妃所为。”
原来如此。
德妃也有私仇。
“本宫会安排你以医女身份进入景仁宫，为淑妃‘诊脉’。”德妃道，“淑妃被软禁后，一直称病，太医署每日派人诊治。明日，本宫会安排你顶替一位医女进去。”
“可淑妃认得我。”
“所以要易容。”德妃示意嬷嬷取来一个妆盒，“本宫的嬷嬷擅长易容之术，可让你改头换面。只要小心些，应该能瞒过一时。”
沈棠梨看着那个妆盒，心知已无退路。
“好。”她点头，“明日我去。”
“本宫会派人接应你。”德妃起身，“沈司正，小心。景仁宫是龙潭虎穴，淑妃虽被软禁，但宫中仍有她的心腹。”
“民女明白。”
离开永和宫时，天色已暗。
沈棠梨握着那枚端妃的玉佩，心中沉甸甸的。
德妃是真心想为端妃申冤，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知道。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进入景仁宫的机会。
回到刑部，她将情况告诉陆铮。
陆铮眉头紧锁。
“太危险了。”他反对，“一旦被发现，淑妃会当场杀了你。”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沈棠梨坚持，“端妃的证据就在景仁宫，我们必须拿到。”
“我可以申请搜查令……”
“来不及了。”沈棠梨摇头，“冯霸先一死，淑妃一定会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
陆铮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我派人暗中接应。”他最终妥协，“一旦有危险，立即发信号。”
“好。”
当夜，德妃的嬷嬷来到刑部，为沈棠梨易容。
手艺果然高超，铜镜中的她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医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
“这种易容能维持四个时辰。”嬷嬷交代，“切忌沾水，也切忌用力擦拭。”
沈棠梨点头。
她换上医女的素色衣裙，背上药箱。
里面除了寻常药材，还藏了几样防身之物和那枚梅花钥匙。
次日清晨，一辆青布马车接她入宫。
驾车的是德妃的心腹太监，一路无言。
景仁宫外守卫森严，但太监出示德妃手谕后，侍卫放行。
“记住，你叫春杏，是太医署新来的医女。”太监低声交代，“进去后，少说话，多看多听。淑妃在东暖阁‘养病’。”
沈棠梨深吸一口气，提着药箱走入宫门。
景仁宫内依旧富丽堂皇，只是气氛压抑。
宫女太监们垂首疾走，不敢多言。
她跟着引路宫女穿过回廊，来到东暖阁。
暖阁内熏着浓香，淑妃半卧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身边站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沈棠梨认得。
正是那日在西苑见过的李公公，原来他并非太监，而是淑妃的心腹侍卫假扮的。
“奴婢春杏，奉德妃娘娘之命，为淑妃娘娘诊脉。”沈棠梨低头行礼。
淑妃打量她片刻，伸出手腕：“来吧。”
沈棠梨上前，手指搭上淑妃的脉搏。
脉象平稳有力，哪里像有病？
分明是装病。
她垂着眼，假装诊脉，目光却扫视四周。
暖阁布置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挂着名家字画。
第三块地砖……在哪里？
按照端妃信中所说，东暖阁第三块地砖。
但暖阁这么大，如何确定是哪块？
她一边诊脉，一边用余光观察地面。
地毯覆盖了大部分地砖，只有靠近窗边的几块裸露在外。
一、二、三……从门口数起，第三块地砖正好在窗下，被一个花架压着。
“娘娘脉象虚浮，应是忧思过度。”沈棠梨收回手，假装开药方，“奴婢开个安神的方子……”
“不急。”淑妃忽然开口，声音慵懒，“春杏，你看着面生，是新来的？”
“是，奴婢上月刚入太医署。”
“谁引荐的你？”
“是……是王太医。”
“王太医？”淑妃挑眉，“哪个王太医？太医署有三个姓王的。”
沈棠梨心头一紧。
德妃只交代了身份，没说过这些细节。
“是……是王明德王太医。”她硬着头皮说了一个名字。
淑妃笑了，笑容冰冷：“王明德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春杏，你到底是谁？”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两个嬷嬷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
那里明显藏着武器。
沈棠梨知道，身份暴露了。
她慢慢直起身，撕下脸上的易容。
人皮面具脱落，露出真容。
“是你。”淑妃眯起眼，“沈棠梨。你好大的胆子。”
“民女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为娘娘诊脉。”沈棠梨镇定道。
“诊脉？”淑妃冷笑，“是想找东西吧？端妃那个贱人，临死前还留了一手，对不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踩在那第三块地砖上。
“地砖下的东西，本宫早就取出来了。”她俯视沈棠梨，“你以为本宫会留着证据等你们来查？”
沈棠梨心沉到谷底。
果然，淑妃早就知道了。
“不过……”淑妃话锋一转，“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答应为本宫办一件事，本宫可以饶你不死，甚至……给你荣华富贵。”
“什么事？”
“指证德妃。”淑妃笑容诡异，“就说，是德妃指使你诬陷本宫，那些证据都是德妃伪造的。只要你点头，本宫保你沈家从此飞黄腾达。”
好毒的计。
不仅脱罪，还要反咬德妃一口。
沈棠梨看着淑妃，缓缓摇头：“民女做不到。”
“为什么？”淑妃不解，“德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为她卖命？”
“不是为了德妃。”沈棠梨直视她，“是为了端妃，为了云鬟，为了静尘，为了柳依依，为了我叔祖父沈慎。也为了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死在你手上的人。”
淑妃脸色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
她抬手示意。
两个嬷嬷拔刀上前。
沈棠梨后退一步，手摸向药箱。
但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走水了！走水了！西厢走水了！”
火光映红窗纸，浓烟涌入。
暖阁内顿时混乱。
是陆铮！
他派人制造混乱接应她！
沈棠梨趁机冲向窗边，掀开花架。
第三块地砖果然松动，她用梅花钥匙插入砖缝，用力一撬。
砖下是空的！
但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个小铁盒。
她抓起铁盒，撞开窗户，跃入窗外花园。
身后传来淑妃的厉喝：“抓住她！”
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棠梨拼命奔跑，穿过花丛，翻过假山。
前方就是宫墙，墙下有个狗洞。
那是她来时留意过的退路。
她钻过狗洞，墙外早有马车等候。
陆铮在车上伸出手：“快！”
她跃上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身后，景仁宫的火光映红半边天。
马车内，沈棠梨喘着气，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把钥匙，铜制，造型奇特，柄上刻着一个字：
“库”。
“这是什么？”陆铮问。
“不知道。”沈棠梨握着钥匙，“但端妃如此珍藏，必有深意。”
她忽然想起，叔祖父的族谱里提到，沈家在西域时，曾有一个秘密库房，存放家族最重要的东西。
难道这把钥匙，就是开那个库房的？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京城的夜色。
而景仁宫内，淑妃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马车，脸上没有愤怒，只有诡异的微笑。
“拿到了吗？”她轻声问。
身后阴影中，一个人影浮现：“拿到了。她果然去找了。”
“很好。”淑妃转身，“接下来，该收网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西域使者已到，可依计行事。”
窗外，火光渐熄。
但真正的火焰，才刚刚开始燃烧。
镇西大将军、国丈爷、手握十万边军的重臣，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朝堂上暗流汹涌，冯家一党的官员人人自危，而与冯家不睦的势力则蠢蠢欲动。
但这些朝堂风云，暂时还未波及刑部深处的厢房。
沈棠梨在整理叔祖父的遗物。
陆铮为她争取到了沈慎旧宅的启封令，所有被封存的遗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她一件件清点：验尸工具、手稿、医书，还有一些未及归档的验骨记录。
在书架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个锁着的小铁箱，钥匙已遗失，箱体锈迹斑斑。
“需要撬开吗？”陆铮问。
沈棠梨仔细查看锁孔：“这种锁是特制的，强撬会触发自毁机关。”
她想起小时候叔祖父教过她，沈家有些重要东西会用“机巧锁”，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
她试探着转动锁体，手指在锁面上轻轻按压。
忽然，锁体侧面弹开一个小孔，是钥匙孔，但形状奇特，呈梅花状。
“梅花钥……”沈棠梨喃喃道，“我记得祖父说过，沈家有一把祖传的梅花钥，能开所有机巧锁。但祖父去世后，那把钥匙就不见了。”
她仔细回忆。
祖父临终前，曾交给她一个香囊，说里面是“沈家的根”。
她一直以为指的是医术传承，现在想来……
“香囊还在沈家老宅。”她起身，“我去取。”
“我陪你。”
两人正要出门，一名衙役匆匆来报：“大人！不好了！冯霸先在狱中……暴毙了！”
陆铮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衙役声音发颤，“狱卒送饭时发现的，七窍流血，已经……已经僵了。”
“仵作验过了吗？”
“王仵作正在验。”
陆铮与沈棠梨立即赶往刑部大牢。
死囚牢在最深处，阴冷潮湿。
冯霸先的尸体被放在草席上。
王仵作，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查验。
见到陆铮，王仵作起身行礼：“大人，死者七窍流血，面色青紫，疑是中毒。但身上无外伤，也无挣扎痕迹。”
沈棠梨戴上手套上前。
冯霸先的脸扭曲着，双眼圆睁，死前显然极其痛苦。
她检查口鼻，发现少量白色泡沫；又翻开眼睑，眼底有针尖状出血点。
“是剧毒，发作很快。”她判断，“毒物可能混在饮食中。”
狱卒跪在一旁，吓得发抖：“大人明鉴！晚饭是小的送的，就是普通的牢饭，和别人一样！小的绝没有下毒！”
“晚饭还有剩吗？”陆铮问。
“没……没了。碗碟都收走了，已经洗了……”
线索断了。
沈棠梨继续验尸。
她剪开冯霸先的囚衣，检查体表。
在左侧腋下，她发现了一个极细的针孔，位置隐蔽，若非仔细查找，很难发现。
“这里。”她指给陆铮看。
王仵作凑近，脸色一变：“这……老朽刚才竟没发现……”
“针孔很新，应是死前不久留下的。”沈棠梨用银针探入，取出微量黑色血样，“毒可能是通过这个针孔注入的。”
“谁能在狱中给他打针？”陆铮眼神冰冷，“除非……狱卒中有内鬼。”
所有狱卒都被集中审问。
但审了一下午，毫无头绪。
每个人都坚称自己无辜，也没有人看到可疑人物进出死囚牢。
冯霸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在即将三司会审的前夜。
消息传到宫中，皇上震怒，下旨彻查。但沈棠梨知道，查不出结果的。下手的人太高明，能无声无息潜入刑部大牢杀人，绝非凡人。
她更在意的是：冯霸先一死，淑妃的罪证链就断了一环。
没有冯霸先的供词，很难直接证明淑妃参与谋杀。
黄昏时分，沈棠梨回到沈家老宅，在祖父卧房的床头暗格里找到了那个香囊。
香囊已经很旧了，绣着沈家族徽，一支柳叶刀交叉一支银针。
她拆开香囊，里面果然有一把铜制钥匙，造型奇特，正是梅花状。
回到刑部，她用钥匙插入铁箱的梅花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族谱，一枚官印，还有一封信。
族谱记载，沈家祖上并非中原人，而是来自西域楼兰的医者家族，因战乱迁徙至中原，以仵作为业。
族谱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医者仁心，仵作铁骨。”
官印是沈慎的刑部司正印，本应在他死后收缴，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而信，是端妃写给沈慎的。
字迹清秀，落款日期是丙申年八月初二，沈慎“认罪”的前一天。
“沈司正敬启：前日所托之事，妾已查实。淑妃确与冯将军密谋，欲除端妃及知情人。妾手中握有密信三封，藏于景仁宫东暖阁第三块地砖下。若妾有不测，请沈司正持此证据，为妾申冤。端妃沐手敬上。”
沈棠梨的手在颤抖。
原来如此。
端妃早就察觉淑妃的阴谋，暗中收集证据，托付给沈慎。
而沈慎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淑妃和冯霸先不仅要杀端妃，还要杀所有知情者，包括沈慎。
“证据在景仁宫。”陆铮沉声道，“但淑妃现在被软禁在景仁宫，我们如何进去搜查？”
“皇上下旨软禁淑妃，但没有禁止刑部搜查。”沈棠梨看着信，“只要拿到搜查令……”
“皇上不会给的。”陆铮摇头，“淑妃毕竟是宠妃，无确凿证据搜查她的寝宫，皇上不会同意。”
两人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人，德妃娘娘派人传话，请沈司正入宫一叙。”
德妃？
那位暂理宫务的妃子？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德妃与淑妃不睦多年。”陆铮低声道，“她此时找你，或许是机会。”
“也可能是陷阱。”
“我派人暗中保护。”陆铮道，“但德妃毕竟是妃位，你不能不去。”
沈棠梨点头。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随传话的太监入宫。
德妃住在永和宫，离景仁宫不远。
宫院清雅，院中种满兰花，香气袭人。
正殿内，德妃已在等候。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衣着素净，与淑妃的艳丽形成鲜明对比。
“民女沈棠梨，参见德妃娘娘。”沈棠梨行礼。
“不必多礼，坐。”德妃声音柔和，“本宫请你来，是想问问端妃姐姐的案子。”
她示意宫女上茶，殿内只留一个心腹嬷嬷伺候。
“沈司正验骨之术，本宫有所耳闻。”德妃轻叹，“端妃姐姐生前与本宫交好，她死得不明不白，本宫一直心有疑虑。如今真相渐明，本宫……想为她做点什么。”
沈棠梨谨慎回应：“娘娘有心了。”
“你不必防备本宫。”德妃苦笑，“本宫知道，宫里宫外，没人敢轻信任何人。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端妃姐姐病重时，曾交给本宫一样东西，说是若她有不测，便将此物交给能替她申冤的人。”
她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沈棠梨面前。
盒子里是一枚玉佩。
与端妃给秋月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慎”，而是“端”。
“这是端妃姐姐的贴身玉佩，与沈司正的那枚本是一对。”德妃轻声道，“她说，这对玉佩是她入宫前，一位故人所赠。若有人持另一枚玉佩来寻真相，便将此物交出。”
沈棠梨拿起玉佩细看。
质地、雕工、大小，都与她手中的那枚完全一致，确实是一对。
“那位故人是……”
“本宫不知。”德妃摇头，“端妃姐姐未说。但她说，这对玉佩关系到一个秘密，一个能扳倒淑妃的秘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淑妃这些年，做的恶事不止一桩。除了端妃姐姐，还有好几位妃嫔、皇子，都死得蹊跷。只是她势力太大，无人敢查。”
沈棠梨心中震动。原来淑妃手上的人命，比他们知道的更多。
“娘娘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说了也没用。”德妃眼神悲凉，“冯霸先手握重兵，淑妃宠冠后宫，谁敢动他们？但现在不同了，冯霸先倒了，淑妃失势，正是机会。”
她看着沈棠梨：“沈司正，本宫可以帮你进入景仁宫搜查。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娘娘请讲。”
“彻底扳倒淑妃，为所有冤死者申冤。”德妃一字一顿，“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沈棠梨沉默片刻：“民女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德妃眼中闪过恨意，“本宫的妹妹，当年也是不明不白死在宫中。本宫怀疑，就是淑妃所为。”
原来如此。
德妃也有私仇。
“本宫会安排你以医女身份进入景仁宫，为淑妃‘诊脉’。”德妃道，“淑妃被软禁后，一直称病，太医署每日派人诊治。明日，本宫会安排你顶替一位医女进去。”
“可淑妃认得我。”
“所以要易容。”德妃示意嬷嬷取来一个妆盒，“本宫的嬷嬷擅长易容之术，可让你改头换面。只要小心些，应该能瞒过一时。”
沈棠梨看着那个妆盒，心知已无退路。
“好。”她点头，“明日我去。”
“本宫会派人接应你。”德妃起身，“沈司正，小心。景仁宫是龙潭虎穴，淑妃虽被软禁，但宫中仍有她的心腹。”
“民女明白。”
离开永和宫时，天色已暗。
沈棠梨握着那枚端妃的玉佩，心中沉甸甸的。
德妃是真心想为端妃申冤，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知道。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进入景仁宫的机会。
回到刑部，她将情况告诉陆铮。
陆铮眉头紧锁。
“太危险了。”他反对，“一旦被发现，淑妃会当场杀了你。”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沈棠梨坚持，“端妃的证据就在景仁宫，我们必须拿到。”
“我可以申请搜查令……”
“来不及了。”沈棠梨摇头，“冯霸先一死，淑妃一定会销毁所有证据。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
陆铮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我派人暗中接应。”他最终妥协，“一旦有危险，立即发信号。”
“好。”
当夜，德妃的嬷嬷来到刑部，为沈棠梨易容。
手艺果然高超，铜镜中的她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医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了。
“这种易容能维持四个时辰。”嬷嬷交代，“切忌沾水，也切忌用力擦拭。”
沈棠梨点头。
她换上医女的素色衣裙，背上药箱。
里面除了寻常药材，还藏了几样防身之物和那枚梅花钥匙。
次日清晨，一辆青布马车接她入宫。
驾车的是德妃的心腹太监，一路无言。
景仁宫外守卫森严，但太监出示德妃手谕后，侍卫放行。
“记住，你叫春杏，是太医署新来的医女。”太监低声交代，“进去后，少说话，多看多听。淑妃在东暖阁‘养病’。”
沈棠梨深吸一口气，提着药箱走入宫门。
景仁宫内依旧富丽堂皇，只是气氛压抑。
宫女太监们垂首疾走，不敢多言。
她跟着引路宫女穿过回廊，来到东暖阁。
暖阁内熏着浓香，淑妃半卧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身边站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沈棠梨认得。
正是那日在西苑见过的李公公，原来他并非太监，而是淑妃的心腹侍卫假扮的。
“奴婢春杏，奉德妃娘娘之命，为淑妃娘娘诊脉。”沈棠梨低头行礼。
淑妃打量她片刻，伸出手腕：“来吧。”
沈棠梨上前，手指搭上淑妃的脉搏。
脉象平稳有力，哪里像有病？
分明是装病。
她垂着眼，假装诊脉，目光却扫视四周。
暖阁布置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挂着名家字画。
第三块地砖……在哪里？
按照端妃信中所说，东暖阁第三块地砖。
但暖阁这么大，如何确定是哪块？
她一边诊脉，一边用余光观察地面。
地毯覆盖了大部分地砖，只有靠近窗边的几块裸露在外。
一、二、三……从门口数起，第三块地砖正好在窗下，被一个花架压着。
“娘娘脉象虚浮，应是忧思过度。”沈棠梨收回手，假装开药方，“奴婢开个安神的方子……”
“不急。”淑妃忽然开口，声音慵懒，“春杏，你看着面生，是新来的？”
“是，奴婢上月刚入太医署。”
“谁引荐的你？”
“是……是王太医。”
“王太医？”淑妃挑眉，“哪个王太医？太医署有三个姓王的。”
沈棠梨心头一紧。
德妃只交代了身份，没说过这些细节。
“是……是王明德王太医。”她硬着头皮说了一个名字。
淑妃笑了，笑容冰冷：“王明德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春杏，你到底是谁？”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两个嬷嬷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
那里明显藏着武器。
沈棠梨知道，身份暴露了。
她慢慢直起身，撕下脸上的易容。
人皮面具脱落，露出真容。
“是你。”淑妃眯起眼，“沈棠梨。你好大的胆子。”
“民女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为娘娘诊脉。”沈棠梨镇定道。
“诊脉？”淑妃冷笑，“是想找东西吧？端妃那个贱人，临死前还留了一手，对不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踩在那第三块地砖上。
“地砖下的东西，本宫早就取出来了。”她俯视沈棠梨，“你以为本宫会留着证据等你们来查？”
沈棠梨心沉到谷底。
果然，淑妃早就知道了。
“不过……”淑妃话锋一转，“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答应为本宫办一件事，本宫可以饶你不死，甚至……给你荣华富贵。”
“什么事？”
“指证德妃。”淑妃笑容诡异，“就说，是德妃指使你诬陷本宫，那些证据都是德妃伪造的。只要你点头，本宫保你沈家从此飞黄腾达。”
好毒的计。
不仅脱罪，还要反咬德妃一口。
沈棠梨看着淑妃，缓缓摇头：“民女做不到。”
“为什么？”淑妃不解，“德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为她卖命？”
“不是为了德妃。”沈棠梨直视她，“是为了端妃，为了云鬟，为了静尘，为了柳依依，为了我叔祖父沈慎。也为了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死在你手上的人。”
淑妃脸色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
她抬手示意。
两个嬷嬷拔刀上前。
沈棠梨后退一步，手摸向药箱。
但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走水了！走水了！西厢走水了！”
火光映红窗纸，浓烟涌入。
暖阁内顿时混乱。
是陆铮！
他派人制造混乱接应她！
沈棠梨趁机冲向窗边，掀开花架。
第三块地砖果然松动，她用梅花钥匙插入砖缝，用力一撬。
砖下是空的！
但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个小铁盒。
她抓起铁盒，撞开窗户，跃入窗外花园。
身后传来淑妃的厉喝：“抓住她！”
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棠梨拼命奔跑，穿过花丛，翻过假山。
前方就是宫墙，墙下有个狗洞。
那是她来时留意过的退路。
她钻过狗洞，墙外早有马车等候。
陆铮在车上伸出手：“快！”
她跃上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疾驰而去。
身后，景仁宫的火光映红半边天。
马车内，沈棠梨喘着气，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把钥匙，铜制，造型奇特，柄上刻着一个字：
“库”。
“这是什么？”陆铮问。
“不知道。”沈棠梨握着钥匙，“但端妃如此珍藏，必有深意。”
她忽然想起，叔祖父的族谱里提到，沈家在西域时，曾有一个秘密库房，存放家族最重要的东西。
难道这把钥匙，就是开那个库房的？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京城的夜色。
而景仁宫内，淑妃站在窗前，看着远去的马车，脸上没有愤怒，只有诡异的微笑。
“拿到了吗？”她轻声问。
身后阴影中，一个人影浮现：“拿到了。她果然去找了。”
“很好。”淑妃转身，“接下来，该收网了。”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西域使者已到，可依计行事。”
窗外，火光渐熄。
但真正的火焰，才刚刚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