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站直之后,身高只到宋时予的肩膀。

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鲜明得近乎残忍——

宋时予,身高一米八八,精壮修长,西装剪裁考究,五官深邃,下颌线锋利,浑身上下散发着alpha特有的、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正华的身高一米七五,圆润敦实,T恤松垮,肚子微微隆起,五官平凡,表情平淡,站在宋时予面前像一颗土豆站在一根法棍旁边。

但正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头,仰视着宋时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器械区的架子前,拿起了一把狙击步枪。

不是刚才那把M24,是一把更长的、更重的、枪管上带着散热槽的R8。

他单手拎着那把枪,走回宋时予面前,八公斤的枪,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

他举起了枪,枪口抵住了宋时予的眉心。

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贴在宋时予前额的皮肤上,让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训练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陆辞渊的手指在枪身上攥得更紧了,但他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教练终于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的期待。

其他练习生也都屏住了呼吸。

正华看着宋时予的眼睛,表情依然平淡。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是言回鹊的朋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的脑袋,就和你那个私生子哥哥一样——”

他顿了顿。

“开了花。”

宋时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

不是因为枪口抵在额头上的恐惧——虽然那确实很可怕——而是因为正华说“私生子哥哥”这四个字时,语气里那种平淡。

不是威胁,不是暗示,不是敲打。

就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是周三”或者“这条鱼不新鲜”。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宋时予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对正华来说,杀一个人,和吃一条鱼,、吃一碗饭,是同一件事。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情绪,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心理活动。

看到目标,扣下扳机,就这么简单。

宋时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周彦深反应很快,他立刻走到两个人中间,一只手轻轻按在正华的枪管上,另一只手举起来,做出一个“冷静”的手势。

“正华兄弟,”他的语气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在危机中依然保持风度的从容,“时予这个人嘴贱,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当真,他就是开个玩笑——我们对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质疑。”

他的笑容很真诚,眼角甚至挤出了两道浅浅的笑纹。

“你是回鹊的配偶,就是我们的兄弟,兄弟之间开个玩笑,不至于动枪吧?”

正华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在周彦深脸上停了大概两秒,比看宋时予的时候多了一秒。

然后他把枪放下了。

“我没开保险。”他说,语气平淡。

他把枪重新放回架子上,动作随意得像放回一把雨伞。

然后他走回长椅前,坐下来,重新打开笔记本,拧开保温杯,继续写训练计划。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宋时予一眼。

就好像刚才的事,枪抵额头、死亡威胁,只是一段不值得记录的小插曲。

宋时予站在原地,他从没被人抵着枪口过,这是第一次,额头上还残留着枪口的触感,一圈冰凉的、圆形的印记,像是被烙上去的。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西装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他转过头,看向周彦深。

周彦深的表情也很复杂,有庆幸,有感慨,还有一种“我终于明白回鹊为什么会被这个人吃得死死的”的了然。

“走吧,”周彦深拍了拍宋时予的肩膀,“别打扰他上课了。”

宋时予机械地点了点头,跟着周彦深走向出口。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华坐在长椅上,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训练场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圆润的肩膀上,把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深灰色T恤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肚子微微隆起,T恤的下摆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白白的,软软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普通beta没有任何区别。

但宋时予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胖子,能在三秒内要了他的命。

而且,不会皱眉,不会犹豫,不会失眠。

就像杀了他,和吃了一碗西红柿炒鸡蛋盖饭一样,是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绪的事。

宋时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言回鹊。

言回鹊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长腿交叠,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外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衬衫的下摆塞在深灰色的西裤里,腰带上扣着一个简单的银扣。

他的头发被发蜡固定出一个慵懒而有型的弧度,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得微微飘动。

整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而且,以他的听觉,训练场里发生的一切,他大概都听到了。

他看到宋时予和周彦深走出来,嘴角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问候朋友的笑容,而是一种“我都看到了”的、带着一丝得意和炫耀的、像是在说“怎么样,我老婆厉害吧”的笑容。

“出来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吃了吗”。

周彦深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额头上那圈枪口的印记还没有完全消退。

言回鹊的目光在宋时予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嘲笑,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带着一种“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的共鸣的笑。

“我提醒过你们,”他说,从墙上站直身体,走到两个人面前,“他这个人……不太一样。”

“你管这叫‘不太一样’?”宋时予的声音有些哑,“他差点——”

“他没开保险,”言回鹊打断他,“而且他如果真的想杀你,不会用枪,用枪太吵了,还要处理弹壳,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用暗器比较顺手,无声无息,不留痕迹,而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那一缕被削掉的头发已经长回来了,但他还记得那个暗器擦过头发时带起的气流,“他准得离谱。”

宋时予和周彦深对视了一眼。

“你也被他——”周彦深试探地问。

言回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

“他以为有人在偷看他上课,就扔了一个暗器过来。”

“然后呢?”

“然后——”言回鹊的手指又摸了一下鬓角,“削掉了我一缕头发。”

周彦深和宋时予同时沉默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哈哈哈哈——”宋时予笑得前仰后合,刚才的恐惧和紧张一扫而空,“你也被他教训了?你,言回鹊!组织的未来首领,被自己的老婆削掉了头发?”

“闭嘴。”言回鹊的耳尖红了。

“我不闭嘴,”宋时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终于平衡了,原来不只是我被他用枪指着头,你也被他削过头发——哈哈哈哈——”

周彦深也笑了,但笑得比较克制,他拍了拍言回鹊的肩膀,表情里带着一种“兄弟我懂你”的同情。

“回鹊,你刚才一直在走廊里站着?”

“嗯。”

“你听到他说的那句话了?”

“哪句?”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是言回鹊的朋友’——这句。”

言回鹊的嘴角翘了起来。

“听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彦深的表情认真起来,分析着,“意味着,他会因为你的关系,放过你的朋友,对他来说,‘言回鹊的朋友’这个身份,已经足以让他放下枪。”

言回鹊没有回答,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训练场的方向。

透过走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正华坐在长椅上的背影——圆润的、敦实的、在阳光下像一颗被晒暖了的土豆的背影。

他想起正华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是言回鹊的朋友”。

平淡的,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在正华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正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身份、地位、背景而改变自己的行为,他不讨好上位者,不怜悯弱者,不结交朋友,不记仇,不报恩。

他活在一个只有食物和任务的、极简的、纯粹的世界里。

但现在——“言回鹊的朋友”这五个字,已经足以让正华做出“放下枪”这个动作了。

这意味着什么?

言回鹊的心跳加速了。

这意味着——在正华那个只有食物和任务的、封闭的、纯粹的世界里,已经有一个缝隙,被一个名字撬开了。

那个名字是“言回鹊”。

言回鹊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的笑容压成一条直线。

“这不算什么,”他对周彦深说,语气努力维持着alpha应有的矜持,“他是我的配偶,保护配偶的朋友是基本礼仪。”

“基本礼仪?”周彦深挑眉,“你管这叫基本礼仪?”

“嗯。”

“那他用暗器削掉你的头发,也是基本礼仪?”

言回鹊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意外。”

“他拿枪指着我,说要把我的脑袋开花,也是基本礼仪?”宋时予凑过来。

“那是你活该,”言回鹊说,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谁让你质疑他的专业能力?”

“我听我爸说,上一个这么干的,被他三招弄断了胳膊,现在骨头里的钢板还拆不掉。”

宋时予:“……”

周彦深拍了拍宋时予的肩膀,“走吧,别在这里当电灯泡了,你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我老婆厉害吧’变成了‘你们怎么还不走我想去找我老婆了’。”

“我没有——”言回鹊想反驳,但他的目光确实已经第三次飘向训练场的方向了。

“你有,”宋时予说,终于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又变成了那个嘴贱的alpha,“而且你现在的表情,和陆辞渊看正华的表情一模一样。”

言回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陆辞渊?”

“对,就是那个alpha练习生,”宋时予说,“长得很帅的那个,一直在看正华,眼神里全是崇拜和——”

“和什么?”

“和某种超越了崇拜的东西。”

言回鹊的嘴角压了下去,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点。

“他只是个练习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正华是他的教练。”

“我知道,”宋时予说,嘴角带着一丝看戏的笑,“但你知道——有时候崇拜这种东西,很容易变成别的东西,尤其是当教练确实很厉害,而学员又年轻、热血、容易动心的时候。”

而且不得不承认,正华这个人虽然看着很普通,但有独特的魅力,只要稍微接触过,就会忍不住地和他靠近,会被他的个人能力和独特魅力所折服。

所以虽然他被抵着枪口威胁,但是他也没真的气急败坏地要做什么,反而觉得有趣,觉得正华这个人,实际上有意思得很。

言回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宋时予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老婆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他的人格魅力太强了,那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气质,对某些人来说,比一张好看的脸更有吸引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陆辞渊正在器械区整理枪支,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长椅上的正华。

“尤其是对年轻的alpha,”宋时予补充道,“他们最容易崇拜强者,而崇拜是喜欢的开始。”

言回鹊没有回答。

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微微隆起,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周彦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时予,”他拉住宋时予的胳膊,哈哈大笑,“再说下去,回鹊今晚要失眠了。”

两个人跟言回鹊道了别,走向停车场。

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宋时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

“彦深,”他说,“你说正华知道五年前他杀的那个私生子是我指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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