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倒计时十四天
晨光穿过纱帘切在木地板上。
苏御站在客厅中央视线朝下。
那些脚印全干了，昨晚翻覆的颜料罐及碎玻璃和满地色浆已经在睡前被他清理干净，唯独留下两串脚印，蓝色浸透的拖鞋印和帆布鞋踩出的浅灰印记交错排列，从玄关一直蔓延到餐桌，杂乱无序的痕迹死死凝在木纹缝隙里。
苏御从玄关柜抽了两张消毒湿巾。
他蹲下身先从自己那串拖鞋印开始，指腹隔着湿纸巾用力碾压地面，蓝色颜料在木纹里嵌的很深，擦两遍才能带走薄薄一层，他不停的换方向沿着纹路死磕，手腕酸了就换另一只手，直到那串拖鞋印被抹成一片潮湿的浅痕。
他拿着半脏的湿巾挪了半步。
帆布鞋的印子就在旁边，左脚深右脚浅鞋头朝餐桌，脚弓内侧有个向外歪的弧度，走路外八。
湿巾悬在印记上方。
苏御的手指收紧，纸巾被攥出褶皱。
一秒，五秒，十秒。
他盯着那个歪斜的鞋印手腕的角度没有变过，厨房的定时咖啡机发出滴的提示音，打破了走廊里的安静。
苏御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
他走向厨房背对着那片地板，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脚步正常呼吸正常一切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三十二年的强迫症告诉他必须擦干净，另一个声音却堵在喉管里一个字不说，只是让他的手停在了那里。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温度偏低九十二度不到，他没有倒掉重来。
***
临近中午。
隔壁突然闹腾起来。
一声短促的尖叫穿透承重墙音量极高，不带痛苦全是纯粹的亢奋，紧接着拖鞋拍地的杂乱声音从走廊灌进来，苏御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季报，大门就被拍的砰砰作响。
拍门的节奏带着肖野式的特征~急且密又完全不考虑邻居感受。
苏御拉开门。
肖野堵在门口卷毛支棱着，T恤前襟沾着干掉的石膏粉，他右手把手机屏幕怼到苏御面前亮度拉满，邮件页面上加粗的红色标题晃的人眼花。
肖野亢奋的大声嚷嚷。
“叔叔！场地敲定了！展厅A区主展位，就是进门那个最大的那个！倒计时十四天了！”
他的声音大到整层楼道都能听见。
苏御后退半步耳膜嗡嗡作响，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收件人栏是肖野的院校邮箱，发件人是美院毕设展组委会，正文通知布展时间还有场地编号与开幕日期。
苏御语气冷淡的像是在走流程。
“恭喜，你可以回去庆祝了。”
肖野没走。
他收回手机塞进裤兜扬起下巴看着苏御，刚才的兴奋没有退反而凝成了一种更沉的情绪。
“叔叔，我参展的作品名字定了。”
苏御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肖野的眼睛亮的异常，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白光，他开口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虎牙露在外面，声音却稳的出奇。
“《闯入者》。”
这三个字落在走廊的空气里。
苏御的瞳孔猛然收缩。
茶几上的画面浮现出来，克莱因蓝撕开几何线条，暖色和冷色扭在一起，底部那行张扬的笔迹~闯入者。
那个秩序是你，那个闯入者是我。
他的喉结滑了一下。
肖野就站在一米外，整个人散发着刚从工作台前冲出来的松节油味道，眼底的光毫不闪躲迎面透过来，和走廊的灯光混在一起。
苏御攥紧门把手。
苏御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冷硬。
“美院的展览质量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防盗门重重合上。
锁舌弹进卡槽金属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两秒。
苏御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钢面，胸腔里的心跳频率完全脱轨，一下接一下往肋骨上撞击。
《闯入者》。
参展作品。
A区主展位进门最大的那个。
他被解构的隐秘的一面，将被那个毛头小子大张旗鼓的钉在展厅中央，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会看到~冷硬的线条被颜色撕碎，秩序被入侵精确被混乱吞没。
所有人都会看到。
苏御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完全控制不住。
这不是一幅画。
这是供词。
***
傍晚七点门铃准时响。
肖野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水汽，提着空饭盒脚上新换了双拖鞋，他进门后规规矩矩坐下把餐具四十五度角摆好，筷子搁在枕木架上没歪。
餐桌上的鳕鱼配芦笋和昨天的菜式一样。
苏御坐在对面，手机放在餐盘右侧屏幕朝下。
肖野咬了一口鱼咀嚼声压的很低，嘴唇闭合的间隙完全听不到声音符合协议标准，随后他右手伸到桌面下方摸出手机竖在膝盖上，拇指飞快的滑动屏幕。
肖野嘴里含着鱼肉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底座承重至少得三百八十公斤，运输用侧板固定还是整体吊装……展厅层高四点八米，雕塑加底座总高不能超过……”
苏御夹菜的动作停住。
对面那个人完全沉浸在倒计时的焦虑里低着头，虎牙咬着嘴唇一边嚼东西一边滑手机，连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
整顿饭一句叔叔都没叫。
苏御慢慢放下汤匙。
他的右手伸向旁边五指握住了那双乌木筷子的尾端~
笃
筷子尾部敲在肖野面前的白瓷碗沿上，在安静的餐厅里发出一声脆响，碗身震了一下碗底擦着桌面转了半圈。
肖野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动作定格在原处。
他缓缓抬头。
苏御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收回去，目光冷厉下颌绷紧。
“吃饭不许看手机，协议第四条。”
话语里字字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压迫感。
“你的脑子如果连一顿饭的时间都装不下别的东西，我不介意现在就把协议作废。”
肖野看着他。
一秒，两秒。
肖野锁屏后手机正面朝下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抬起脸冲苏御咧嘴一笑，虎牙露的干干脆脆。
“遵命，苏总。”
他端起碗大口扒饭腮帮子鼓起来，咀嚼声刻意控制在极低音量以内。
餐桌回归原来的节奏，瓷碗磕碰木桌的轻响混着筷子夹起食物的细微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底噪。
肖野低着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番茄牛腩。
苏御放下筷子左手顺势摸到腿上搁着的手机划开屏幕，目光始终留在对面那颗埋头吃饭的卷毛脑袋上。
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
市美院毕设展场地。
页面加载了不到两秒结果跳出来，置顶的通知红底黑字~倒计时十四天展厅A区主展位。
苏御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随后维持着面无表情按灭屏幕。
手机被翻过来正面朝下搁回桌面。
他夹起一块牛腩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对面肖野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朝天，用餐巾擦了嘴角后碗筷归位四十五度角。
“谢谢叔叔，我回去赶工了。”
他站起身换鞋出门防盗门合上。
客厅安静下来。
苏御坐在餐桌前没动视线落在肖野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记忆棉正在缓慢回弹凹痕一点点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筷子的尾端还搁在碗沿相同的位置，刚才敲出那声脆响的落点清晰可见。
苏御伸手收拾碗筷指节碰到那只白瓷碗的边缘时顿了一下。
他端着碗站起身走向厨房，路过客厅时脚步在那片彩色脚印旁停了不到一秒。
帆布鞋的印记还在，左脚深右脚浅鞋头朝向餐桌。
苏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水龙头被拧开，碗筷在水流声中磕碰作响。
厨房灯白晃晃的照着流理台，手机就搁在台面角落屏幕朝下。
搜索记录没有删。
苏御站在客厅中央视线朝下。
那些脚印全干了，昨晚翻覆的颜料罐及碎玻璃和满地色浆已经在睡前被他清理干净，唯独留下两串脚印，蓝色浸透的拖鞋印和帆布鞋踩出的浅灰印记交错排列，从玄关一直蔓延到餐桌，杂乱无序的痕迹死死凝在木纹缝隙里。
苏御从玄关柜抽了两张消毒湿巾。
他蹲下身先从自己那串拖鞋印开始，指腹隔着湿纸巾用力碾压地面，蓝色颜料在木纹里嵌的很深，擦两遍才能带走薄薄一层，他不停的换方向沿着纹路死磕，手腕酸了就换另一只手，直到那串拖鞋印被抹成一片潮湿的浅痕。
他拿着半脏的湿巾挪了半步。
帆布鞋的印子就在旁边，左脚深右脚浅鞋头朝餐桌，脚弓内侧有个向外歪的弧度，走路外八。
湿巾悬在印记上方。
苏御的手指收紧，纸巾被攥出褶皱。
一秒，五秒，十秒。
他盯着那个歪斜的鞋印手腕的角度没有变过，厨房的定时咖啡机发出滴的提示音，打破了走廊里的安静。
苏御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
他走向厨房背对着那片地板，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脚步正常呼吸正常一切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三十二年的强迫症告诉他必须擦干净，另一个声音却堵在喉管里一个字不说，只是让他的手停在了那里。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温度偏低九十二度不到，他没有倒掉重来。
***
临近中午。
隔壁突然闹腾起来。
一声短促的尖叫穿透承重墙音量极高，不带痛苦全是纯粹的亢奋，紧接着拖鞋拍地的杂乱声音从走廊灌进来，苏御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季报，大门就被拍的砰砰作响。
拍门的节奏带着肖野式的特征~急且密又完全不考虑邻居感受。
苏御拉开门。
肖野堵在门口卷毛支棱着，T恤前襟沾着干掉的石膏粉，他右手把手机屏幕怼到苏御面前亮度拉满，邮件页面上加粗的红色标题晃的人眼花。
肖野亢奋的大声嚷嚷。
“叔叔！场地敲定了！展厅A区主展位，就是进门那个最大的那个！倒计时十四天了！”
他的声音大到整层楼道都能听见。
苏御后退半步耳膜嗡嗡作响，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收件人栏是肖野的院校邮箱，发件人是美院毕设展组委会，正文通知布展时间还有场地编号与开幕日期。
苏御语气冷淡的像是在走流程。
“恭喜，你可以回去庆祝了。”
肖野没走。
他收回手机塞进裤兜扬起下巴看着苏御，刚才的兴奋没有退反而凝成了一种更沉的情绪。
“叔叔，我参展的作品名字定了。”
苏御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肖野的眼睛亮的异常，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白光，他开口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虎牙露在外面，声音却稳的出奇。
“《闯入者》。”
这三个字落在走廊的空气里。
苏御的瞳孔猛然收缩。
茶几上的画面浮现出来，克莱因蓝撕开几何线条，暖色和冷色扭在一起，底部那行张扬的笔迹~闯入者。
那个秩序是你，那个闯入者是我。
他的喉结滑了一下。
肖野就站在一米外，整个人散发着刚从工作台前冲出来的松节油味道，眼底的光毫不闪躲迎面透过来，和走廊的灯光混在一起。
苏御攥紧门把手。
苏御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冷硬。
“美院的展览质量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防盗门重重合上。
锁舌弹进卡槽金属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两秒。
苏御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钢面，胸腔里的心跳频率完全脱轨，一下接一下往肋骨上撞击。
《闯入者》。
参展作品。
A区主展位进门最大的那个。
他被解构的隐秘的一面，将被那个毛头小子大张旗鼓的钉在展厅中央，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会看到~冷硬的线条被颜色撕碎，秩序被入侵精确被混乱吞没。
所有人都会看到。
苏御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完全控制不住。
这不是一幅画。
这是供词。
***
傍晚七点门铃准时响。
肖野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水汽，提着空饭盒脚上新换了双拖鞋，他进门后规规矩矩坐下把餐具四十五度角摆好，筷子搁在枕木架上没歪。
餐桌上的鳕鱼配芦笋和昨天的菜式一样。
苏御坐在对面，手机放在餐盘右侧屏幕朝下。
肖野咬了一口鱼咀嚼声压的很低，嘴唇闭合的间隙完全听不到声音符合协议标准，随后他右手伸到桌面下方摸出手机竖在膝盖上，拇指飞快的滑动屏幕。
肖野嘴里含着鱼肉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底座承重至少得三百八十公斤，运输用侧板固定还是整体吊装……展厅层高四点八米，雕塑加底座总高不能超过……”
苏御夹菜的动作停住。
对面那个人完全沉浸在倒计时的焦虑里低着头，虎牙咬着嘴唇一边嚼东西一边滑手机，连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
整顿饭一句叔叔都没叫。
苏御慢慢放下汤匙。
他的右手伸向旁边五指握住了那双乌木筷子的尾端~
笃
筷子尾部敲在肖野面前的白瓷碗沿上，在安静的餐厅里发出一声脆响，碗身震了一下碗底擦着桌面转了半圈。
肖野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动作定格在原处。
他缓缓抬头。
苏御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没收回去，目光冷厉下颌绷紧。
“吃饭不许看手机，协议第四条。”
话语里字字带着毋庸置疑的绝对压迫感。
“你的脑子如果连一顿饭的时间都装不下别的东西，我不介意现在就把协议作废。”
肖野看着他。
一秒，两秒。
肖野锁屏后手机正面朝下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抬起脸冲苏御咧嘴一笑，虎牙露的干干脆脆。
“遵命，苏总。”
他端起碗大口扒饭腮帮子鼓起来，咀嚼声刻意控制在极低音量以内。
餐桌回归原来的节奏，瓷碗磕碰木桌的轻响混着筷子夹起食物的细微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底噪。
肖野低着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番茄牛腩。
苏御放下筷子左手顺势摸到腿上搁着的手机划开屏幕，目光始终留在对面那颗埋头吃饭的卷毛脑袋上。
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
市美院毕设展场地。
页面加载了不到两秒结果跳出来，置顶的通知红底黑字~倒计时十四天展厅A区主展位。
苏御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随后维持着面无表情按灭屏幕。
手机被翻过来正面朝下搁回桌面。
他夹起一块牛腩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对面肖野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朝天，用餐巾擦了嘴角后碗筷归位四十五度角。
“谢谢叔叔，我回去赶工了。”
他站起身换鞋出门防盗门合上。
客厅安静下来。
苏御坐在餐桌前没动视线落在肖野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记忆棉正在缓慢回弹凹痕一点点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筷子的尾端还搁在碗沿相同的位置，刚才敲出那声脆响的落点清晰可见。
苏御伸手收拾碗筷指节碰到那只白瓷碗的边缘时顿了一下。
他端着碗站起身走向厨房，路过客厅时脚步在那片彩色脚印旁停了不到一秒。
帆布鞋的印记还在，左脚深右脚浅鞋头朝向餐桌。
苏御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水龙头被拧开，碗筷在水流声中磕碰作响。
厨房灯白晃晃的照着流理台，手机就搁在台面角落屏幕朝下。
搜索记录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