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伤疤互换

敲门声刚落。

苏御站起身,走到门前,手掌握住把手往下一压。

门开了。

肖野光着脚,身上套着苏御那件大了一号的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

他像第一次来蹭饭被抓包时那样,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塑料封皮泛黄的旧相册,可怜巴巴地盘腿坐在地板上。

刚吵过一架,空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气氛僵得有些扎人。

苏御没有站着俯视他。

他微微弯腰,两根手指捏住真丝睡裤的裤管边缘,轻轻往上提了半寸,理平膝盖处的褶皱。

随后,这个拥有重度洁癖的投行副总,直接在肖野对面的木地板上盘腿坐了下来。

视线齐平。

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肖野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发着抖,缓慢掀开相册的第一页。

“叔叔。”他嗓音哑得厉害。

“我想跟你说那个事了。”

苏御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相册上。

那是一张发灰的老照片。

背景是个逼仄的红砖小院。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满身书卷气的男人正拿着画板。

旁边,一个女人踩着老式缝纫机,低头缝补着什么。

“这是我爸。”

肖野指着那个男人,指尖把相册的塑料膜掐得死紧。

“他是镇上中学的普通美术老师。”

“我十二岁那年,他跟朋友喝多了,半夜骑摩托车回家扎进沟里,再没醒过来。”

肖野的手指移向旁边的女人。

“我妈是个裁缝。”

“我爸走后,她靠着在街上给人修拉链、改裤脚,省吃俭用供我学画画。”

“一套好点的油画颜料几百块,她能吃一个月的咸菜。”

“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但那是个家。”

说到这里,肖野停住了,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苏御呼吸平稳,安静听着。

相册被翻到下一页,纸页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高二那年她撑不下去了,改嫁给了镇上一个搞批发的生意人。”

“那男的精明透顶,觉得我这年纪就该滚出去赚钱,最差也得去学门手艺。”

“在他眼里,颜料和画布就是一堆烧钱的废物。”

肖野自嘲,眼眶却开始泛红。

“他当着一大家子亲戚的面,把我的画架砸了个稀烂。然后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滚去职高念电焊汽修。”

“要么,自己出去打工赚学费。”

“只要还在那个屋檐下吃一口饭,就不准再碰画笔。他不养吃白饭的废人。”

十七岁。

一个普通高中生还在为月考分数发愁的年纪。

肖野面对的,是一场毁灭性的生存打压。

苏御眼皮跳了一下,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肖野抬起头,那双总带着直球笑意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当时看着我妈。”

肖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指望着她能拦一下,或者替我说哪怕一句话。”

“可是她没有。”

肖野眼底的光彻底碎了。

“她背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碎盘子,连头都没回。她默认了那个男人的规矩。”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刀子。

苏御脑海里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

难怪这只傻狗哪怕穷得只能啃临期吐司、被画廊拒签都要淋着暴雨自己扛。

难怪他在同居生活里抠搜着每一笔花销,死活不肯占一分钱便宜。

甚至在别人问起家人时,斩钉截铁地说在这个城市只有苏御一个家属。

全是因为那场毫无挽留的抛弃。

花家里的钱,成了他被彻底丢下的导火索。

“所以我拿了给地摊杂志画插图攒下的几百块钱,买了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站了十三个小时到了美院附中旁边。”

“找最便宜的地下室,啃临期面包,给人做墙绘当小工。我把大四熬完了。”

肖野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从相册夹层里抽出一张被揉成一团、又被仔细展平的信纸,递到苏御面前。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苏御接过来,扫了一眼。

【小野,他去年炒股赔了钱,把家里的缝纫机卖了,人也搬走了。】

【我现在一个人住。快过年了,你能回家吗?】

肖野攥紧了身侧的拳头,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她问我能不能回家过年。”

肖野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多可笑啊。”

“挡着她过好日子的时候,我就是个累赘,连画架被砸烂她都当看不见。”

“现在那个人拍拍屁股走人了,她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肖野死死盯着苏御。

那眼神防备到了极点,像是在等一场宣判。

他在等。

等苏御用那种四平八稳的大人语气,告诉他你妈当年也有苦衷、事情都过去了要学会放下。

苏御看完了那封简短的信。

他把信纸对折,平平整整地放在相册旁边。

然后,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肖野眼底的防备瞬间变成了慌乱。

他以为苏御听不下去这种负能量的烂摊子,准备赶客了。

苏御转身走到书房那一整面胡桃木书架前,蹲下身。

最底层有一个独立保险箱。

滴——

保险箱弹开。

苏御伸手进去,从最下面抽出一个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走回肖野面前,没有递过去。

而是“啪”的一声,直接砸在了肖野两腿之间的地板上。

“你看过我的伤疤。”

苏御的语气平稳,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势,“这是病历。”

肖野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文件袋。

迟疑了两秒,他解开缠绕的棉线,翻开封面。

第一页就是市三甲医院心理科的抬头。

日期是十三年前。

纸面上,主治医生手写的红色批注直挺挺地扎进肖野的视线里。

【患者长期处于高度防御状态,安全感全面崩塌。】

【抗拒一切非必要的人际交往与身体接触。】

【伴随严重躯体化症状:在密闭空间或人群中容易引发胃痉挛、呕吐及应激性呼吸急促。极度排斥外界事物改变自身环境秩序。】

一行接着一行。

那些冷硬的医学术语,扒开了当年那个被全班孤立、被父亲定罪的高中生,究竟遭受过怎样非人的精神折磨。

肖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大脑嗡的一声。

他一直知道苏御有洁癖,知道这男人规矩多。他以为那只是有钱人的穷讲究。

直到今天,看到“严重躯体化反应”几个字。

肖野才反应过来,自己带着满身刺鼻的松节油味霸占大半张床。

穿着没洗干净的工装裤在客厅乱晃。

自己不管不顾地把颜料踩在那个昂贵的地毯上。

这个把领带打得严丝合缝、衣服上不沾一粒灰尘的男人。

为了接纳他这个野蛮的闯入者,到底生生咽下了多少次反胃的冲动?

硬扛过了多少次恐怖的生理性战栗?

肖野捏着病历,指甲快要掐进手心里。

还没等他缓过神。

苏御突然弯下腰,从他怀里抽走了那本旧相册。

苏御的手指翻过刚才那张照片,准确地从塑料膜里抽出了那张相片,直接翻到了背面。

“这是什么?”苏御指着照片背面。

肖野眼泪糊住了视线。

那上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已经发白。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御没有等他回答。

他垂下眼,用他平时在投行复盘会议上,那种最客观、最精准的冷硬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小野三岁,第一次拿画笔,画了一条弯弯的线,说是给妈妈的围巾。”

整个房间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苏御将照片稳妥地塞回塑料膜里,合上相册。

他抬起头,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直视着肖野。

没有廉价的同情,也没有劝人向善的说教。

苏御只是用商场上最极致的客观论断,砸出了一句话。

“你那条围巾,现在画得比以前好。”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这几个字,一点都不煽情。

却精准无比地踩在了肖野满是裂痕的灵魂上。

那个成天没心没肺、咧着嘴笑的人形哈士奇,肩膀塌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指缝砸下来,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晕。

压抑了整整五年的委屈、绝望和不甘,化作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在空旷的房里回荡。

苏御没有再说半句废话。

他直接伸出双臂,不顾肖野满脸的眼泪鼻涕,重重地将这个浑身发抖的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肖野反手勒住苏御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苏御的下颌抵着肖野乱糟糟的头发。

手掌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拍得很稳。

睡衣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并不舒服。

但那股烦人的应激反应,奇迹般地没有出现。

两人盘腿坐在书架下的地板上。

借着最隐秘、最血淋淋的伤疤,完成了一次毫无保留的交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人的抽噎声终于小了下去,变成了带着依赖性的磨蹭。

苏御刚准备动一下有些发麻的左腿。

被扔在办公桌电脑旁边的加密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

刺耳的特殊来电震动声,劈开了书房里的温情。

苏御拍着肖野后背的手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屏幕的光看清了发件人。

周成远。

屏幕上直接弹出了微信的强制提醒横幅,文字极短,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老苏,出大事了。】

【楚峥刚才绕过了所有监管层,直接拿着鼎辉那边的违规底单,实名向银监会举报了咱们的三个核心户头。】

【明天早上九点,联合调查组进驻公司。】

苏御的呼吸放缓。

黑暗中,真正要命的刀子,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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