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污渍而已

苏御坐在沙发上没动。

后颈那片皮肤还残留着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他能感知的范围内。

视线落在木地板上。

那两个鞋印留在那里,左边的比右边的深一点,鞋头朝向餐桌的方向。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两下,玄关柜里的消毒湿巾还剩大半包,走过去抽一张的事。

他没起身。

隔壁传来搬动重物的动静,夹着金属支架磕碰墙面的声音,节奏很急,东西被不断挪来挪去,肖野在赶工。

苏御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句话——以后,换我来烦你。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起身回了卧室,没绕路去擦那两个鞋印。

***

次日傍晚。

厨房里鳕鱼在锅中发出滋滋的油响,苏御单手翻鱼身,火候精确到鱼皮焦脆但不粘底,餐桌上两只瓷盘并排摆着,刀叉间距四十五度角,酱汁碟居中。

七点差两分。

他关火装盘,毛巾在手上擦了一道。

走廊方向突然发出一串密集的巨响。

不是锤子或刮刀,是极沉的撞击,紧跟着发出玻璃爆裂的声音,中间还穿插着肖野倒吸冷气的惊叫。

声音的动静,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拆家记录。

苏御眉头一拧,手里的毛巾被直接扔在台面上,他转身冲向玄关,步子快了不止半拍。

门猛的拉开。

走廊的景象闯进他的视线里。

肖野半跪在自家门口,身后是一人多高的画框,歪斜的卡在门框和墙壁间,画框底部一辆小推车翻的底朝天。

颜料罐散落一地,瓶盖崩飞。

蓝色和黄色的颜料从碎裂的玻璃瓶里涌出,黏稠的色浆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

蓝色越过了地砖拼接线。

越过了两家之间的分界。

最后,流上了那块光亮的门槛。

几滴黄色,甚至溅到了玄关内侧那条地毯上。

苏御的视线顺着颜料的轨迹扫过,停了一秒。

肖野跌坐在那堆狼藉里,整个人都僵了。

蓝色糊满了他半条裤腿和T恤前襟,手肘处沾着大片混合色浆,他的脸在走廊灯下发白,瞳孔涣散嘴唇紧抿。

昨晚苏妍的话在他脑子里闪现——你的怪脾气迟早会把他逼走。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横着一道血口子,碎玻璃划的,血珠正混着蓝色颜料往外渗。

他没空管伤。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第一天几滴颜料,就换来苏御三分钟的最后通牒,现在这场面严重了十倍不止。

门槛、地毯、还有那双拖鞋……

这次是真的触底了,谁来了都救不了他。

肖野反应极快,一把扯起T恤下摆,拽着沾满颜料的布料就往门槛上死命的擦,手背上的伤口蹭到粗糙的地面,他疼的一哆嗦却吭都没吭一声。

蓝色没擦掉,反而越抹越花。

一条缝隙宽的污渍,被他硬生生抹成了一大片刺目的色块,门槛全是蓝色。

他的手抖的不成样子。

苏御家那扇门被拉开。

肖野所有动作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还死死攥着T恤下摆贴在门槛上,指缝里全是颜料和血,他缓缓抬头看见苏御站在门里,正低头看着他。

“叔叔……对、对不起,”肖野的声音发紧。

“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清理干净……”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肩膀绷的死紧,整个人缩成一团,准备迎接苏御的怒火。

“没有生活常识的艺术垃圾。”

“给你三分钟,清理干净。”

那些刻薄的话,他一句句都记得。

走廊安静。

三秒,五秒,八秒。

什么都没有,没有刻薄的声音,没有驱逐令,什么都没有。

肖野忐忑的睁开眼。

苏御的目光没有在门槛上。

也没有在地毯上。

他的视线穿过满地狼藉,穿过碎玻璃和颜料,落在肖野的右手上。

血珠和颜料混在一起,顺着手背往下淌,一滴落在地砖上,红蓝相撞。

苏御紧紧皱着眉头。

但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脏污的嫌恶,只有怒火。

“你在干什么?”

声音沉的吓人,压着嗓子。

下一秒,苏御一步跨出。

他那双拖鞋,直直踩进了那滩黏稠的混合颜料里,蓝色瞬间浸透了鞋面。

他猛的弯腰,一把攥住肖野擦地砖的手腕,五指死死扣住腕骨。

肖野浑身一激灵,猛的向后缩。

“别碰我,脏……”

苏御没松手,他直接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肖野膝盖磕在门框上踉跄着往前栽,苏御空出的手一把抵住他肩膀稳住重心。

他自己的衬衫袖口蹭上了肖野胳膊上的颜料,布料上瞬间印出一道蓝黄混合的痕迹。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面无表情。

他侧身让开门,声音听不出起伏,“先进来吃饭,污渍而已,明天保洁会处理。”

肖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死死盯着苏御的脸,瞳孔震颤。

这个人。

这个第一天因为几滴颜料就能冷笑着下达最后通牒的人。

这个连杯子都要按颜色排列水温都要精确到的人。

这个拖鞋沾上一点灰尘都会犯洁癖的人。

刚才穿着纯白的拖鞋,一脚踩进了一整滩颜料里。

然后随意的说出了污渍而已四个字。

肖野的鼻腔一酸,他咬着嘴唇往里走,鞋底粘着颜料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彩色脚印,苏御跟在后面踩着那双被蓝色浸透的拖鞋,地板上两行脚印交错在一起。

餐桌旁。

肖野坐在椅子里,他的手搁在桌面上,血和颜料已经干了一半。

苏御走到茶几边,打开医药箱拿出棉签、消毒水和创可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肖野对面,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

口子不深但有两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血和蓝色颜料凝成了一层壳。

苏御拧开消毒水,棉签浸透后直接按上伤口。

肖野肩膀抖了一下。

苏御的指腹按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他固定住。

“嘶——”

“忍着,”苏御说。

棉签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清理污渍,苏御俯着身子距离极近,他白衬衫袖口上那道蓝黄混合的痕迹就在肖野眼前晃。

肖野盯着那道痕迹,眼眶发热。

苏御没抬头,撕开创可贴平整的贴在伤口上,拇指在边缘按了两下。

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

苏御站起身拎起那盘冷掉的鳕鱼,转身走进厨房,灶台重新点火,平底锅复热油脂发出细碎的声音。

“画完了,”肖野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有点闷,“明天送毕业展。”

锅铲翻了一下鱼身,滋滋声盖过了空调的声音。

苏御端着重新加热的鳕鱼走回来,瓷盘磕在桌上声音清脆,他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先吃饭。”

肖野低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盘子。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嘴里有了热度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

桌上两副餐具的间距没变,菜的摆盘没变,灯光色温没变。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苏御吃了一口鱼。

肖野抬起头。

那件白衬衫袖口上的颜料渍正对着灯光,蓝色和黄色交叠边缘洇开一圈水痕,苏御拿筷子的手一次次从那片颜色旁边经过。

他没有挽起袖子,也没有去换衣服。

厨房灶台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煎鱼的香气,客厅地板上交错的彩色脚印还印在木板上。

两个人安静的坐在桌前。

碗筷磕碰的声音,替代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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