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金线碗

苏御的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周成远那条消息的强制提醒还亮着。

怀里的人还在抖。

肖野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鼻息又烫又潮,每隔几秒就抽噎一下。

整个人攥着他腰侧的衬衫下摆,攥得死紧。

换作以往,苏御会推开肖野,摸出电脑切入无休止的商战预演模式。

但他没有。

苏御垂下眼。

打开手机回复了一句话:【启动备用合规预案。稳住阵脚,我上午晚到。】

点击发送。

直接锁屏。

手机被他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直接扣在身侧的地板上。

满地散落的陈年旧伤,暗涌的跨国资本风暴。

苏御收紧手臂,将怀里这个交出全部血淋淋软肋的人,抱得更严实了些。

空出来的那只手重新落回肖野后背。

一下,接着一下。

力道放得很轻,带着某种生涩的、从未练习过的笨拙。

肖野的身体还在发抖,但频率降了下来。书架下的地板硬邦邦的,苏御的尾椎骨硌得发疼,真丝睡裤的裤缝早被坐歪了。

他硬是没挪半寸。

窗帘外面,天光一点点透了进来。

怀里的人不抖了,呼吸绵长均匀,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鼻息。

睡着了。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

肖野睫毛湿漉漉的,鼻头红透了,嘴巴半张着,口水都快蹭到他领口上了。

搁以前,这种画面能让苏御的洁癖当场发作去世,此刻他却没嫌脏。

只是把下巴搁在肖野乱糟糟的头顶上,右手稳稳扣住对方的后脑勺。

两人就这么盘腿靠在书架边,硬生生熬过了一整夜。

阳光大亮时,苏御睁开了眼。

脖子僵得快断了,左半边身子完全麻掉。

肖野一百六十斤的死重挂在他身上,压得他左肩彻底失去知觉。。

苏御刚动一下,肖野就醒了。

那双眼睛还肿着,眼皮底下挂着两坨充血的浮肿,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一秒钟的真空。

没有宿醉初醒的头痛,也没有大哭过后的尴尬与别扭。

肖野率先开口:“叔叔,你脖子是不是废了?”

“不用你操心。”

苏御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撑着书架站起来。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肖野也爬起来,扶着腰龇牙咧嘴。

两人各自活动着僵硬的关节,像昨晚只是一起加了个班熬了个大夜。

公寓里透着剥开血痂后极度踏实的平和。

肖野晃到洗漱间,某人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哼歌的动静传了出来。

苏御将地上的病历收起来放回保险箱,旧相册合好搁在茶几上。

那封被揉烂的信,他仔细叠整齐了,夹进相册的第一页。

收拾完,苏御走到厨房中岛台前,单手将领带拨到身侧。

水槽里还堆着昨晚没洗的油腻餐具。

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画面开始自动分屏。

左边是肖野哭花了的脸和那句“她默认了那个男人的规矩”。

右边是周成远深夜发来的消息——调查组进驻,紧急董事会罢免。

苏御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水珠,顺手去拿沥水架上方的骨瓷白碗。

不知道是通宵熬夜导致的指尖发麻,还是分神。

滑了。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完美的白瓷碗砸在灰砖上,干脆利落地碎成了三瓣。

苏御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失控感。

那种完美秩序被打破的焦躁,直冲天灵盖。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破坏了厨房极致秩序的垃圾,必须消失,碎渣都不准留!

他伸出手去捡那块最大的碎片,手指在触碰边缘的前一秒,本能地缩了一下。

“三瓣,茬口干净。”声音从背后稳稳传来。

肖野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门口。

肩膀上搭着一条滴水的毛巾,嘴边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他直接蹲下身,长臂越过苏御的肩膀,捡起两块碎片凑在一起看了看。

“嗯,没碎渣,能修。”

轻飘飘几个字砸下来,苏御心头那股急坠的焦躁感,奇迹般地被托住了。

肖野把碎片放在料理台上。

“等着。”他扔下两个字,光脚踩着拖鞋噔噔噔跑出了大门,奔去对门公寓。

两分钟后,他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制工具盒回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张垫纸。

盒子里翻出深褐色的生漆、一小包金粉,还有一把定制的木柄刮刀。

正是苏御之前在画材店买给他。

肖野拉开椅子,按着苏御的肩膀让他坐下。

“毕设那个雕塑用了金缮。这碗也能这么弄。”

生漆泛着丝微苦的味道。

苏御要命的洁癖在隐隐作祟,但他看了一眼肖野干干净净的专注表情,坐在餐椅上没动。

肖野耐心地用生漆调和糯米粉,用小刷子涂在碎片茬口上,将三块残片精准粘合,动作稳得没有丝毫颤抖。

等漆初干,肖野把刮刀递了过来:“叔叔,你来试试。”

苏御接过刀,刀柄完美贴合掌心。

他盯着瓷碗表面凸起的深色漆线,强迫症的执念占据上风。

他握紧刀柄,手腕施力往下用力一刮。

他想强硬地把这道痕迹彻底抹平,想让这件残缺品恢复原状。

刀刃在瓷面上擦出一声微小刺耳的微响。

肖野突然从背后靠了过来。

他没有出声制止,而是直接伸出宽大的手掌,覆上了苏御握刀的手背。

温热的,带着肥皂的清香。

体温隔着皮肤传导过来,手指扣住他的指节,是引导。

肖野带着他的手,放轻力道,顺着裂缝蜿蜒的走向缓缓游走。

“叔叔。”肖野偏着头,呼吸扫在苏御的耳侧,声音很轻,“修复不是要把裂缝消灭,是让它变成另一种纹路。”

这句话顺着耳膜,直接贯穿了苏御的胸腔最深处。

那座断裂的雕塑,那条用暗金重塑沿断裂处野蛮生长的骨架。

那股憋在苏御身体里,想要把一切强行恢复到原先完美状态的死磕,突然就散了。

在肖野的引导下,苏御的力道彻底放松。

刀刃不再是破坏,而是顺应伤痕的走向一点点打磨收整。

接着是上金,极细的毛笔蘸取金粉,轻柔敷在漆线上。

十几分钟后。

一只带着不规则金色缝合线的白瓷碗,静静立在实木餐桌上。

工业化生产的完美被彻底打破,取代的是一种带着傲骨、野蛮生长后的坚韧感。

苏御盯着这只碗。

眼底的阴郁焦躁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释然。

他端起碗,走到厨房的碗柜前,拉开柜门。

柜灯亮起,里面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一尘不染、完美无缺的白瓷碗。这是他多年的秩序。

苏御停顿了两秒。

随后他抬起手,稳稳地,将这只带着金线的瑕疵品,放进了第一排、正中央。

那是所有完美事物的绝对核心领地。

肖野靠在中岛台边看着这一切,喉结动了一下,眼里的光亮得出奇。

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咔哒一声被撞开了。

家不是一个要求完美无缺的真空罩子,那是被打碎过、又被一点点粘回去,允许裂缝堂而皇之存在的地方。

他终于知道《回家》到底该怎么做了。

肖野大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苏御的腰,额头重重抵在对方宽阔的后背上。

双臂勒得极紧,半分钟都没撒手。

苏御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单手扶住灶台稳住身形,随他去了。

等背上贴着的滚烫温度感受得差不多了,苏御抬手,在横在腰间的小臂上拍了两下。

“松手,该吃早饭了。”语气平常。

肖野咧着嘴露出虎牙正要讨巧。

苏御兜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屏幕上,周成远的名字疯狂跳动。

接通。

“老苏!调查组的车已经停在公司楼下了!”

周成远那边嘈杂得要命,声音焦急。

“楚峥那个疯子联合了三个LP,今天上午十点紧急董事会,议题就一个——罢免你!”

苏御脸上那点松弛在挂掉电话的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收净。

他转身从椅背上抄起西装外套,三秒钟套上,两秒钟拉平领口。

“早饭你自己吃。”

苏御弯腰在玄关换皮鞋,头也不抬。

“晚上的局,别等我。”

肖野跟过来靠在墙上,伸手扯了扯苏御后领翻起来的西装标签,顺手拍掉肩膀上的头发。

“叔叔。”

苏御拉开门,回头。

野顶着那双肿眼,笑得极野。

“第一排正中间那只,今晚我要用它干饭。”

苏御定定地看了他一秒。

“爱用不用。”

门关上了,走廊里皮鞋声渐远。

肖野转回厨房打开碗柜,看着那只带金线的碗,摸了一把指腹沾上一点金粉。

他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速写本,铅笔飞快铺开线条。

一只被金线缝合的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他在右下角用力写下两个字:《回家》,笔尖戳破了纸面。

与此同时,投行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苏御的车还没熄火,手机又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总,初次见面。我叫玛格丽特·霍夫曼。今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我请你喝茶。带不带你那位年轻的艺术家朋友,随你。】

苏御拇指按住这条短信,按了五秒。

截图。

转发周成远。附了一行字:

【牵绳的人,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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