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质检员上班

回到Loft工作室,门被肖野一脚踹开时,陆拾正蹲在地上捡包子渣。

“怎么样?宋——”

“门缝开了。”肖野把画筒往操作台上一丢,“下午五点前交补充说明。”

他说完,扯开衬衫领口,深吸了一口气。

陆拾刚要追问细节,楼梯间传来皮鞋踩水泥的声音。

节奏很稳。

苏御出现在门口。

左手拎着便携打印机,右手提一个法务文件夹和一只保温袋。

肩上落了一层工地扬起的细灰,他扫了一眼,没拍。

陆拾看着这个画面,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

投行急诊科主任,出诊。

苏御跨过门槛,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的草图和碎瓷片。

径直走向工作室角落里那块贴着胶带的无尘区。

打印机放下,文件夹撑开,保温袋拉链一拽。

韭菜鸡蛋煎饺的香气窜出来,盖过了整间屋子的石膏粉味。

“边吃边说。”

苏御把饭盒推到肖野手边,双手撑上桌面。

“五点前,四样东西。”

“授权书、遮名方案、补充说明、第三件实物结构图。”

他抬眼。

“倒着排,哪个最难?”

肖野叼起一只煎饺,含混道:“实物。折返票的亚克力封板还没压。”

“那先做实物。”苏御翻开笔记本电脑,“文件我同步出。”

屏幕刚亮,肖野的手机响了。

美院秘书处。

肖野按了免提。

值班老师的语气比上午硬了不止一个档。

“肖野同学,匿名举报方二十分钟前追加了一封补充邮件。”

肖野停下咀嚼。

对面继续说:

“对方质疑你目前使用的创作工作室资金来源不明,装修标准远超应届毕业生承受能力,带有明显的外部资本介入与利益输送性质。”

陆拾脸色当场变了。

值班老师没有停。

“秘书处要求你在下午五点的补充说明中,附带由第三方审计机构认可的工作室资金独立性证明。”

“否则,初审材料不予受理。”

电话挂断。

陆拾第一个炸了。

“三个小时?去哪找第三方审计?”

“就算四大的合伙人亲自来,光尽调的排期就要两周——这不是审你,是堵死你!”

肖野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只煎饺塞进嘴里,嚼完,咽下。

他转头看苏御。

苏御已经在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看穿对手出牌顺序之后,提前亮底牌的冷笑。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本地加密文件夹被逐层打开。

陆拾忍不住凑过去。

屏幕上弹出的第一份文件,是一张精确到分的银行流水截图。

户名:肖野。

摘要:Loft工作室装修款——第三期分期还款。

金额后面跟着备注:

市价评估基准价×1.0,无溢价,无赠与,无关联方利益输送。

第二份。

肖野名下材料采购的月度支出明细。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供应商发票截图。

金额不大,但笔笔独立,没有一分钱经过苏御的账户。

第三份。

陆拾眼睛瞪圆了。

《邻里互助用餐协议》——扫描件。

冰箱门上那张花花绿绿的东西,被苏御扫描成了高清图。

两枚指印清晰可辨。

旁边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条款:

乙方以每周不少于五次的烹饪劳务折抵甲方提供的住宿及伙食成本,折算标准参照本市家政服务均价。

陆拾沉默两秒。

“……做饭抵房租?”

苏御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劳务折算。”

“合法合规,税务口径站得住。”

肖野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屏幕。

他突然想起两个月前那场吵架。

苏御偷偷用天价配置装修Loft,被他质问。

“你把我当投资项目,还是当男朋友?”

后来两人摊开账本,一条条划分摊项目。

他画了张“欠债汪”保证分期还清。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关于自尊的拉锯。

现在才明白。

苏御把每一条拉锯的结果,都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精确到哪顿饭折抵了多少钱。

精确到他那只丑柴犬杯,占用了碗柜多少厘米的空间。

这个有重度强迫症的投行副总裁,用十三年来管控一切的病态习惯。

无意间替他锻造了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苏御调出尽职调查模板。

十五分钟。

一份标题为《财务独立与资产分割声明》的文件成型。

格式是投行内部最严苛的合规模板。

数据源全部指向肖野的独立账户,交叉验证逻辑严密到无缝可钻。

文件尾部附带电子公证入口链接和时间戳。

“打印。”

苏御按下回车。

打印机启动,白纸一页页吐出来。

陆拾拿起第一页,从头看到尾,表情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苏总。”

他放下纸,语气诚恳。

“你们家买牙膏是不是也做台账?”

苏御冷冷看他一眼。

“牙膏不做。”

陆拾刚松一口气。

苏御接着说:

“洗护用品做。瓶间距三点五厘米,降序排列。”

“他每次都排歪,我每次都重排。”

陆拾闭嘴了。

肖野已经蹲回了操作台前。

举报信的打印件被他裁成三段,和林慧的旧新闻、单程车票样稿并排摊开。

苏御刚出炉的《财务独立声明》首页被他抽走一张。

裁刀落下。

沿着“无关联方利益输送”那一行,精准裁下一条。

他把所有材料按层级摆好。

最底层:单程火车票。

盖着“离开”和“回来”两个章。

第二层:匿名举报的断章取义文字。

姓名全部遮挡,只留下那些被加粗的定性词——

“丑闻”“遗弃”“资本操控”。

第三层:苏御那份声明的裁条,和林慧的授权书草稿。

事实对事实,数据对臆断。

最外层:透明亚克力板。

肖野拿起生漆。

金粉从指缝筛下去,沿着裂缝一点点嵌入。

苏御在旁边同步敲授权书的法务措辞。

每写完一条,侧头扫一眼肖野手里的进度,再低头继续打字。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

一个出法务铠甲,一个做艺术心脏。

没有多余的话。

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陆拾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属于多余的那个变量。

四点十二分。

亚克力板最后一块被铆钉卡死。

肖野拿起红色油漆笔,在正面写下三个字。

我折返过。

笔锋狂放,收尾带钩.

最后一笔甩出去的墨点溅在亚克力板边缘,像一滴刚凝住的血。

苏御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装置前面。

旧木门。

两双鞋。

折返票。

三件作品并排摆在粉尘弥漫的Loft里。

暖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亚克力板上。

被封在里面的举报信文字和法务声明,在光线折射下交替显现。

正面看过去,是被剪碎的指控、被拼贴的恶意、被定罪的人生。

绕到背面——

林慧的授权、肖野的手写修正、那张盖着两个章的车票。

离开。

回来。

苏御站了很久。

他见过数不清的商业路演、品牌发布和资本包装。

他知道什么叫信息操控,什么叫叙事重构。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把匿名举报信,做成了一面镜子。

脏水泼过来,镜子不挡。

镜子让你看见,泼水的人长什么样。

“结构没问题。”

苏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逻辑闭环。”

肖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金粉渣。

“质检员给几分?”

苏御没回答。

他转身坐回电脑前,把授权书、遮名方案、补充说明和实物结构图的高清照片全部整合进一封邮件。

四点四十五分。

发送。

工作室安静了十秒。

四点五十分,秘书处回复。

“材料已收悉。合规。正式进入终审流程。”

陆拾瘫倒在沙发上,胳膊盖住眼睛,闷声骂了句国粹。

肖野靠在操作台边,仰头看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苏御合上电脑。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没有拥抱。

没有庆祝。

肖野只是咧开嘴,露出虎牙。

苏御的嘴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肖野看得见。

打印机旁边,煎饺的保温盒已经凉透。

盒盖内壁凝着一层油花。

苏御看了一眼,起身把盒子收进保温袋。

“回家。”

他说。

“还有半盒饺子没煎。”

肖野抓起帆布包,跟上去。

经过操作台时,他的手机亮了。

周成远发来一条信息。

【霍夫曼半小时前离开半岛酒店,目的地:东南亚。随行人员携带港口运营协议终版。】

肖野看了一眼苏御的背影。

苏御已经走到门口了。

腰背挺得很直,步伐没变。

但他左手拎保温袋的力道,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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