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训练场上,正华正在讲解一把狙击步枪。

那是一把改良过的M24,枪管加长了五厘米,枪托换成了碳纤维材质,瞄准镜是德国进口的,放大倍率从十倍到四十倍可调。

他手里拿着那把枪,动作随意得像拿着一根晾衣杆。

“这把枪的有效射程是一千二百米,”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听得很清楚,“但在一千二百米的距离上,精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所以如果你要狙杀一千米外的目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的十二个练习生。

“不要用这把枪。”

陆辞渊举手,“那用什么?”

“用R8,”正华说,“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在一千二百米的距离上精度损失不超过百分之五。但R8的缺点是重量——空枪六点八公斤,加上瞄准镜和消音器,超过八公斤。你需要很强的臂力来稳定它。”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辞渊的手臂。

“你的臂力够了,但你的呼吸控制还需要练,R8对呼吸非常敏感,你吸气吐气的幅度都会影响弹着点。”

陆辞渊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正华把M24拆开了——动作快得像变魔术,三秒钟,一把完整的狙击步枪就变成了一桌子的零件。

他拿起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内膛。

“膛线磨损程度中等,这把枪大概打了三千发左右,精度还在acceptable的范围内,但如果你要执行高精度任务——”

他把枪管放下,拿起枪机。

“枪机的闭锁间隙有点大了,大概比出厂标准多了零点零二毫米,这会导致击发时枪机的晃动幅度增加,从而影响精度,解决方法有两个:一是更换枪机,二是在子弹上做文章——”

他从桌上的弹药箱里拿出一发子弹,举起来让大家看。

“用弹头比标准重百分之十的子弹,装药量增加百分之五,这样子弹在枪管里的停留时间会延长零点零零三秒,枪机的晃动会被子弹的惯性抵消一部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但十二个练习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

陆辞渊的眼睛里甚至有一种光,崇拜的、仰慕的、近乎虔诚的光。

观察室里,周彦深和宋时予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吗?”周彦深问。他不是杀手出身,对这些专业知识的了解有限。

宋时予是懂行的——他的家族经营着东南亚最大的军火贸易网络,他从十五岁开始接触各种枪械。

“说得非常对,”宋时予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而且他说的问题——膛线磨损、闭锁间隙、弹头重量和装药量的调整——都是非常细节的东西,不是随便哪个杀手都能注意到的。”

他顿了顿。

“他甚至没有用仪器测量,只是看了一眼枪管内膛,就能判断出这把枪打了三千发左右。这种经验——不是靠训练能练出来的,是靠实战,靠几千发子弹从枪管里打出去之后的肌肉记忆。”

周彦深看了他一眼。“你对他的评价很高?”

“我对他的专业能力评价很高,”宋时予说,“但他的外形——”属实不像个专业杀手。

他没说完,因为训练场上发生了一件意外。

正华正在讲解如何根据风速和湿度调整瞄准点,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观察室的方向。

他的目光,隔着单向玻璃,精准地锁定了宋时予的位置。

宋时予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有一种感觉,那个胖子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他在看他,甚至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华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有时候,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遇到不速之客,”他说,语气依然平淡,“这些人可能是路人,可能是目标的手下,也可能是,某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

“不管是谁,你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慌张,而是——评估。”

他重新拿起那把拆散的M24,手指在零件上轻轻滑过。

“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如果对方没有威胁,忽略他,如果对方有威胁……”

他把枪管和枪机组装在一起,动作慢了下来,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手法。

“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的应对。”

他把枪管和枪机组装好,然后拿起瞄准镜,卡上导轨。

“咔”的一声,清脆而笃定。

然后他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观察室的方向。

周彦深和宋时予同时僵住了。

他们知道单向玻璃的原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正华看不到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枪口对准的,正好是宋时予的眉心。

宋时予的瞳孔收缩了。

他的本能,一个alpha在面临威胁时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本能反应。

猎物被猎手锁定时的本能反应。

动弹不得,正华举着枪,维持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放下枪,把瞄准镜拆下来,把枪管和枪机也拆开,重新变成一桌子的零件。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才只是做了一次例行的瞄准练习。

“记住,”他对练习生们说,“枪是你身体的延伸,你不需要刻意去‘瞄准’——你只需要让你的身体和枪合为一体,然后告诉子弹,你要它去哪里。”

他顿了顿,“下课。”

练习生们散开了,三三两两地走向休息区,陆辞渊走在最后面,他回过头看了正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正华开始收拾桌上的零件,动作不紧不慢,把每一个零件都擦干净,然后按照类别放回架子上。

观察室里,宋时予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周彦深。

“他刚才是在吓唬我?”

“我觉得不是吓唬,”周彦深说,他的表情也很严肃,“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想,你的脑袋已经和——”

他顿住了。

“和什么?”

周彦深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宋时予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意味。

宋时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私生子哥哥,宋时晏。

五年前,宋时予的父亲,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叫宋时晏。

宋时晏比他大两岁,是alpha,能力出众,深得父亲的喜爱。

宋时予是正室所出,也是alpha,但父亲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五年前,父亲忽然宣布要把宋时晏接回家族,给他一个副总裁的位置,甚至暗示可能会把继承权交给宋时晏。

宋时予慌了,他做了唯一一个他觉得能做的事,他联系了组织,下了一个刺杀订单。

目标:宋时晏。

订单等级:A级。

要求:在一周内完成,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组织接了单。

三天后,宋时晏死了。

死在他在瑞士的私人别墅里,头部中弹,一枪毙命。

他身边的四十二个雇佣兵保镖,全部都是经验丰富的退伍特种兵,全部荷枪实弹,在同一夜被击杀。

死因各异,有的被割喉,有的被扭断脖子,有的被毒针刺入脊柱,有的被狙击步枪在一千二百米外爆头。

四十二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

没有一个活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任何目击者。

组织告诉宋时予,执行这个任务的杀手代号是A01。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A01”这个名字。

他当时问组织的人:“A01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队?”

组织的人笑了,满是对自己部下的骄傲,说:“一个人。”

宋时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钱已经打到账上了。”

他一直没有见过那个杀手。

他不知道那个杀手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alpha、beta还是omega。

他只知道那个杀手花了三个小时,杀掉了四十二个训练有素的雇佣兵,然后一枪崩掉了他的私生子哥哥。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此刻,他站在观察室里,看着训练场上那个圆滚滚的、穿着松垮T恤的、看起来像菜市场保安的beta,后背的冷汗慢慢地渗了出来。

宋时予看着正华把最后一把枪放回架子上,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喝水的样子也不好看,大口大口地喝,喉结滚动,有一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消失在T恤的领口里。

和任何一个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砖的工人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胖子,在五年前的一个夜晚,用三个小时,杀了四十三个人。

宋时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下去跟他聊聊。”他说。

周彦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两个人走下观察室的楼梯,穿过走廊,来到训练场。

正华正坐在器械区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他在写什么,凑近看,是明天的训练计划。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作业。

宋时予走到他面前,站定,正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平淡的、漠然的、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在宋时予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看路边一棵既不漂亮也不碍眼的树。

“你是A01?”宋时予问。

“嗯。”

“我是宋时予。”

“嗯。”

“言回鹊的朋友。”

正华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大概只有零点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哦。”

宋时予等着他继续说点什么,比如“你好”,比如“久仰”,比如任何社交场合应有的客套话。

但正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训练计划了。

宋时予:“……”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beta对他完全不在意。

不是轻视,不是敌意,就是单纯的不在意。

就像他宋时予这个人,在正华的认知体系里,大概和一张椅子、一堵墙、一根电线杆属于同一类,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

这种感觉,让宋时予这个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alpha,非常不适应。

“我听说你是组织最强的杀手,”宋时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但你看起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太像。”

正华这次连头都没抬。

“嗯。”

“你就不好奇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正华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着宋时予,表情依然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悦,是一种……觉得对方有点烦的、想要尽快结束对话的不耐烦。

“不好奇。”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宋时予的脸僵了一瞬。

他站在正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beta,他的身高比正华高了至少十厘米,体型也比正华精壮得多,西装革履,气势凌人。

但正华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个角度,通常应该是仰视的、弱势的、被审视的角度,但正华看他的方式,让宋时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俯视的人。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你刚才在训练场上讲的那些,”宋时予换了一个角度,“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有一个疑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挑衅的弧度。

“你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训练场安静了一秒。

正华的那些练习生们,虽然已经散开了,但有几个还留在器械区附近整理器材,他们听到宋时予的话,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陆辞渊站在最前面,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擦完的手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枪身上收紧了一点。

他看向宋时予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

不是那种冲动少年“你敢说我偶像我就跟你干架”的敌意,而是一种更冷的、更克制的、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门外汉在班门弄斧的敌意。

其他练习生的表情也差不多。

那个beta女生,叫苏小晚,站在陆辞渊身后,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这个人是谁啊凭什么这么说教练”的愤愤不平。

甚至有一个alpha男生直接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

宋时予注意到了这些反应,但他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正华身上,正华放下了笔。

他合上笔记本,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把两样东西放在长椅上,然后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体型的原因,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像言回鹊那样轻盈利落,而是带着一种笨拙的、像一只熊从地上爬起来一样的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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