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折返过

城西Loft的灯,亮了一夜。

旧木门横在地上,门把手还没最终固定。

碎瓷片嵌进生漆里,金线干了一半。

两双鞋摆在旁边,一前一后,鞋尖朝同一个方向。

最乱的是第三件。

旧信封,火车票样稿,透明亚克力板,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材料,铺了一地。

肖野蹲在中间,盯着最后一页。

那行字被对方加粗了。

——疑似被遗弃。

他看了很久。

右手又开始抖。

不是怕。

是烦。

有人把林慧二十年缝出来的老茧,把他十七岁那张硬座票,把那句“你去晚了”,全塞进一口脏锅里,然后盖章:丑闻。

真会省事。

比他做旧木门省事多了。

手机亮了一下。

苏御发来一张截图。

周成远:宋立洲昨晚八点半进半岛酒店,九点四十七分离开。黑色文件袋,未拆封带出。

下面还有苏御一句话。

【我不联系他。你去,我做后备。】

肖野看着那行字,嘴上轻笑。

苏总终于进化了。

从“我替你摆平”,进化成“我在后台,你别乱死”。

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拾拎着早餐冲进来,嘴里还叼着豆浆吸管。

“野狗!我听说有人举报你——”

话没说完,他看见满地材料,整个人卡住。

“我靠。”

陆拾弯腰捡起第一页,扫了两行,当场炸了。

“拿你妈开刀?这什么东西?欧洲老钱没钱买坟吗,非挖别人家的?”

肖野伸手,从袋子里摸了个包子,塞进嘴里。

“她不是骂我。”

陆拾瞪他。

肖野含糊道:“她给我送材料来了。”

陆拾沉默三秒。

“你被气疯了?要不要我给苏总打电话,他那里应该有高端精神科资源。”

肖野没理他。

他拿起裁刀,把举报材料第一页旧新闻裁下来。

标题,日期,照片,全保留。

人名位置,先用纸条盖住。

然后,他把它和原本那张单程票样稿并排放进透明亚克力夹层里。

旧新闻压在票上。

按住了那张票。

肖野拿起黑笔,在背面写下四个字。

你去晚了。

笔停住。

他盯着那四个字。

下一秒,黑笔划过去。

纸面被划出一道深痕。

他重新写。

——我折返过。

陆拾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没吭声。

肖野拍了张新构图,发给苏御。

半截旧信封悬空,里面露出绿皮火车硬座票。

票面空白处没有目的地,只盖两个章。

离开。

回来。

外层压着匿名举报的断章取义文字。

背面,是他手写的修正。

二十秒后,苏御回复。

【结构成立。证据链还缺你母亲那一端。】

肖野盯着“母亲”两个字。

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停下。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

他把草图卷好塞进画筒,起身去洗脸。

出来时,他换上那件深蓝衬衫。

陆拾看他把举报复印件、学生证、金奖证书复印件、终审通知全塞进包里,终于反应过来。

“你去哪儿?”

肖野背起包。

“美院。”

“你要去找宋教授硬刚?”

“纠正一下。”

肖野拎起画筒。

“是用作品和他友好交流。”

陆拾看着他那张脸。

友好?

这狗东西把“掀桌”俩字写脑门上了。

临出门前,肖野打开定位共享,发给苏御。

备注:质检员后台待命,禁止抢答。

苏御秒回。

【别废话,进门先录音。】

肖野笑了一下。

【收到,苏老师。】

美院教师楼还没完全开工。

国庆假期末尾,走廊里只有值班老师和几个搬材料的学生。

双年展秘书处临时设在一楼小会议室。

值班人员认出肖野,脸立马不自然。

“肖同学?宋教授今天不一定见学生。”

肖野没往里闯。

他把学生证放在桌上。

然后是金奖证书复印件。

再然后,是双年展终审通知。

三张纸,排得很齐。

“我不找他聊天。”

肖野看着对方。

“举报我可以。但不能在我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讨论我的作品。”

值班人员推了推眼镜。

“材料还在初审,没有正式通知,你先回去等——”

肖野点开手机录音。

“那我确认一件事。”

他声音很平。

“匿名举报已经进入初审流程,对吗?”

对方愣了一下。

这年头,最怕的不是学生闹。

是学生懂流程。

更怕懂流程的学生,还开录音。

值班人员拿起电话。

“宋教授,肖野来了……对,他带了材料……好。”

电话挂断。

他抬头。

“宋教授让你上去。”

三楼,宋立洲办公室。

门没关严。

肖野敲了两下。

“进。”

宋立洲坐在桌后,眼下有青影。

桌角放着黑色文件袋,封口已经拆开。

里面一叠举报材料,旁边还有一份欧洲艺术基金会的访问邀请函。

肖野扫了一眼。

名单上,他的名字被放在候补区。

旁边批注四个字。

建议暂缓。

好。

不是拿刀。

是递糖的时候,在糖纸上写“有毒”。

宋立洲抬眼看他。

第一句话没有安慰。

“你知道现在组委会最怕什么吗?”

肖野站在门口,没坐。

宋立洲说:“怕作品还没展出,艺术家先变成舆论事件。”

肖野反问:“宋老师怕的是舆论,还是怕您自己看错人?”

办公室安静了。

宋立洲话音一沉。

“肖野,别拿激将法对我。”

“我没激您。”

肖野把手里的举报材料放到桌上。

“我来交补充方案。”

宋立洲翻开材料。

“你要继续用真实家庭档案?”

“对。”

“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

宋立洲抬头,语速不快。

“卖惨。消费母亲。借家庭丑闻博同情。再加一个——借苏御的资本关系给作品背书。”

肖野笑了一声。

他把那份举报拍在桌上。

“他们已经替我把脏水泼好了。我不拿来用,才叫浪费。”

宋立洲没笑。

他只问了一句。

“把你母亲的旧新闻放进作品,你问过她吗?”

肖野卡住。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质疑都准。

他不能替林慧决定。

肖野低头看那页旧新闻,手指压住纸边。

几秒后,他拿出手机。

拨号。

开免提前,他先说:“宋老师,我录音。”

宋立洲点头。

电话响了很久。

接通时,那边有缝纫机的声音。

“喂,小野?”

肖野喉咙紧了一下。

“妈。”

林慧那边的机器声停了。

“怎么了?是不是吃饭没?”

肖野看着桌上的材料。

“有件事我必须问你。不想答,可以挂。”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肖野把举报、旧新闻、双年展、作品都说了一遍。

没添油。

也没遮丑。

说完,办公室里没人动。

林慧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野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问:“会不会影响你画画?”

肖野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头,咬了一下舌尖。

“会有人骂。”

“骂我,还是骂你?”

“都有。”

林慧吸了口气。

“那你怕不怕?”

肖野说:“不怕。”

“那就放。”

林慧声音发抖,却没有退。

“妈当年没赶上车。这次别让他们把你拦在门口。”

肖野闭了闭眼。

“我不是让你丢脸。”

“我知道。”

林慧说。

“你是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写的那种人。你也不是。”

电话那头,又响起很轻的吸气声。

“小野,你画。妈给你签字。”

肖野握着手机。

“好。”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静得过分。

宋立洲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情感成立,不等于作品成立。”

他重新看向肖野。

“你现在有愤怒,但还没有形式。”

肖野把画筒打开。

新草图铺开。

“所以我带了形式。”

旧信封悬空。

半截绿皮车票从里面露出来。

票面盖“离开”和“回来”两个章。

外层透明夹板封入匿名举报文字,所有真实姓名做遮挡。

观众从正面只能看到被剪碎、被拼接、被定罪的材料。

绕到背面,才能看到林慧授权录音转写、肖野手写修正,以及最后一句——

我折返过。

肖野指着四个区域。

“第一层,是别人写我的档案。”

“第二层,是我离开的票。”

“第三层,是我妈迟到的解释。”

“第四层,是我自己改写。”

他抬头。

“《回家》不是洗白谁,也不是审判谁。它只说一件事。”

“离开不是终点。回来也不是投降。”

宋立洲看了很久。

他拿起红笔。

在草图边缘圈了三处。

“举报材料不能完整展示真实姓名。”

“旧新闻照片做遮挡。”

“母亲授权必须书面化,录音只能作为辅助材料。”

红笔被他丢回桌上。

“下午五点前,把补充说明交秘书处。”

肖野听懂了。

这不是拒绝。

这是门缝开了。

他刚要收画,宋立洲又从黑色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还有这个。”

纸上是基金会内部建议摘要。

末尾一行被划了线。

——该艺术家与某金融从业者关系密切,作品存在资本操控嫌疑。

肖野盯着“资本操控”四个字。

笑了。

“他们连苏御也想塞进我的作品说明里?”

宋立洲看着他。

“你怎么回应?”

肖野拿起那张纸。

撕开。

一下。

两下。

碎纸落进垃圾桶。

“苏御是我的家属,不是我的资本。”

他看着宋立洲,一字一句。

“他可以给我挑结构漏洞,可以骂我打磨误差两毫米,可以让我把瓶子间距排到三点五厘米。”

“但我的作品,不靠他买通任何一个评委。”

宋立洲第一次笑了。

很短。

“这句话,下午写进补充说明。”

肖野把画筒扣好。

“写。”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立洲叫住他。

“肖野。”

肖野回头。

宋立洲说:“别只会死磕。会死磕的人很多,会把死磕做成作品的人,没几个。”

肖野露出虎牙。

“宋老师,您这话我能写进自夸材料吗?”

宋立洲拿起茶杯。

“滚。”

肖野滚得很快。

走出教师楼,他站在台阶上,给苏御发语音。

“宋老师没被收买。他只是怕我扛不住。”

“下午五点前,我要授权书、遮名方案、补充说明和第三件实物结构图。”

“质检员,上班。”

苏御回得更快。

【回工作室。我带打印机和法务模板过去。】

下一条。

【早餐吃了吗?】

肖野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按住语音。

“吃了陆拾的包子,难吃。回来给我煎饺。”

苏御:【欠债汪没资格点菜。】

肖野:【家属有。】

那边沉默三秒。

苏御:【韭菜还是白菜?】

肖野笑着往校门口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