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质检员

投行会议室的灯,白得刺眼。

周成远将一叠加密打印的资料重重拍在长桌上。

他扫过在座六名核心主管,刻意压低了嗓音。

“霍夫曼的人这几天在私下接触我们的二级LP,给的溢价高得离谱。”

“这是想从基金底层结构往上撬。”

他指着资料封面上用红笔圈出的数字。

“目前至少三家在犹豫。”

“她的人游走在合规灰色地带,还没到摊牌的程度。”

“但留给我们的窗口期不多了。”

风控总监的笔尖断在纸面上,法务的矿泉水瓶盖拧了半圈又拧回去。

没人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苏御坐得笔直。

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

不快不慢,却像敲在众人的心包上。

“她要撬,我们就把底层焊死。”

听到声音的每个人的脊椎都自动挺直了两公分。

“法务部,下午两点前,所有二级LP协议中的排他条款和连带违约责任全部加固,重签补充协议。”

“违约金往他们吞不下去的数字定。”

他将周成远推过来的那叠资料用两根手指推了回去,没翻开过一页。

“想在这片海域收网,她还得再练练憋气。”

主管们领命鱼贯而出。

会议室门合上的一瞬间。

整个人往后靠进皮质椅背。

抬手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顶端弹着一条三小时前的微信。

发件人:野。

点开是一张照片。

Loft工作室的全景。

《回家》的第一件装置“旧木门”已经搭起了实物骨架。

将近两米高的框架立在工作台中央,表面覆盖着发灰的旧松木板。

粗糙的木纹上,留着被暴力铲刮又用劣质灰漆掩盖的痕迹。

新旧交替,斑驳不堪。

照片下方配了一行字:

“叔叔,门搭好了。像不像那种怎么关都关不死的鬼屋道具?”

苏御没回复。

他的手指将图片放大。

视线沿着木板的接缝走,停在左下角第三块拼接处。

做旧涂层的厚度和相邻的板面有细微落差,打磨精度不够均匀。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瑕疵,不拿显微镜放大两百倍,神仙也看不出来。

苏御盯了五秒。

长按屏幕。

【保存到相册】→【移至“Y”】

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

城西的Loft工作室。

空气里的松节油和干木屑味浓呛人。

肖野跪在旧木门板前,工装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右手攥着刮刀,顺着松木的肌理一寸寸铲去表面灰漆。

再用调好的旧色涂料覆上去,干透,再铲。

反反复复。

门板中央原本该装把手的位置空着。

没有五金件,只放着一堆碎裂的陶瓷片、一把镊子、金粉和生漆。

他放下刮刀,换了镊子。

夹起一片碎瓷,蘸上金粉与生漆的混合物,往裂缝里送。

手抖了。

碎瓷偏了半毫米。

肖野咬紧后槽牙,把碎片取出来,重新蘸粉,重新送入。

又偏了。

右手的震颤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青筋从手背拱起来,沿着腕骨一路爬到小臂。

“砰”的一声——

陆拾扛着一箱石膏粉,一脚踹开工作室的门。

满室压抑的空气扑了他一脸。

陆拾放下箱子,走近两步。

目光落在那个金缮拼贴的门把手上,再落在肖野颤抖的右手上。

他认识肖野四年了。

从大一军训一起躲太阳,到毕设通宵互相灌咖啡,他从没见过肖野的手抖成这样。

这小子平时单手拎角磨机切钢板都不带喘气的。

“小野,你手抖什么?拼错位置了?”

肖野的镊子悬在半空。

金粉在裂缝上方停住,一粒都没落进去。

安静了几秒。

“想起了一扇关着的门。”

肖野开口,嗓音干涩。

陆拾的嘴张了张,所有追问全部卡在喉管里。

他不傻。

关于肖野那个继父、那间被改成杂物间的房间、那段靠四百块钱坐了十三小时硬座的出逃,陆拾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他闭嘴。

他默默蹲下,把石膏粉箱子挪到工作台边。

临走时在门口站住了。

回头的时候,嗓门故意扯得老大。

“行了行了,赶紧收工回去吃饭。”

“你那位苏总监控你作息的门禁系统,可比咱们宋导严多了,你迟到一分钟人家罚你抄协议还是怎么的?”

肖野跪在地上没回头。

但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无声无息地往下垮了两寸。

......

傍晚七点出头。

公寓大门被推开。

玄关的灯光亮着,这是苏御新设的感应灯。

肖野进门的时候,光准时打在他脸上。

空气里没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满屋子都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番茄牛腩味。

肖野换下沾满木屑的工装鞋,脚步在玄关顿了一秒。

这道菜他熟。

超市采购引发的领土纠纷之后,他第一次死皮赖脸坐上苏御的餐桌,吃到的就是这个。

当时苏御一边嫌弃他吃相难看,一边默不作声地把牛腩最软烂的那几块全拨到了他碗里。

他走到餐厅。

苏御刚好端着两碗白米饭从厨房出来。

围裙系在腰上,布面上溅了一小滴番茄汁。

两人在餐桌两端落座。

没有任何开场白。

筷子碰上瓷碗的声音,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一起填满了房间。

吃到一半,苏御夹了一块牛腩放进自己碗里。

头都没抬。

“你下午发的那张破门板照片,左下角第三块拼接处的打磨精度不够。”

筷子尖在碗沿磕了一下。

“误差超过两毫米。”

肖野嘴里的饭差点噎住。

他愣在当场,脑子里警铃大作。

那个位置的瑕疵,在原图上还没他小拇指的指甲盖大。

不拿显微镜根本看不见。

这人到底把照片放大了多少倍?

肖野眼底压了一整天的阴郁和疲惫,在这一秒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忍住,直接乐出了声,虎牙明晃晃地露着。

“你既然看得这么仔细。”

他把筷子往碗沿一搁,下巴往苏御的方向扬了扬。

“那你来给我当质检员。”

苏御的筷子顿了一拍。

他依旧没抬眼,只是耳根的红晕一路往下蔓延,直接钻进了敞开的领口。

“付不起咨询费免谈。”

没有否认。

肖野撑着下巴,笑得眼尾都皱了。

嘴里那团没嚼完的饭让他腮帮鼓起来。

一整天了。

右手第一次不抖。

......

晚餐结束。

苏御站起身,绕过餐桌。

冰箱门上的《同居家务轮值表》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周二,厨房,肖野。

苏御看都没看。

抽屉拉开,橡胶手套撸上手。

盘碟摞起来端向水槽,热水冲上瓷面。

肖野没抢活。

他就这么懒散地靠在厨房门框上。

右手还隐隐泛着酸。

从裤兜里掏出速写本。

铅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声融进水流冲刷瓷碗的声音里。

下笔很快。

挺拔的背脊,卷起的衣袖,指骨在水流下翻转碗碟的动作,侧脸上被水汽模糊的轮廓。

肖野画得极稳。

最后一笔,收在苏御的右手上。

铅笔尖在纸页右下角停住。

他稳稳写下四个字。

《我的质检员》

水龙头关了。

苏御甩干手上的水珠,摘下手套。

转身时视线扫过门框边的人。

肖野飞速将速写本合上,塞进后腰。

“画什么。”

“画你帅。”

苏御没搭理他的贫嘴。

他擦干台面,将手套挂回挂钩。

经过肖野身边时,脚步微停。

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肖野的后脑勺。

“保护好你的手,别废了。”

说完,收手走人。

背影直接消失在书房门后。

肖野靠在门框上没动。

后脑勺的温度还在。

他低头,重新翻开速写本。

画纸上的那个人,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整个画面都是暖的。

肖野合上本子,抱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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