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从巴黎回来之后, 西莉亚发现，她的父亲蒙特贝洛先生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每周三次的电话突然变成了每周一次；问她“最近怎么样”的频率从每次必问变成了想起来才问；最可疑的是，上周她提到卡卡的名字时, 电话那头居然没有传来那标志性的三秒钟沉默。
“爸？”她试探着问, “你最近……很忙？”
“忙什么忙！”蒙特比洛先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硬邦邦, “我这段时间可太闲了。”
西莉亚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想了。但是她总觉得蒙特贝洛先生的语气有点怪异。
她不知道的是, 挂掉电话后，蒙特贝洛先生慢悠悠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熟练地点进了一个意甲直播网站。
屏幕上，米兰对乌迪内斯的比赛即将开始。蒙特贝洛先生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适中。
他绝不是因为某个巴西小子才看这场比赛的。
绝对不是。
他只是……作为一个米兰老球迷, 关心一下球队的现状而已。至于那个22号, 那个据说和他女儿谈恋爱的巴西年轻人，他只是顺便看看，顺便！
蒙特贝洛先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 心安理得地靠进沙发。
比赛开始了。
前十分钟，他还能保持客观中立的态度, 用专业球迷的眼光审视场上每一个球员。这个传球不错，那个跑位有待商榷, 裁判眼神不好……
第十分钟, 卡卡拿球。
蒙特贝洛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巴西小子在中场接球，一个转身摆脱了防守球员，然后开始带球推进。他的速度不算特别快, 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在跳舞。防守球员扑上来，他轻轻一拨，人过去了；又一个扑上来，他再一拨，又过去了。
蒙特贝洛先生开始专注了起来。
卡卡带球到禁区前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脚。
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守门员的手指，钻进球门右上角。
蒙特贝洛先生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运气好。”他嘟囔着。
但嘴角没控制住，往上扬了一点点。
下半场，卡卡又进了一个。
这次是头球。他高高跃起，在空中停留的时间长得不像话，然后狠狠把球砸进球门。
蒙特贝洛先生这次没站起来。他只是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女儿上次回家时，提起那个巴西小子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当时沉默的那三秒，其实不是反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伊莎贝拉上次在饭桌上说“女儿长大了，你该学会放手了”，他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在嘀咕：放什么手，我的女儿我凭什么放手，他为什么不放手啊！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和队友庆祝的年轻人，看着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他在场上奔跑时那种专注又自由的神态……
蒙特贝洛先生轻轻哼了一声。
“还行。”他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赛程表，开始研究米兰下一场比赛的时间。他倒要看看西莉亚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邀请他去看比赛。
好在，时间并不长。蒙特贝洛先生此刻正坐在圣西罗球场的看台上，整个人有点懵。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西莉亚打电话回家，例行汇报近况。聊到最后，她随口说了一句：“对了爸，这周末米兰有主场比赛，您要不要来看？”
蒙特贝洛先生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米兰主场，对帕尔马。”西莉亚说，“您不是一直想去现场看吗？我手上有票，我们一起去看。”
蒙特贝洛先生沉默了。
这次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期盼着西莉亚来邀请他一起去看比赛，但是等到女儿真的来了之后，好像心情也没有很好的样子。
现在女儿主动提出陪他去看球？
“爸？还在吗？”
“在。”蒙特贝洛先生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球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笑意：“就是想陪您看看。而且，您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一起去看米兰的比赛吗？”
蒙特贝洛先生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女儿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那个巴西小子也在场上。
“行吧。”他最终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就看看。”
挂掉电话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条米兰围巾又找了出来。
此刻，蒙特贝洛先生坐在圣西罗的看台上，围巾搭在脖子上，周围是四万多名和他一样穿着红黑间条衫的球迷。阳光从球场上方洒下来，把绿茵场照得明亮如洗。球员正在热身，22号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西莉亚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紧张吗？”
“紧张什么。”蒙特贝洛先生接过咖啡，一脸淡定，“又不是我踢。”
西莉亚笑了笑，没说话。
蒙特贝洛先生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场上。22号正在和队友传球，动作轻松随意，偶尔笑一下，露出整齐的白牙。
“他热身的时候挺放松的。”蒙特贝洛先生“随口”说。
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嗯，他说热身就是找感觉，不用太紧张。”
“他说？”蒙特贝洛先生挑眉，“你们聊这些？”
“聊啊。”西莉亚说，“聊很多。他的训练，他的比赛，他的队友，他的一切。”
蒙特贝洛先生：“……”
他想起女儿以前对足球的态度：不讨厌，但也没什么兴趣。每次他看球赛，她最多路过时瞄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现在居然能聊训练和比赛了。
蒙特贝洛先生又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比赛开始了。
前十分钟，蒙特贝洛先生还能保持“我只是来看球的”心态，用专业眼光分析场上局势。但二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22号跑。
那小子确实会跑。
不是那种乱跑，是有目的的跑。队友拿球时他会出现在合适的接应位置，对手逼抢时他会及时回撤帮忙，有空当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前插。他的每一次触球都干净利落，每一次传球都恰到好处。
蒙特贝洛先生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个巴西球员，叫苏格拉底，也是这样，踢球的时候像是在球场上散步，但每次触球都能改变局势。眼前的22号也有点那个意思，优雅，从容，但致命。
第三十分钟，卡卡在中场拿球，一个转身晃过防守球员，然后抬头看了一眼。
蒙特贝洛先生的身体前倾了十度。
卡卡起脚了。不是射门，是一脚直塞，穿透了对方整条防线，准确落在前锋脚下。前锋单刀，推射破门。
整个圣西罗沸腾了。
蒙特贝洛先生发现自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他挥着围巾，和周围几万人一起呐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他坐回来时，发现女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爸，您刚才说‘又不是我踢’？”
蒙特贝洛先生咳嗽一声，整理了一下围巾：“那是精彩配合，当然要喝彩。足球的魅力就在于……”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刚才那个进球的战术价值，越说越专业，越说越投入。西莉亚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下半场，卡卡自己进了一个。
这次是任意球。他站在球前，神情专注，助跑，起脚。球绕过人墙，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贴着立柱飞进球门。
蒙特贝洛先生这次没跳起来。他坐在座位上，握着围巾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场上那个正在奔跑庆祝的22号，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爸？”西莉亚试探着问。
蒙特贝洛先生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这个任意球。”他说，声音有点哑，“角度选得好，力量控制得也好。关键是心态，这种时候能稳住心态，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这小伙子，有点东西。”
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暖洋洋的光。
“爸～”她说，“您这是在夸他吗？”
蒙特贝洛先生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场上，看着那个22号和队友拥抱庆祝，看着他在球迷的欢呼声中微微鞠躬，看着他最后朝某个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
蒙特贝洛先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意识到，那是家属席的方向。
他挑了下眉，转头看向女儿。西莉亚果然正低头垂眸，她的嘴角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蒙特贝洛先生默默转摇了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比赛结束，米兰三比零获胜。散场时人潮涌动，到处都是兴奋的球迷在讨论比赛。蒙特贝洛先生被西莉亚挽着，慢慢往外走。
“爸，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比赛啊。”西莉亚说，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后面的重点，“还有……那个22号。”
蒙特贝洛先生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球踢得还行。跑位意识不错，传球视野开阔，射门有准头，心态也稳。关键是年轻，还有进步空间。”
西莉亚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就这些？”
蒙特贝洛先生瞥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人长得……也还行。”
西莉亚笑出声来。
“爸，您这是夸他还是挑女婿呢？”
蒙特贝洛先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到这个问题。
走出球场，傍晚的阳光斜照在广场上，到处都是穿着红黑间条衫的球迷在拍照、聊天、回味刚才的比赛。有人在卖纪念品，有人在发传单，还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球，模仿着刚才球员们的动作。
蒙特贝洛先生站定了。
他看着那几个踢球的小孩，看着他们追着球跑的样子，看着他们进球后模仿球星庆祝的夸张动作。然后他转头看向女儿。
西莉亚正看着他，眼里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蒙特贝洛先生清了清嗓子。
“西莉亚。”
“嗯？”
“下次家庭聚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那小子带上。”
西莉亚愣住了。
“什么？”
“我说。”蒙特贝洛先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的纹路微微上扬，“下次家庭聚会，你妈念叨好几次了，说你为什么不把他带过。你那些姑姑婶婶也都在问。带他来，让她们看看。”
西莉亚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蒙特贝洛先生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顺便告诉他，今天那个任意球还行，但第二个落点处理可以更好。下次改进。”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
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周围有人好奇地看她，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掏出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说，下次家庭聚会，你得到场。】
【另外，他说今天那个任意球还行，但第二个落点处理可以更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
【他看比赛了？】
【他知道我是谁？】
【他说的第二个落点是哪个？我回去看录像！】
【等等——家庭聚会？？？】
西莉亚看着那串消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可以想象卡卡此刻的样子。可能在更衣室里，队友在旁边，但他顾不上，对着手机屏幕又惊又喜又紧张，像一只被突然收到了惊喜礼物的萨摩耶一样。
她慢慢打字：
【是的，他看比赛了。是的，他知道你是谁。是的，他说的第二个落点，你回去看录像找找。是的……】
【家庭聚会。】
【你准备好了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卡卡的消息才跳出来：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巴西特产？礼物？还是什么？你爸喜欢什么？你妈喜欢什么？你姑姑婶婶喜欢什么？等等，你家有多少亲戚？？？】
西莉亚看着这一连串的问题，笑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卡卡父母时的紧张，想起机场那个意外的相遇，想起那顿温馨的晚餐。现在轮到卡卡紧张了。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她回复：
【不用准备太多。就带你自己，带上你最真诚的笑脸，还有……】
【带上你对足球的热爱，因为到时候，我爸可能会拉着你聊一晚上。虽然不一定只是足球。】
这次，卡卡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成交。】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一个满头大汗的小黄人。
西莉亚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追上父亲的脚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慢慢走向停车场。
“爸。”她突然说。
“嗯？”
“谢谢您。”
蒙特贝洛先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只是来参加家庭聚会而已。”
西莉亚笑了笑，嘴硬的老头，她没说话，只是挽紧了他的手臂。
具体表现为：每周三次的电话突然变成了每周一次；问她“最近怎么样”的频率从每次必问变成了想起来才问；最可疑的是，上周她提到卡卡的名字时, 电话那头居然没有传来那标志性的三秒钟沉默。
“爸？”她试探着问, “你最近……很忙？”
“忙什么忙！”蒙特比洛先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硬邦邦, “我这段时间可太闲了。”
西莉亚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想了。但是她总觉得蒙特贝洛先生的语气有点怪异。
她不知道的是, 挂掉电话后，蒙特贝洛先生慢悠悠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熟练地点进了一个意甲直播网站。
屏幕上，米兰对乌迪内斯的比赛即将开始。蒙特贝洛先生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适中。
他绝不是因为某个巴西小子才看这场比赛的。
绝对不是。
他只是……作为一个米兰老球迷, 关心一下球队的现状而已。至于那个22号, 那个据说和他女儿谈恋爱的巴西年轻人，他只是顺便看看，顺便！
蒙特贝洛先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 心安理得地靠进沙发。
比赛开始了。
前十分钟，他还能保持客观中立的态度, 用专业球迷的眼光审视场上每一个球员。这个传球不错，那个跑位有待商榷, 裁判眼神不好……
第十分钟, 卡卡拿球。
蒙特贝洛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巴西小子在中场接球，一个转身摆脱了防守球员，然后开始带球推进。他的速度不算特别快, 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是在跳舞。防守球员扑上来，他轻轻一拨，人过去了；又一个扑上来，他再一拨，又过去了。
蒙特贝洛先生开始专注了起来。
卡卡带球到禁区前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脚。
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守门员的手指，钻进球门右上角。
蒙特贝洛先生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运气好。”他嘟囔着。
但嘴角没控制住，往上扬了一点点。
下半场，卡卡又进了一个。
这次是头球。他高高跃起，在空中停留的时间长得不像话，然后狠狠把球砸进球门。
蒙特贝洛先生这次没站起来。他只是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女儿上次回家时，提起那个巴西小子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当时沉默的那三秒，其实不是反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伊莎贝拉上次在饭桌上说“女儿长大了，你该学会放手了”，他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在嘀咕：放什么手，我的女儿我凭什么放手，他为什么不放手啊！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和队友庆祝的年轻人，看着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他在场上奔跑时那种专注又自由的神态……
蒙特贝洛先生轻轻哼了一声。
“还行。”他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赛程表，开始研究米兰下一场比赛的时间。他倒要看看西莉亚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邀请他去看比赛。
好在，时间并不长。蒙特贝洛先生此刻正坐在圣西罗球场的看台上，整个人有点懵。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西莉亚打电话回家，例行汇报近况。聊到最后，她随口说了一句：“对了爸，这周末米兰有主场比赛，您要不要来看？”
蒙特贝洛先生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米兰主场，对帕尔马。”西莉亚说，“您不是一直想去现场看吗？我手上有票，我们一起去看。”
蒙特贝洛先生沉默了。
这次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期盼着西莉亚来邀请他一起去看比赛，但是等到女儿真的来了之后，好像心情也没有很好的样子。
现在女儿主动提出陪他去看球？
“爸？还在吗？”
“在。”蒙特贝洛先生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球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女儿的声音，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笑意：“就是想陪您看看。而且，您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一起去看米兰的比赛吗？”
蒙特贝洛先生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女儿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那个巴西小子也在场上。
“行吧。”他最终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就看看。”
挂掉电话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条米兰围巾又找了出来。
此刻，蒙特贝洛先生坐在圣西罗的看台上，围巾搭在脖子上，周围是四万多名和他一样穿着红黑间条衫的球迷。阳光从球场上方洒下来，把绿茵场照得明亮如洗。球员正在热身，22号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西莉亚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咖啡：“紧张吗？”
“紧张什么。”蒙特贝洛先生接过咖啡，一脸淡定，“又不是我踢。”
西莉亚笑了笑，没说话。
蒙特贝洛先生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场上。22号正在和队友传球，动作轻松随意，偶尔笑一下，露出整齐的白牙。
“他热身的时候挺放松的。”蒙特贝洛先生“随口”说。
西莉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嗯，他说热身就是找感觉，不用太紧张。”
“他说？”蒙特贝洛先生挑眉，“你们聊这些？”
“聊啊。”西莉亚说，“聊很多。他的训练，他的比赛，他的队友，他的一切。”
蒙特贝洛先生：“……”
他想起女儿以前对足球的态度：不讨厌，但也没什么兴趣。每次他看球赛，她最多路过时瞄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现在居然能聊训练和比赛了。
蒙特贝洛先生又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比赛开始了。
前十分钟，蒙特贝洛先生还能保持“我只是来看球的”心态，用专业眼光分析场上局势。但二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22号跑。
那小子确实会跑。
不是那种乱跑，是有目的的跑。队友拿球时他会出现在合适的接应位置，对手逼抢时他会及时回撤帮忙，有空当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前插。他的每一次触球都干净利落，每一次传球都恰到好处。
蒙特贝洛先生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个巴西球员，叫苏格拉底，也是这样，踢球的时候像是在球场上散步，但每次触球都能改变局势。眼前的22号也有点那个意思，优雅，从容，但致命。
第三十分钟，卡卡在中场拿球，一个转身晃过防守球员，然后抬头看了一眼。
蒙特贝洛先生的身体前倾了十度。
卡卡起脚了。不是射门，是一脚直塞，穿透了对方整条防线，准确落在前锋脚下。前锋单刀，推射破门。
整个圣西罗沸腾了。
蒙特贝洛先生发现自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他挥着围巾，和周围几万人一起呐喊，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他坐回来时，发现女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爸，您刚才说‘又不是我踢’？”
蒙特贝洛先生咳嗽一声，整理了一下围巾：“那是精彩配合，当然要喝彩。足球的魅力就在于……”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刚才那个进球的战术价值，越说越专业，越说越投入。西莉亚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下半场，卡卡自己进了一个。
这次是任意球。他站在球前，神情专注，助跑，起脚。球绕过人墙，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贴着立柱飞进球门。
蒙特贝洛先生这次没跳起来。他坐在座位上，握着围巾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场上那个正在奔跑庆祝的22号，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爸？”西莉亚试探着问。
蒙特贝洛先生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这个任意球。”他说，声音有点哑，“角度选得好，力量控制得也好。关键是心态，这种时候能稳住心态，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这小伙子，有点东西。”
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暖洋洋的光。
“爸～”她说，“您这是在夸他吗？”
蒙特贝洛先生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场上，看着那个22号和队友拥抱庆祝，看着他在球迷的欢呼声中微微鞠躬，看着他最后朝某个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
蒙特贝洛先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意识到，那是家属席的方向。
他挑了下眉，转头看向女儿。西莉亚果然正低头垂眸，她的嘴角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蒙特贝洛先生默默转摇了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比赛结束，米兰三比零获胜。散场时人潮涌动，到处都是兴奋的球迷在讨论比赛。蒙特贝洛先生被西莉亚挽着，慢慢往外走。
“爸，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比赛啊。”西莉亚说，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后面的重点，“还有……那个22号。”
蒙特贝洛先生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球踢得还行。跑位意识不错，传球视野开阔，射门有准头，心态也稳。关键是年轻，还有进步空间。”
西莉亚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就这些？”
蒙特贝洛先生瞥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人长得……也还行。”
西莉亚笑出声来。
“爸，您这是夸他还是挑女婿呢？”
蒙特贝洛先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到这个问题。
走出球场，傍晚的阳光斜照在广场上，到处都是穿着红黑间条衫的球迷在拍照、聊天、回味刚才的比赛。有人在卖纪念品，有人在发传单，还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球，模仿着刚才球员们的动作。
蒙特贝洛先生站定了。
他看着那几个踢球的小孩，看着他们追着球跑的样子，看着他们进球后模仿球星庆祝的夸张动作。然后他转头看向女儿。
西莉亚正看着他，眼里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蒙特贝洛先生清了清嗓子。
“西莉亚。”
“嗯？”
“下次家庭聚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那小子带上。”
西莉亚愣住了。
“什么？”
“我说。”蒙特贝洛先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的纹路微微上扬，“下次家庭聚会，你妈念叨好几次了，说你为什么不把他带过。你那些姑姑婶婶也都在问。带他来，让她们看看。”
西莉亚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蒙特贝洛先生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顺便告诉他，今天那个任意球还行，但第二个落点处理可以更好。下次改进。”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围巾在身后轻轻飘动。
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抑制不住的大笑。周围有人好奇地看她，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掏出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说，下次家庭聚会，你得到场。】
【另外，他说今天那个任意球还行，但第二个落点处理可以更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
【他看比赛了？】
【他知道我是谁？】
【他说的第二个落点是哪个？我回去看录像！】
【等等——家庭聚会？？？】
西莉亚看着那串消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可以想象卡卡此刻的样子。可能在更衣室里，队友在旁边，但他顾不上，对着手机屏幕又惊又喜又紧张，像一只被突然收到了惊喜礼物的萨摩耶一样。
她慢慢打字：
【是的，他看比赛了。是的，他知道你是谁。是的，他说的第二个落点，你回去看录像找找。是的……】
【家庭聚会。】
【你准备好了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卡卡的消息才跳出来：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巴西特产？礼物？还是什么？你爸喜欢什么？你妈喜欢什么？你姑姑婶婶喜欢什么？等等，你家有多少亲戚？？？】
西莉亚看着这一连串的问题，笑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卡卡父母时的紧张，想起机场那个意外的相遇，想起那顿温馨的晚餐。现在轮到卡卡紧张了。
这种感觉，还挺好的。
她回复：
【不用准备太多。就带你自己，带上你最真诚的笑脸，还有……】
【带上你对足球的热爱，因为到时候，我爸可能会拉着你聊一晚上。虽然不一定只是足球。】
这次，卡卡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成交。】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一个满头大汗的小黄人。
西莉亚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追上父亲的脚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慢慢走向停车场。
“爸。”她突然说。
“嗯？”
“谢谢您。”
蒙特贝洛先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只是来参加家庭聚会而已。”
西莉亚笑了笑，嘴硬的老头，她没说话，只是挽紧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