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恶心

茶烟在红木桌面上散成薄雾。

苏御没碰那杯大红袍。

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离椅背三指距离,姿势跟坐在谈判桌上没任何区别。

"聊并购,还是聊废话?"

楚峥笑了。

手朝门口比了个手势,两名保镖无声退出去,木门合上,隔绝了走廊所有声响。

"急什么。"

楚峥亲手拆了一份冷碟推过去。

"十三年没见,叙叙旧。"

苏御没看那碟子,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两下。

楚峥识趣地把生意摆上台面。

一份供应链排他协议滑到苏御面前,溢价三成,条件写得很直白。

交出离岸SPV架构的核心通道控制权。

苏御翻了两页,合上。

"不值这个价。"

"那你觉得什么值这个价?"

苏御没接话。

楚峥也不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苏御,我一直有个遗憾。"

楚峥放下茶杯,声调变得很随意。

"高中那间自习室,三排靠窗第五个座位。你还记得吧?"

苏御握协议文件的手停了。

"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跟你说一声......"

楚峥歪了歪头,金丝眼镜后的瞳仁带着打量的兴味。

"抱歉。"

苏御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翻协议的动作,没有继续。

楚峥摘下眼镜,从胸袋里抽出绒布慢慢擦,语速不快不慢。

"你那天穿的是冬季校服,深蓝色那件,袖口磨了毛边。”

“你靠的那面墙刷了绿漆,脱了一块,大概巴掌大小。"

苏御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后来你那张课桌上被刻了什么来着……"

楚峥做出回忆的样子,歪了下头。

"哦,对了。四个字,用美工刀刻的,刻得还挺深。"

他没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不需要说。

苏御记得比他清楚。

他用指甲抠了整整一节晚自习,没抠干净。

楚峥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架上,透过镜片看苏御的眼神。

"苏御,你现在还是每天洗手洗到脱皮吗?"

苏御的呼吸节律变了。

幅度不大,但楚峥捕捉到了。

"你那些规矩,洗几次手,衬衫只穿白色,水温精确到零点五度……"

楚峥笑得温和。

"说到底不就是我留给你的纪念品?"

苏御掌根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抽。

很轻,很细,意识拦不住的那种。

胃像被一只手攥住拧了一把,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楚峥站起来。

绕过桌角,脚步声在静谧的包厢里格外清楚。

他停在苏御身后。

"你在外面装得再体面——"

温热的气息喷在苏御后颈。

"骨子里还是那个被我按在墙上、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苏御。"

一只手拍上他的肩。

力道很轻。轻得像安慰。

苏御肩背的肌肉一寸一寸绷死。

胃痉挛剧烈到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右手在桌下摸向领口。

指腹碰到粗粝的胸针。

那枚胸针贴着他的锁骨,传来金属特有的、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肖野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映出。

"带着它,我就是你的护身符。"

失控的呼吸被硬生生拽回一拍。

楚峥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苏御抽出里面的东西。

照片。

美院展厅他与雕塑的合影。

肖野毕业典礼致辞的截图。

两人在公寓楼下同框的偷拍。

"如果你不交通道控制权,"楚峥端起茶,带着威胁。

"这些东西会和当年真实版本一起,出现在每一个LP和合规委员会的邮箱里。"

他看着苏御的眼睛。

"你好不容易洗干净的名声,我可以让它一夜之间比高中那会儿还脏。"

苏御盯着照片里肖野咧嘴露出虎牙的脸。

包厢里安静下来。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楚峥等着看一场崩溃。

第十六秒,苏御抬起头。

楚峥的笑凝在脸上。

因为苏御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强撑,不是忍耐。

这双眼睛楚峥见过,不在高中的自习室里,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

苏御拿起那叠照片,一张张翻看。

动作不快不慢。

然后他做了一件楚峥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楚峥。"

苏御将照片整齐码好,推回去。

"你花了十三年策划这场重逢,准备工作确实比当年周全。"

"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解开加密相册,将屏幕转向楚峥。

"你以为我十三年都在洗手?"

屏幕上是一份企业穿透报告。

楚峥在海外注册的七家空壳公司。

三个离岸信托。

通过BVI架构进行的十一笔异常资金流转记录。

日期、金额、对手方,精确到分。

时间跨度,五年。

楚峥擦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从三年前你的资本第一次出现在欧洲市场,"

苏御收回手机,放进口袋。

"我就让人盯上了你。"

他看着楚峥,语速平稳。

"你以为你来找我是精心布局?每一步棋,我看着你走的。"

楚峥的嘴唇动了动,重新架好眼镜。

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商业调查而已。你拿不到台面上。"

苏御点头。

"你说得对。"

他调出手机里第二份文件,按下播放键。

录音。

楚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指示下属伪造欧洲并购案的环评数据、操纵供应商竞标报价。

对话完整,没有剪辑痕迹,背景杂音里甚至能分辨出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汽笛。

录音时间:四十八小时前。

地点:香港中环,楚峥的私人办公室。

椅子猛地向后撞在墙上,楚峥站起来的动作撞翻了茶杯,茶水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苏御坐着没动。

"这段录音做了三份公证备份。"

他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

"一份在我律师手里。一份在银监会指定举报信箱排队。第三份——"

苏御抬眼。

"在你欧洲合伙人的邮箱草稿箱里。发送时间设定在今晚十二点。"

他看了一眼手表。

"你还有三个小时。"

楚峥双手撑着桌面。

嘴张了三次,没有声音。

苏御从容起身,将那份排他协议原封不动地留在被茶水浸湿的桌面上。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回廊的灯光打在他的背上。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洁癖。"

苏御没有回头。

"但我的洁癖从来不是你造成的。是你这种人,让我觉得恶心。"

他迈过门槛。

身后传来瓷器被扫落在地上的连续碎裂声,和一声压到变形的低吼。

苏御的步子没停过一秒。

......

"御禾"的侧门推开,秋雨扑了他一脸。

肾上腺素退得比想象中快。

胃部的钝痛卷土重来,酸液顶在食管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扶着廊柱站了几秒。

他松开柱子,抬脚向停车位走。

远远的,昏黄路灯底下,一个人靠在他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引擎盖上。

肖野手里捧着一只保温杯。

杯身上那只打哈欠的黑白胖猫在路灯下歪着头,跟它的主人一起,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

肖野看见苏御的身影从廊檐下走出来。

他没扑上去。

没追问。

甚至没动。

只是站直身体,拧开杯盖,两只手稳稳当当地把保温杯递到苏御面前。

蜂蜜菊花茶。

一团温热的白雾升起,裹着微甜的花香。

苏御低头看着那团白雾。

看着杯口边缘歪歪扭扭的胖猫耳朵。

看着肖野那双一句废话都没有的眼睛。

他接过杯子。

喝了一口。

热的。甜的。

从嗓子一路淌到胃里,十三年的旧伤和整晚的鏖战被这口温度烫得钝了棱角。

苏御的嗓子哑得快碎了。

"走。回家。"

肖野笑了。

虎牙在昏暗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握住苏御的右手。

十指扣紧。

车门合上。

隔绝了冷雨、旧账、和整个世界。

肖野发动引擎,没开音乐。

车从私房菜馆的巷子口驶出,汇入深夜车流。

苏御靠在副驾,闭着眼。

右手始终没有从肖野的左手里抽回来。

保温杯被他夹在腿间,杯壁上的胖猫贴着他的掌根,余温透过金属壳子一点点渡过来。

"叔叔。"

肖野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

"你今天太帅了。"

苏御没睁眼,嘴动了一下,像是想毒舌又懒得张嘴。

五秒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地库,熄火。

车厢里只剩仪表盘微弱的背光。

肖野偏过头看他。

苏御靠在椅背上,眉头终于松开了,呼吸平稳,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领口那枚暗金色胸针在仪表盘光线里折出一道细碎的、温暖的光。

肖野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

他没有叫醒苏御,也没有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只是用空出来的右手摸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单手打了一行字。

"第二件作品。名字想好了。"

"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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