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单程改签

清晨的公寓门口,两只行李并排杵着。

一只战术背囊鼓得快炸线,拉链卡着一截衣袖。

一只硬壳登机箱被脚蹼顶出弧形凸起。

肖野一手拎背囊,一手拽登机箱,抬脚踢开门。

苏御走在后面。

衬衫口袋里装着关了机的手机和另一样他没拿出来的东西。

楼下商务车已经发动了。

肖野把行李往后备箱一丢,拉开副驾车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报航班时间。

“九点四十的飞机,现在走高速来得——”

“去老北站。”

苏御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不是对肖野说的。

是对司机。

肖野的手停在安全带扣上。

老北站。

本市唯一还在运营绿皮车的火车站。

破旧得连导航软件都要手动输地址。

苏御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纸。

蓝色硬卡票。

边角印着红色站徽,油墨模糊。

肖野接过来。

始发站:本市老北站。

终到站:南桥市。

席别:硬座。

票价:47元。

南桥市。

肖野的手指顿在票面上。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揣着四百块钱从家里出来,坐的第一趟车,就是到南桥市中转。

“航班改到南桥市起飞了。”

苏御声音很平。

“周成远昨晚改的签。”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早高峰的车流把商务车夹在中间,走走停停。

肖野盯着手里的票。

47块。

他那年三十九块五。

差了七块五。

物价涨了。

路没变。

肖野喉结滚了一下。

“你查过时刻表。”

苏御没答。

他当然查过。

车次、时长、途经站点、中间穿过几条隧道。

全查过。

不然怎么会这么准。

这人做事向来不靠临时起意。

哪怕是陪人重走旧路,也要提前把所有岔口都算清楚。

司机在老北站门口停车。

站前广场的地砖缝里长着发黄的杂草,大屏告示牌坏了三分之一,“老北站”三个字红漆剥了大半。

进站口排着长队。

扛编织袋的中年人,拎塑料桶的打工者,抱孩子的年轻妈妈。

地面铺着被踩扁的纸杯和广告传单。

肖野脑子里忽然闪过上次。

苏御在候车大厅里掏出湿巾,把两把塑料椅一寸一寸擦干净。

他立马蹲下去拉开背囊侧兜。

湿巾在第二层夹袋。

苏御的湿巾永远放在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三百天同居养出来的肌肉记忆。

手指刚摸到包装封口。

苏御的掌心压上来。

不重。

但很稳。

肖野抬头看他。

苏御站在他面前。

眼睛扫过旁边沾着不明水渍的塑料连排椅。

扫过椅脚边散落的瓜子壳和揉成团的纸巾。

然后,他转身。

坐下了。

西裤的裤线压在发黄的塑料椅面上。

后背贴着椅背上被蹭得发亮的油渍。

没有湿巾。

没有消毒喷雾。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肖野蹲在原地,手还插在侧兜里。

这个人。

三百天前,看到他的帆布鞋蹭过门槛,能当场叫停。

两百天前,在绿皮车上把座椅扶手小桌板用湿巾擦了三遍。

一百天前,他的颜料沾到浴巾上能直接引爆一场冷战。

现在呢。

他的高定西裤底下,压着陌生人留下的汗渍和灰垢。

他什么都没说。

像坐在自家那把被消毒过二十遍的椅子上一样。

肖野把湿巾塞回去。

拉链拉上。

然后走过去,在苏御旁边坐下。

检票口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进站时,一个扛编织袋的大哥擦了苏御一肩膀。

编织袋外层的灰蹭在浅灰衬衫袖子上,留下一道深色印痕。

苏御低头看了一眼。

没拍。

没擦。

继续往前走。

肖野跟在他身后,忽然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不疼。

但堵得慌。

绿皮车停在三号站台。

车体墨绿色的漆面晒得起了皮,车窗边框锈迹斑斑。

硬座车厢闷热浑浊。

泡面的油腻味、劣质烟草的残留、座椅陈旧织物的酸腐,一层一层叠在鼻腔里。

肖野找到靠窗位置。

椅套泛黄。

布面上一块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污迹,像前序乘客打翻过什么东西,干了以后留下的。

肖野脱外套。

“我垫——”

苏御伸手把外套按回他肩上。

然后坐了下去。

裤子直接压在那块污迹上。

肖野的手僵在半空。

苏御靠进椅背,转头看了他一眼。

“坐啊。”

肖野慢慢坐下来。

小桌板合不拢,卡着一根不知是谁留下的一次性筷子。

隔壁过道上大爷正撕塑料袋包装。

火腿肠的味道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苏御弯腰拉开脚边的战术背囊。

他的手准确地从脚蹼和写生集的缝隙里,拽出那件芒果黄的夏威夷花衬衫。

皱得不成样子。

椰树和火烈鸟的印花被折成一道道沟壑。

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

苏御把衬衫抖开。

直接套在浅灰衬衫外面。

扣子没扣。

芒果黄的面料大敞着,火烈鸟踩在锁骨的位置,椰树从肩线蔓延到手肘。

肖野的脑子宕机了三秒。

苏御。

穿花衬衫。

在绿皮火车硬座车厢。

隔壁嗑瓜子的大姐扭过头,目光在苏御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那件花衬衫上。

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

肖野想笑。

想笑到趴桌板上锤。

但眼睛先热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十七岁那年冬天。

同样的车厢。

同样的味道。

同样窄到膝盖发麻的座位。

他一个人。

背包里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盒被压扁的铅笔。

兜里剩三百六十块五毛。

画架没了。

被继父砸断扔到楼下垃圾桶旁边。

十三个小时。

全程没吃东西。

因为不知道那些钱够他活几天。

列车启动时的震颤从轨道传上来。

一切和当年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旁边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投行VP。

这反差,荒唐得要命。

也温柔得要命。

火车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车厢里的乘客逐渐松弛下来。

有人打盹,有人外放刷短视频,有人把鞋后跟踩下去,脚尖晃来晃去。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从过道挤过来,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发出金属碰撞声。

“矿泉水、火腿肠、薯片花生八宝粥——让一让嘞——”

前方的轨道开始转弯。

车体微微一斜。

肖野认得这种倾斜。

隧道快到了。

下一秒,车窗外的天光被山体吞没。

轰——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进来。

应急灯昏昏地亮着,泛着让人心口发闷的黄。

周围的面孔变成轮廓。

声音也被隧道吞掉一半,变得闷而远。

肖野的手不自觉攥紧。

这条隧道。

七分钟。

十七岁那年他数过。

就在他的手收紧的时候,苏御的肩膀靠了过来。

没有试探。

没有征求同意。

整颗脑袋结结实实压在肖野肩头。

头发蹭着肖野下颌。

花衬衫布料被体温捂热,散出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肖野全身的肌肉先绷紧。

然后,一寸一寸松开了。

“有吃的吗。”

苏御的声音从肩窝里闷出来。

肖野还没反应过来,苏御已经偏头叫住了正要推车离开的乘务员。

“薯片,来一包。”

三块钱。

铝箔包装。

最普通的番茄味。

苏御单手撕开袋口。

这双手签过上亿的合同,用过的钢笔单支够买一百包这种薯片。

现在,他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

很脆。

然后又从袋子里捏出一片,直接凑到肖野嘴边。

手指上沾着调味粉。

三百天前,这只手连自己的杯子都不让别人碰。

肖野张嘴。

薯片脆得很响。

番茄味的粉末沾在他下唇上。

苏御的拇指擦过去,把那点粉末抹掉。

手指收回来时在肖野下巴上蹭了一下。

隧道还没结束。

应急灯的昏黄光线落在花衬衫的火烈鸟上。

对面座位吃泡面的大哥筷子停了一下。

看了看苏御,又看了看肖野,咧嘴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旁边抱孩子的大姐也看过来。

目光里没有审视。

只有火车上才有的、陌生人之间短暂而善意的好奇。

肖野低下头。

薯片的番茄味还留在舌尖上。

很咸。

眼睛也很咸。

他把脸偏向车窗。

黑暗的隧道壁在窗外飞速后退,偶尔闪过一盏橘色安全灯。

七分钟。

十七岁那年他在这条隧道里哭了七分钟。

现在他肩上压着一颗脑袋。

怀里被塞了半袋三块钱的薯片。

身边的人穿着芒果黄的花衬衫,坐在沾着污迹的硬座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隧道尽头的光冲进来了。

白得刺眼。

阳光砸在苏御侧脸上。

花衬衫的褶皱里灌满了光,火烈鸟的翅膀被照得通透。

苏御没睁眼。

头还靠在肖野肩上。

呼吸浅而匀。

肩膀的重量压得踏踏实实。

像在告诉他——

这次不是梦。

肖野攥着那半袋薯片,看着窗外重新涌进来的绿色山野和蓝天。

速写本在背囊夹层里。

够不到。

也不想动。

他偏头,嘴唇贴上苏御发顶。

没亲。

只是贴着。

对面大哥的泡面汤冒着热气。

远处车厢连接处有人打电话,声音被轨道的哐当声切成碎片。

肖野闭上眼。

三块钱的薯片袋子在掌心里窸窸窣窣。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

单程。

现在有人把票改了签。

改成往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