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记忆中熟悉的面容,思念了的千载万载的温和,她痴痴地看着他,浑然忘却了那蓬勃的怒火。

这一刻,没有佛祖没有神女,只是碧游山上的小老鼠与小和尚,千年之后的他给出了千年之前便该给出的答案。

泪水滚落,白花花哈哈大笑:“铁律...无人更改,却要葬送那么多人的幸福...既然会被不断触犯,为什么,还要死守?”这个理由,她一直都明白,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亲口听他说出来,才会那么痛,那么无可奈何。

智方默默地看着她,眼中似乎也有着深深的哀痛:“白衣,规矩永远是规矩。”

许久之后,白衣平静下来,向着面前的人跪拜下去:“方才弟子失态,请佛祖恕罪。”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她还是白衣,他还是佛祖。

作者有话要说:

☆、静思

当众冲撞佛祖,以下犯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轻饶。

戒律院众僧商讨之后,决定让白衣到静心崖静修五百年,好反思自己的过错。

白衣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对。

近千年的修行,已经让她能够沉着冷静的面对任何事情,没想到,却在短短几日间功亏一篑,那小狐狸对她的影响,已经能够触动她的本心。她需要一段时间来理清思绪,想明白,自己所最求的究竟是什么。

黑桑本想为她求情,却被白衣拒绝了。佛界并不是一个讲究情分的地方,情爱之说在这里只会得到打压,她怕他对她过度关心,会因她而受到牵累。

拗她不过,黑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劝她多多注意身体,安心修行。

白衣胡乱地应着,临走时,想了想,带上了那只陶瓷黑猫。

在两名执法者的陪同下,白衣来到静心崖,日日礼经诵佛,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其实白衣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惩罚。静心崖百草丰茂、景色优美,而且因为是禁地的缘故罕有人至,少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她能够在这里享受到难得的安静,心里也是一片空灵。

她其实是喜欢安静的,就像在少时还没化成人形的年纪里,最常做的,便是一个人跑到山顶最高的那棵树上,啃着野果子,看天边的浮云飘来荡去,听风吹竹叶响,细数晚上漫天的繁星。

坐在树枝上,倚着树干,白衣轻轻阖上眼睛,回忆那遥不可及、最熟悉最陌生的过去。

记得,后来在一次下山的时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来不及稳住身形,便缩成白球跌跌撞撞地滚下山,好巧不巧撞到了正在打鼾的黑桑腿上,由此认识了这个待她最好的天敌。

白衣脸上露出一抹恬淡的笑,似乎是记起了那只大黑猫故意逗弄她的模样。

平心而论,黑桑待她也是极好的,知道她爱吃爱玩,外出的时候也常常会给她带些碧游山上没有的稀罕物什,常常会给她讲些外界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有妖精欺负她,他会替她报仇;还会警告那些猫妖们,她是他的,谁也不许动她……

可她就是怕他。每次他来找她,她都会吓得瑟瑟发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万一哪天惹他不高兴了被他一口吃掉,哪里又能感受到他的好意与真心呢?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笨笨傻傻的自己,哪里又值得他那么喜欢呢?

倘若当初她能开窍一点,喜欢上他,或许就不会遇上智方,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纠葛了吧?

可是,如过重新来过,她还是不会后悔。

遇上智方,也就是现在的佛祖,大概也是天意注定吧。没有什么后悔与否,就算重新让她选择千万次,她也一样会走上如今的道路。

她并不恨他,那个人心里有大爱,不会受儿女私情的牵绊。她其实是该支持他的,爱一个人,不该执迷于朝朝暮暮天长地久,不是么?能够陪在他身边,时时见到他,她该满足了。

不该怪他的,要怪就怪佛界无情,容不得真心。

身为至高无上的佛,不知道是他的幸运呢还是悲哀。

白衣半醒半睡迷迷糊糊的想着,恍惚间看到天边有金光一闪而过,坠落到精心崖的另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浅音

山中无日月,白衣在崖上钻研佛法,也不知待了多久。

一天,白衣到林子里采果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似曾相识。那狐狸一看见她,扭头就跑,飞窜中还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追过去。

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是可爱,可白衣脸上的神色却凝重起来。

“竟然是她。”白衣看着那雪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想不到,被众神围攻后,他们竟逃到了这里。

摇了摇头,她转身回了禅房,并不打算向神界汇报什么。有情人难得终成眷属,神界无情,她却不想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此后,白衣又在那林子里遇到过小狐狸几次,许是见她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小狐狸也不再一见她就逃跑,两个人相安无事,后来日子久了偶尔碰上时,也能点头示意问个好。

但白衣一直没有见到战神。那一战的结果她也曾听人说过,战神身受重伤下落不明。而今看来,他似乎伤得不轻。

有一天,在湖边打水的时候,小狐狸突然叫住她,笑吟吟地问:“你就是佛界的那个白衣神女,对不对?”

白衣点了点头,静静地看她。

“岐华跟我说过你的事,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灵狐歪着脑袋看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在神界我见过你,你没有跟那些神仙一样讥讽,我觉得你好像并不反对岐华跟我在一起。”

岐华是战神未成神时的名字,白衣也只是偶然听佛祖提起过,看她这么亲昵地喊他的名字,想来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白衣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波澜不惊。

灵狐也不管她的反应是什么,自顾自伸出手:“我叫浅音,这是岐华给我起的名字。”

白衣盯着她看了很久,浅音就一直伸着手等她,脸上始终挂着真诚的笑容。

最后,白衣在心底叹息一声,缓缓握住了浅音伸出的手:“白衣。”

不得不承认,她喜欢这样纯净无暇的笑容,在那些快要被时光海湮没的记忆里,她也会那样笑得无忧无虑。

浅音很是热络,自那以后,时不时会跑来找白衣聊天。当然,通常情况下都是她在说,白衣在听,极少的时候对方才会淡淡的回应两句。

某天,在说完自己的事后,浅音满脸好奇试探着问:“白衣,岐华跟我说,你是为了佛祖才会去佛界的。”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白衣没什么好回避的,轻轻点了点头。

“一定有些故事吧?讲给我听好不好?”浅音眼前一亮,满眼渴望地看着她。

太热切的目光,隐约间,白衣竟看到一条小尾巴在她身后摇来摇去。

那本是她深埋在记忆里不愿去触碰的事情,这一刻却突然有了想要诉说的欲望。

白衣笑了笑,轻轻浅浅地向浅音讲述了她的故事---山林里迷糊的小老鼠,遇到了慈悲为怀的小和尚,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然后和尚为救她死了回到佛界成为佛祖,而她受佛祖点化皈依佛门。

“就这么简单?”浅音满眼不相信。

“嗯。”白衣轻轻的点头。

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不过是因为他成了佛,而她执迷不悟,才会变得曲折,引人注意罢了。

“这么说来,你一定很喜欢他喽?”浅音作出结论。

白衣以沉默来回答。她只是想与那个小和尚在碧游山上快快乐乐地生活,无忧无虑,直到地老天荒。

看她的表情,浅音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白衣愣住。脑海中回想起碧游山上暖暖笑容的小和尚,想起他说的“我佛慈悲”眼中的悲悯,想起这几千年来他对她的漠不关心﹑一视同仁.....

缓缓摇头:“应该是....不喜欢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安

那一天她们聊了很久,到最后是岐华亲自出来将浅音找回去的。

曾经冷漠刚毅的大将军,现在一脸温和地牵着女孩子的手,看着他们相依谈笑的身影,白衣的心里有着微微的触动。

这样单纯美好的爱恋,几千年来她再没有见过,真的很向往。

岐华是知道她的,却也没有上来与她说话,遥遥向她点了点头后,挽着浅音渐渐远去。

闲时白衣除了研读佛法,也看一些杂家学说。浅音喜欢人间的话本子,时常会给她带来一些,白衣并没有拒绝,她也想知道人世间的情恋究竟是怎样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故事,浅音看了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而她却只是觉得心里很空,若有所失,又不知道失去了什么。有些酸涩,却哭不出来。

仔细想想,她这一生,不过只流过一次泪罢了。

在认识他之前,她无忧无虑,不知泪水为何物;在失去他之后,她已经学会了坚强,有泪不轻弹。

他下凡历劫,她是他的劫。于她而言,他又何尝不是她的劫呢?

爱上一个佛,想想都让人觉得好笑。

………………………………

每年的一月,佛界都会派人过来,看她是否需要什么。

而这一年,佛界派来的人竟是瑶池的碧莲仙子。

彼时浅音正拉着她看话本子,听到碧莲那清冷娴雅的声音后,立刻从窗户逃走了。

白衣掐佛印将浅音的气息扫去后,才打开门让碧莲进来。

进门后,碧莲先将带来的必需品交给白衣,默默将屋内摆设打量一番后,看着桌上摆着的两杯茶笑了:“看来神女是知道我今日要来了,竟事先准备好了茶点。”

白衣一惊,不动神色上前将茶杯收起,微微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与山间灵物对饮罢了,让仙子见笑了。”换了杯子添上茶,伸手示意碧莲坐下。

“神女倒是雅兴,像我这等俗人可享受不到这种乐趣。”碧莲没有再多出来的茶杯上太过纠缠,满含深意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浅浅品一口。

左右不过是聊了些近期内六界发生的事情,偏偏这碧莲仙子显得极为热络,东拉西扯的,说了近一个时辰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白衣也不好赶人,权当是许久无人说话,聊作慰藉了。

终于,碧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笑道:“瞧我,说起话来就忘了时候,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该回去了。”

白衣心里一松,也站起来。

忽然,碧莲的目光移向窗下的榻上,那有一本被浅音遗留下的话本,不由让白衣心头一跳。

只听那碧莲仙子道:“想不到神女竟然也爱看这些人间的玩意儿,倒是让碧莲有些惊讶呢。”

白衣平淡无波:“闲来无事看看罢了。”

碧莲盯着那个话本,缓缓勾唇:“单只是看看倒也罢了,说到底也不过是写出来供人取乐的东西,看完也该抛之脑后了,神女身为佛祖座下弟子,可莫要执迷太深,自毁自误啊。”

“仙子劳心了。”白衣微微垂眸,不置可否。

“你我同在仙界任职,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碧莲笑意盈盈,款款向门外走去。在出门的那一刻,突然停住:“交友还是慎重一些为好,有些人可不见得能成为朋友,佛祖这般做,也是为了神女好。”

白衣皱了皱眉,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相依

想起碧莲自进屋后的种种怪异表现,那些似浅还深的试探,还有那漫不经心却满含深意的目光........

白衣的后背渐渐沁出冷汗。

她向来没有什么朋友,而被诸天神佛排斥的只有一个,碧莲话中所指,可想而知。

蓝天在上,万里无云。

白衣捂住隐隐作痛的心,目中的神采慢慢消散。

不是说慈悲为怀吗?不是说仁爱世人吗?天地之大,为什么容不下一对有情人?

只是为了所谓的天道纲常,偏要残害一个无辜的生命,打着维护天下的旗帜,肆意的破坏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

这,究竟是慈悲为怀,还是冷漠无情?

白衣跌跌撞撞地跑向浅音他们的住处,心底渐渐变得冰凉。

在木屋方圆百米外,便有了斗法的痕迹。越往里走,法力波动越是强盛,处处充斥着神力与佛力,而在最核心的地方,却只有一片浩荡的佛光,以及在佛法催动下盛开的一朵又一朵五彩金莲。

花海深处站着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着,雪白的衣袍上也溅上了红艳的花朵。

白衣看着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嘴巴开开合合张了几次才艰难出声:“浅音呢?”

放眼望去,花海里只有岐华一个人,那爱笑爱闹的小狐狸却不见了踪影。

其实白衣是能够猜到的,那个人亲自出手,又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可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幻想。眼前这个,可是天界战无不胜的战神,他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怎么会无法保住自己心爱的女人?若是浅音死了,他怎么会默默的平静的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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