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味道没变

苏御挂断电话。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他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

可霍夫曼那句话还卡在耳边。

——艺术家的软肋,比港口便宜。

苏御起身。

推开书房门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厨房里,肖野蹲在地上系鞋带。

苏御走过去。

“今天穿那件深蓝的。”

肖野抬头。“哪件?”

“你只有一件不破的。”

肖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这件挺好——”

苏御盯着,“换。”

肖野看着苏御的眼睛。

没有再杠。

他把吐司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拍手,转身进了卧室。

苏御靠在玄关等他。

等了两秒,他又折回书房。

桌正中央,那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

苏御拿起来,走到肖野的帆布背包前,把信封放进最深处。

拉链拉到底。

出门前,他在玄关镜前停了两秒。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无懈可击。

肖野换好衣服出来。

深蓝棉质衬衫,领子还是歪的。

苏御伸手把他领口正了一下。

指尖碰到锁骨旁的皮肤。

很快收回手。

“走。”

……

车停在老宅门口。

梧桐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苏御没有立刻熄火。

他盯着方向盘上的手。

这双手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一份让霍夫曼头疼的反垄断申诉材料,可以在谈判桌上让所有人闭嘴。

但推不开面前这扇门。

“叔叔。”

肖野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

苏御没理。

肖野也没再说别的。

他只是打开车门,下车,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门。

然后站在那儿,等着。

苏御看了他一眼。

熄火。下车。

台阶上,苏妍已经站着了。

手里攥着钥匙,脸上的表情一半兴奋,一半紧张,还硬撑着镇定。

她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

“爸被我用棋友会的名义支到城南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妈说,怕他在,你待不住。”

苏御点了下头。

苏妍看向苏御身后的肖野。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句“果然是两个人”几乎写在脸上,但她硬是忍住了。

她冲肖野飞快竖了个大拇指。

肖野露出虎牙,笑得挺欠,也挺稳。

红木门推开。

客厅的陈设和记忆里重叠。

苏御的步子在玄关顿住。

茶几上,一只白瓷杯立在正中央。

不是那只用了十三年的青花茶杯。

苏御认得出来。

苏正廷——那个一辈子只喝青花盖碗茶的老人,换了杯子。

他的呼吸发沉。

一只手掌从背后贴上来。

掌心按住后腰。

力道很熟悉。

和在南方小城那个破旧楼道前,他给肖野的那一下,分毫不差。

苏御的脊背接住了那股力量。

他迈开腿。

……

厨房门开了。

苏御母亲端着一只空盘子走出来。

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了些面粉。

头发比上次在这间屋子里见时白了一圈,人也瘦了。

她抬眼。

看到苏御。

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没有冲上来。

手里的盘子被放到身侧的矮柜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捏着围裙的边角,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瘦了。”

语调发颤。

和六百公里外另一位母亲说的,一模一样。

苏御站在两步开外。

脸绷着。

没有往前走。

十三年。

就隔着这两步。

空气完全凝住了。

苏妍站在走廊尽头,攥着钥匙,手指陷进掌心。

肖野动了。

他从苏御身后绕出来,大步上前,扬起一个明朗得近乎不讲道理的笑。

声音清亮,直接把这潭死水砸开。

“阿姨好!”

林婉被这声招呼砸得微愣。

肖野已经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从她僵住的指尖里抽走那块被揉皱的围裙角。

“苏妍姐说您今天包了两种馅。”

他笑得坦坦荡荡。

“我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说完,他往厨房里探了探头。

“白菜的在哪儿?我来帮忙!”

林婉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

上次在这间屋子里,当着苏正廷的面,把她儿子护在身后,冲一地碎瓷片吼出那句——

谁让苏御疼就跟谁拼命。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笑得像棵向日葵。

烈。

不讲理。

却让人没法拒绝。

林婉眼眶一下红了。

她连连点头,声音碎着。

“好,好,里面,都在里面——”

紧绷的双手终于松开了。

苏御看着肖野的背影挤进厨房。

肩上那股扛了一路的劲,终于卸下去一半。

然后,他跟了进去。

……

岛台前摆了两大团面。

白菜猪肉的馅已经调好。

韭菜鸡蛋的还差一把葱花。

林婉洗净手,站到肖野旁边,教他捏麦穗花边。

手指搭上面皮时还在微微发抖。

肖野学得飞快。

但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捏出来的饺子一个比一个歪。

第三个更离谱,直接裂了。

馅漏了半截在案板上。

肖野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这是解构主义饺子。”

林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出来。

但从她走出厨房门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笑。

皱纹舒展开,露出一种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柔软。

苏妍靠在冰箱边,举着手机连拍。

苏御一直站在岛台外侧。

两手插在裤兜里。

没动。

林婉擀面皮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手腕还在抖。

不是紧张。

是忙了一上午,撑不住了。

苏御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洗手液按了一泵。

手洗了三遍。

他走到案板前,没看任何人。

伸手从林婉手里接过擀面杖。

擀面杖转起来。

面团被压平,翻转,再压。

他的手法不算熟练,但每一下的力度完全一致。

第一张面皮出来。

圆的。边缘均匀。厚薄肉眼可见的一致。

接下来的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肖野叼着一截没捏好的饺子皮边角,偏头看着。

苏御擀面皮的表情很专注。

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强迫症在这一刻被调用到了另一个方向。

把每一张给母亲的面皮,都擀到他能做到的最好。

肖野收回视线。

低头继续包他那堆歪七扭八的饺子。

嘴上带笑。

没吭声。

林婉站在儿子旁边。

她没有伸手碰他。

只是低着头,看着擀面杖一圈一圈转。

面粉落在苏御的袖口上。

白色的粉屑沾在黑色表带旁边。

他没停。

也没擦。

……

两大盘饺子端上桌。

白菜猪肉,韭菜鸡蛋。

热气从盘底往上冒,把四个人的面目都蒸得有些模糊。

林婉不停地把热气最足的往苏御和肖野面前推。

苏御吃了第一个。

嚼了两下。

动作停了一拍。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肖野一直看着他,根本没人会发现。

味道没变。

和十三年前一样。

苏御继续嚼。

咽下去。

夹第二个。

肖野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放下了筷子。

他弯腰,从脚边的帆布背包最深处,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铺垫。

也没有客套。

只是双手把信封递到林婉面前。

“阿姨。”

肖野声音放轻了些。

“苏御让我带给您的。”

林婉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

接过信封。

手指微颤地折开封口。

一张画纸被慢慢抽出来。

暖黄色的光。

宽松的家居服。

一个男人低着头站在灶台前,右手握刀,左手按着砧板上的蒜瓣。

线条很安静。

没有激烈的张力。

整幅画舒展得像一个慢慢呼出来的气。

林婉盯着画上的人。

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

她翻到背面。

一行炭笔字露出来。

笔迹潦草。

每一画都像按进了纸张里。

——阿姨,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好好吃饭的。

林婉的手指一下收紧。

画纸抖得厉害。

她用另一只手去扶,可两只手一起抖。

眼泪没有声音地落下来。

大颗大颗,砸在“饭”字上。

黑色炭粉被泪水晕开,洇成一团深色水痕。

苏妍别过脸。

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使劲擦眼睛。

苏御放下筷子。

他没说话。

没有起身。

也没有伸手。

只是垂着眼,盯着面前的桌面。

嘴唇抿着。

满桌的热气蒸腾着。饺子在凉。

肖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韭菜馅的,放进苏御碗里。

动作很轻。

苏御看着碗里那只饺子。

过了很久。

他拿起筷子。

吃掉了。

厨房里的挂钟走了一格。

林婉还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谁。

她把画纸贴在胸口,弯着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妍从身后抱住了她。

苏御坐在原位。

从头到尾,没有说出“我回来了”三个字。

但他把那碗饺子,一个一个,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见了。

一只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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