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遗嘱

过了元宵,云城就渐渐暖和起来了,林橡雨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只是一直不爱说话。除了去洗手间外,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闻春纪说什么他都听着,喂什么东西他也不拒绝,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偶人一样,除了不断跳动的心脏,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明能证明他还活着。

傅光跃一直没走,但也一直没能踏进病房,病房是闻春纪的领域,而因为放任林橡雨去死这件事情,他们这对老同学之间闹了不愉快,也一直没有机会和解。

一天夜里,傅光跃像往常一样在楼道里守着病房,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又是林橡雨出现在了门口,保镖照例拦住了他。

这次,他主动跟保镖说:“我就出去和小傅总聊聊天,你们能看得见我的。”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他到了走廊。

傅光跃仰着头,木讷地看着林橡雨一步步地朝他走来,最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傅光跃有些急促,提醒他:“回去吧,外边凉,你刚做完大手术,身体太虚弱了。”

“没事。”林橡雨的声音很小,“不冷,有地暖。我们聊聊吧?”

“好,聊,聊什么。”

这几天,林橡雨一直沉默,忽然提出要跟他“聊聊”,这无疑是对他委以重任。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严阵以待。

“你和春纪吵架了吗?”他的第一个问题就很锐利。

“我……”傅光跃抿抿唇,斟酌着开口,“只是,有点矛盾而已,没事的,你知道的,他脾气好。”

林橡雨又问:“因为我吗?”

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让傅光跃不知道该如何去撒那个谎。

“小雨,这个矛盾是无解的……”

“不要这么叫我。”林橡雨抗拒着这个名字,“小傅总,叫我瑞宁吧,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不要管我叫小雨。”

傅光跃以为,这个称呼是独属于林橡雨和林嘉宜之间的,也理解了这个要求。

“好,瑞宁。”傅光跃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有没有经历过那种事,家里的长辈生了重病,躺在ICU里,所有的小辈聚在一起,讨论着究竟是要继续治疗还是要撤下所有的仪器让他死去,说是讨论其实不合适,到了那种地步,小辈们必定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我知道。”林橡雨颔首,“春纪想让我活着,无论怎样,活着才是最好的,你想放我走,是不是?”

傅光跃点了点头,心里好过了些,这些天来堵在心里郁结的气忽然就被疏通开来。

“所以,瑞宁,你怪我吗?”

“不怪。”

“那你怪春纪?”

“也不怪。”

林橡雨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将下巴放在了上边:“我知道,你们都为了我好,究竟是痛苦地活着,还是舒服地去死,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没想到最后落在了你们身上。我知道这是道很难的题,比你做过的任何一道题都很难,是不是?”

傅光跃不否认:“涉及生死,没有简单的问题。”

林橡雨兀自念起了穷学生念给他听的《还乡曲》,只慢悠悠地念了四句,正准备问傅光跃有没有听过这首诗的时候,对方念出了诗的下半段。

“一棵树长到我的坟墓上面,年轻的夜莺在枝头歌唱,他歌唱纯洁的爱情,在梦中我也听得见。”

“我一直以为它只有那四句。”林橡雨眼睛亮晶晶的,面上不掩喜悦,“你念诗很好听。”

傅光跃不由勾了勾嘴角,说:“其实,这只是最后一节而已,前边还有,你想听吗?”

林橡雨点了点头,傅光跃便把记忆中的诗找出来慢悠悠地背给他听,这首诗他没有特意背过,好在他记忆里不错,学生时代看过一眼便背了下来。

背完后,他看见的是枕着手臂的omega对他露出浅浅的笑。

“好听。”林橡雨想了想,又问,“你能用德语给我念一遍吗?”

傅光跃有些惊讶:“你还会德语?”

林橡雨承认地坦然:“不会,但是,写这首诗的不是德国人吗?我想听听原汁原味的。”

傅光跃有些不好意思,用德语念诗他当然会,但在林橡雨面前特意念他就有些不自在了。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地念完,却还是得了林橡雨一声“好听”。

“小傅总。”林橡雨话锋一转,认真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家去?”

傅光跃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认真的omega,omega的眼神不闪不躲,只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去?”

“我……”

林橡雨说道:“我……不需要你啦。孩子已经没有了,标记也已经洗掉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啦,你可以回家去了。”

傅光跃难以置信:“你在……赶我走?”

林橡雨坚定点头:“嗯。小傅总,我不欠我什么了。你替我找景总借的钱我会还,你不用担心,回家去吧。”

“瑞宁我……”傅光跃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想要去触碰却玄于半空。

林橡雨认真补了一句:“还是朋友,但,没必要再为了我去跟家里闹矛盾了,存瑶小姐很好,很适合你,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Omega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傅光跃的心口,他微微颤抖着问:“什么?”

林橡雨也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小傅总,我本来也不爱你呀。只是为了宝宝而已,现在宝宝也没了,我也不爱你,真的没必要再这样为我付出,我受之有愧。”

“我虽然没有好好读过什么书,但基本的生理常识也是知道的,以前因为标记,我们总是会对对方产生好感,我也忍不住需要你,但现在标记没有了,荷尔蒙和信息素已经控制不了我们了,我们,做普通朋友好不好?”

傅光跃哽咽了:“你,在怪我对吗?怪我没保下孩子。”

“嗯~”林橡雨笑着摇头,“没有,我说了,不怪你们,只是我们都应该回到原本的位置。我不爱你,傅光跃,你也尝试着去找别人吧,比我好的人很多,或许你爱我,可我不爱你。”

林橡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我不爱你”,打得傅光跃晕头转向浑浑噩噩,他像以往一样抬手想去摸omega苍白的脸,而这一次,得到了拒绝。

Omega倏然起身,向病房走去,不再回头。

傅光跃捂住了心口,只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掉了什么。

林橡雨回到了病房,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了,刚刚和傅光跃说的那些话他想了很久,自从决定从新开始生活后,他就已经在准备。他和傅光跃必须理清关系,他们可以是朋友,可以是陌路人,甚至可以是仇人,唯独不可能是情侣。

他们之间的联结产生得本来就卑鄙又可耻,因为孩子才维系了那么久,傅光跃为他得罪了家里,打烂了背,甚至丢掉了工作,这全是不该承受的,他只求现在及时止损,能让大家都回到正轨。

至于已经经历过的,沉没成本从不应该参与重大事情的决策。

他的动作吵醒了闻春纪。

闻春纪迷迷糊糊地问他:“瑞宁?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林橡雨摇了摇头,说:“不用。”

又说:“春纪,明天陪我回趟家吧。”

闻春纪当然欢欢喜喜地就答应了、

那个没有林嘉宜的家,林橡雨是不想回去的,但昨天,唐茕蕊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跟他说林嘉宜还留了一份遗嘱,要等全部人到齐了才能宣读。

他不得不回去。

闻春纪陪他一起回了唐家,坐在了唐家的客厅里,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包括准备宣读遗嘱的律师。

林嘉宜的遗嘱第一句话,就是将自己的心脏留给长子林橡雨。听到最后这条时,林橡雨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心脏疼了一下。

遗嘱的第二条,是把名下的珠宝首饰以及钢琴全部留给女儿唐茕蕊。

遗嘱的第三条,是将名下唐家的股份平均分给了三个孩子,这条宣读完后,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不要。”

一个声音来自林橡雨,一个声音来自唐金宇,他们异口同声,拒绝了这份遗产。

唐金宇翘着二郎腿,说道:“有什么必要?谁不知道妈疼林橡雨?没必要为了彰显公平把那点儿股份平均分成三份吧?再说了,我家的股份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吗?”

林橡雨的话没那么锐利,只说:“给小蕊吧,我不需要,我能养活自己,她重新给了我一条命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遗嘱很短,只有这三条,林橡雨留下拒绝的话后便离开了。他和闻春纪走出了唐家,走到了闻春纪的车前,闻春纪正欲为他开门,又听他说:

“春纪,就送到这里吧。我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不要跟傅光跃吵架了,知道吗?”

“我们,还是朋友,但我现在已经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了,就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