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啼哭

在找到了当年被画家丢掉的颜色后,林橡雨听见了新年的烟火声,他闻见了身后令人心安的信息素,在心里默默地和alpha做了告别。

在椅子上倒下的瞬间,林橡雨其实是还有意识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却没有一丝的难过,感受着身体越来越轻,心底反而是高兴的。

在欧洲流浪时,为了赚钱,他到各种教堂里扫过地,闲下来的时候,他问那些信徒,死亡到底是什么。无数人给他描绘了死后的世界,鼓吹着死后的世界完美无瑕,充满了公平和正义,可这些信徒的答案都不能让他感到满意。

信徒们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林橡雨觉得自己绝对不算一个好人,死了也只有下地狱的份。

后来,一个和他一起在咖啡店做兼职的穷学生给他念了海涅的《还乡曲》:“死亡是凉爽的黑夜,生命是闷热的白天,天黑了,我进入梦乡,白天使我很疲惫。”

他想向学生问更多的诗,学生满足了他,第一天念的海涅,第二天读的歌德,第三天说到了赫尔博斯,第四天,穷学生跟他说:“看看腿。”

很糟糕,会念很多诗的学生也是个烂人,但他念出来的诗,林橡雨真的很喜欢。他记住了《还乡曲》,也记住了那个叫海涅的诗人,从此开始期待起了死亡,期待来到黑色的夜里,放下一身的疲惫,窝在温暖的被窝,陷入黑天的梦乡。

因为海涅是德国的诗人,所以他对德国总是有着好感,很多次想要去看看,却总是被绊住脚步。在知道傅光跃曾经在德国留过学时,他真的很想问问他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可总是没有机会。

但他觉得,傅光跃一定是知道这首诗的。

他不想任何人为他的离开流泪,觉得他们更应该为他感到开心。

然而,在新年的元宵,他还是睁开了眼睛。他迷茫地看着整个世界,听着耳边滴滴答答的仪器声,感受着浑身的疼痛,屋外的嘈杂声像是迎接他回到世界的欢迎词。

死亡于他,依旧是奢侈。

他将僵硬的手抚向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干瘪平坦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活下来了,但他的孩子再一次离他而去,他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他的悲伤和不甘牵动了监测他的仪器,一时间警铃大作,大批的人冲进病房,有闻春纪。傅光跃,还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他们都围向他,眼里全是关切。

然而,这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于现在的他而言,像把他凌迟的尖刀。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他用嘶哑的声音朝他们吼道,任凭缺水的声带干裂,让整个口腔充满了难闻的血腥味。

“为什么把我跟他分开?要活一起活,救不了他就让我和他一起去死啊!他那么小,他会害怕,我要陪着他!”

吼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扭曲了,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听得懂他的话究竟是什么。

“瑞宁,别激动,你听我说!”闻春纪向他解释着,“孩子没保住我们很抱歉,但是,你还会有孩子的,你,别乱动,你刚刚做了心脏移植……”

林橡雨哪里听得懂这些,不顾嗓子的疼痛大吼大叫,喊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话:

“放我去死!凭什么!凭什么又是我活了下来!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为什么,他们烂在了地里,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对于他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医生们应对的方式总是很简单很粗暴,只需要一针镇定剂就能让他安分。

无力地瘫倒回床上后,他才感觉到喉咙和胸口的疼痛,这样刀剜般的疼甚至盖过了腹部的疼痛。喉管里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胸腔有力的心跳声响在他的耳边,他痛苦地留下眼泪,想要把它掏出来留给别人。

镇静剂结束后,他不再吵闹,只慢慢地计划着离开。

守着他的是闻春纪,还是像以前一样替他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偶然几次,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傅光跃,带着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

他木讷地感知着一切,等待着机会的降临。

终于,在一个安静的夜里,守了他几天几夜没睡的闻春纪终于在他的床前睡着了。他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医院的地板很凉,轻轻地打开门后,迎接他的是景家的保镖,他们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眼神,只将两只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要硬闯吗?

就算把闻春纪吵醒了也闯不出去吧?

可,机会真的太少了。

无意地抬头,他看见了傅光跃正在远处的楼道里看着他,暖黄的灯光照着他满脸的疲惫,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不知道已经穿了几天没换。

他将目光投向颓唐的alpha,最终,被alpha保释出了病房。

Alpha带着他来到了楼道,问他:“怎么出来了,想……出去走走吗?”

林橡雨总觉得自己的意图已经被看穿了,却又赌傅光跃真的以为自己只是闷了想出去散散步,试探地点点头,又哑着嗓子挤出镇静剂结束后的第一句话:“不要跟着我。”

傅光跃也奇迹般地点头答应了。

林橡雨一步步地往前走,进了电梯后又不放心地扭头去看傅光跃,发现他真的没跟上来后也没放松警惕。电梯一路上行,他来到了顶楼,推开防火门,首先见到的却不是通往天台的路,而是一道泛着光的栅栏门。

金属的栅栏泛着银色的光,在清冷的夜里泛出寒意,渐渐地,倒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林橡雨猛然回头,看见的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傅光跃。

咚咚咚,心跳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里你上不去的,我也上不去。”傅光跃没有走近他,和他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不要再往前走了,小雨。”

林橡雨捂着心口,不明白这颗心脏为何这样躁动不安:“我……”

傅光跃的语气很温柔:“我知道你已经很累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觉,是不是?”

Omega点着头,开口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好累,我真的好累,傅光跃,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不该活着的,我的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离开,我不是个好爸爸。”

他想,傅光跃明白的,一定会明白的。

“小雨,再坚持坚持吧。”傅光跃和他说,“就算是为了妈妈,也再坚持坚持吧。你能感觉到吗,这里。”

傅光跃的手指指向心口的位置,林橡雨低下头,僵硬地抚上胸口,手术留下的疤隔着病号服也能让他感觉到明显的轮廓,心跳得很快很快。

“妈妈。”

“妈……妈?”林橡雨跟着傅光跃学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词语,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泪也随即喷薄而出。

“我妈妈,我妈妈也走了是吗?她的心脏在我身上,这是她的心脏!”

他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耳边的心跳声愈发清晰,愈发熟悉,好像是林嘉宜就在他的身边喊着他的名字。

“小雨,小雨,小雨……”

“妈妈……”林橡雨哭到又失去了声音,心脏的剧痛让他蜷缩了身体,就像是躲回了妈妈温暖的怀抱,进入了他所追寻的最安宁的夜晚。

傅光跃慢慢靠近了他,跪在了他的面前,起先只是替他擦流不尽的眼泪,后来只能将那他的头埋进了自己的胸口,让眼泪去打湿衣服。

“瑞宁,妈妈走得很安静,不要担心。我帮你见了她最后一面,她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瑞宁,不要犯傻好不好?我们都希望你能活着,好好活着,瑞宁,让妈妈的心脏能一直跳着,好不好?”

林橡雨越哭越大声,手抓在了傅光跃的衣服上越抓越紧。傅光跃只能用下巴去蹭他的发顶,其余的都做不了。手术时,为了减少排异,医生们清洗掉了omega的标记,他的信息素已经没办法再起到任何安抚的作用了。

他们的身后,密密麻麻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傅光跃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醒来的闻春纪带着人过来了。

“你,你……”闻春纪是跑过来的,到他们身后时仍在气喘吁吁,“你告诉他了?”

“嗯。”傅光跃把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了,“他应该知道,闻春纪,你要他活就得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闻春纪不说话了,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林橡雨的哭声,就像是在把自己出生时林嘉宜没有听过的第一声啼哭重新补上。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晕了过去。

“回去吧。”傅光跃抱起了轻飘飘的人,走向林橡雨来时的电梯,“让他睡吧,多睡几天,他真的很累了,休息够了自然就醒了,不要强迫他,他也不会再做傻事了,就算是为了他妈妈也不会了,闻春纪,这一点你必须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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