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酸枣仁(上)

漫长的甬道漆黑一片,坎肩将手电拿给我,“老板,人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将手电拿在手里转了一下,电筒的光正照在甬道的墙壁上。有点灰白的灯光下,我看到墙壁上是颜色鲜艳的壁画。

墓室的壁画多起到介绍墓主人生平的作用。这是一座将军墓,我用手电打着光看下去,这几组讲的是墓主人求得良药,医治自己顽疾的故事。

手电光停留在画中人物金灿灿的衣着和大面积金碧辉煌的楼宇上,似乎是用黄金镶嵌在墙上,做出人物的衣服和背景的建筑。

作为一处古墓壁画,颜色过于鲜艳了。

我暗自下了定论,“往前走,小点声,都离壁画远一点。”

“跟上,都离壁画远一点。”坎肩轻声传话道。

有的时候,详细的解释会适得其反,不明不白的命令反而更令人信服,毕竟未知的恐惧会让人保持谨慎。

伙计们纷纷走得离壁画远远的。

这次队里有人几个伙计是临时加入的。我的布局在扩大,人不够,托小花找了几个组局。

就像队里的那个个子不高、身材短粗的年轻人,叫乔显。他还有个兄弟,和王盟一起在地上接应。

乔显紧跟着我,毕恭毕敬的样子,要不是手电光照到壁画上时,他眼里闪过的贪婪,我可能真的会信他是个听话的主儿。

他的眼睛紧盯在壁画的金色部分上,我转动手电,光正好晃在他脸上。

他被晃得眯起眼睛,后退一步,“吴小佛爷,怎么了?”他笑得一脸谄媚。

“别动壁画。”我继续向前走。

“您都说了,我哪里敢。”

我没有回头,甬道已经到达了终点,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我摸索上去,门上果然有一个凹槽。

“东西呢?”我问坎肩。

坎肩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石牌给我,我将石牌放在凹槽中,果然严丝合缝。

石门发出巨大的震动,在滚滚尘土中缓缓打开。

伙计们都用衣服掩面,躲避着灰尘。

等待石门打开的空档,我研究着靠近门的壁画。

眼前这幅壁画讲到墓主人在道士手中求到了良药,吃了药得道成仙,家人们纷纷祭拜。

什么得道成仙,死了就是死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乔显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老板,这……”坎肩说。

我看向乔显。也许是怕进门之后就没机会拿了,这小子一刀削在壁画的黄金部分,但那部分没有像他想象得一样剥离出来,反而突然破碎炸开,直冲到他身上。

他的脸上、脖子上、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金色虫子,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皮肤里钻。

“小佛爷,救命啊!!!”乔显大喊。

“小点声,别动。”我问坎肩,“酒给他喝。”

人体的动作会加快虫子的速度,而酒会麻痹虫子的动作。乔显喝了酒,虫子的行动变慢了。

我用刀将虫子挑出来,虫子掉到地上迅速变成黑色,不动了。

乔显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在一只虫子完全钻进皮肤后,他发出一声巨大的惨叫,伸手试图把虫子抠出来。

“别出声。”我提醒却来不及了。

听到巨大的声音,壁画上蛰伏的虫子如同烟雾一般冲向乔显,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他整个人裹住,他发出尖锐的惨叫,手臂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多的虫子开始聚集。其余的伙计也开始拍打自己身上的虫子。

“都进门,快!”我拿掉石牌,伙计们鱼贯而入。

石门关闭的那一刻,我看到乔显化成一堆白骨。

回到地上已是十天后。小花来接应我,我看着王盟将东西清点好。这时,我感到一股恶意的目光紧盯着我。

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瞟向门口,一个年轻人正怨毒地盯着我。

“那是谁?”我问小花。

“乔显的兄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因为乔显的事情,怕是恨上你了。”小花整理着衣袖,他手腕上戴了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是我没救回来人。”我想起那一堆白骨和乔显的脸,觉得嗓子发痒。我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慢慢升起。

“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我把烟掐灭。

“你救不了我。”眼前的小花已经变成了阿宁的模样,手腕上的手表变成了五帝钱。

我知道这是幻觉,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三爷。”潘子站在我面前,他的下半身血肉模糊。

潘子上前一步,他的脚在地上蹭出了血痕,一滩浓稠的血液从他脚下渗出来,扩散到我脚下。

“小三爷。”潘子向我伸出手,我不忍心看他这样,也伸手想要扶住他。

快要扶住他的刹那,眼前的人变成了霍仙姑,我看到她惨白的脸,鲜红的嘴唇张开似乎要讲话。但她的头一下子从脖子上断开,落到我手里。

紧接着,我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去,手里的头已经不见了,而我的胸口正插着一把匕首。

乔显的兄弟站在我面前,恶狠狠地看着我,“你害死这多人!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感到胸口的剧痛在急剧扩散,我咳出一口血,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好像在擦去我脸上的血迹,我的意识逐渐回归。

接着这只手按住了我的胸口,慢慢帮我把呼吸捋顺。

“要加什么?”白玛的声音问。

“酸枣仁,百合,茯苓,莲子。”闷油瓶的声音就在耳边,“加两块冰糖。”

我睁开眼睛,意识还有点模糊。帐篷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是白玛在煮东西。

我能感受到闷油瓶就在我身边,他温热的手抚住我的脸,我情不自禁地用脸蹭了蹭。

蹭完我就清醒了一半,我这是在干什么?视线逐渐聚焦,闷油瓶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醒了。”闷油瓶说。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在陈述事实。

白玛端来一碗煮好的药,又拿来一只空碗。闷油瓶接过两只碗,把煮好的药在两只碗里来回倾倒,直到药变成适宜入口的温度。

他把我扶起来,把碗放在我嘴边试图喂我。

此刻我已经清醒了,推了推他示意我自己可以喝。但他还是坚持把碗放在我嘴边,我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药是特别酸的,但是因为加了几块冰糖,还有点好喝。

闷油瓶见我喝空了,就把碗拿走。

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霍仙姑滚落的头颅和秀秀崩溃的面容。

闷油瓶坐到我面前,伸手按摩着我的太阳穴。我睁眼就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和眼里关切的神情。

闷油瓶这个人如果单看表情,会认为他是个冷冰冰的人,但是相处一阵子会发现,形容他菩萨心肠也不为过。能救的人,他都会伸手相救。再作死的病患,只要对方想活命,他也会捞一把。

刚才我突然抽搐,怕是把他和白玛吓够呛。

“没事的小哥,老毛病了。”我试图安慰他。

“我没有事,”闷油瓶罕见地皱了皱眉,“有事的是你。”

“我能有什么事。”我干笑道。

他见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多做纠缠。等我躺下,他和白玛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

此时天已大亮,我意识到闷油瓶和白玛发现我抽搐犯病后,半夜爬起来帮我顺气,给我熬药。

现在天亮了,大半宿没休息的闷油瓶又出门去放羊。我倒是可以白天补觉,可他们两个怕是只能熬着了。

想到这里我有点内疚,刚才对闷油瓶说话的语气还是太硬了,有点伤人。

闷油瓶的药还是有用的,我一个梦都没做,睡了一上午。

当天晚上,闷油瓶回来吃晚饭。我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面色如常,虽然他平时也没什么表情。

“小哥,”我凑近他,“我之前有一点ptsd,你知道这个吧?”

“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点点头。

“有时候会惊悸,”我继续说,“没什么大问题。”

闷油瓶没说话,紧盯着我。

“你的药挺好的,”我顶着他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可以给我开几副,应该就没事了。”

“酸枣仁不能经常服用。”闷油瓶说。

“就这几天。”

“短期可以。”他点点头。

可能因为闷油瓶的药,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确没有再发生惊悸的情况,睡得像猪一样死。

这几天依旧是晴朗天气,我平时的活动就是坐在帐篷前,看着闷油瓶赶着羊群慢慢走远。

天气变凉了,现在是最后一期小羊出生的季节,再过几个月,气温骤然下降,小羊成活率会变低。

“冬天的时候,我们都把小羊放进帐篷里,睡觉的时候抱着。”白玛提到这段的时候捂着嘴笑,“睡着了小羊就会吃你的头发。”

九月末,这个时期的小羊还和母亲一起,在草场上悠闲地散步,不用拿进帐篷里保暖。

但闷油瓶和狗的工作肉眼可见地变多了。因为羊群回圈的时候,需要分圈,把小羊和大羊分开,不然第二天就没有羊奶了。

闷油瓶的威慑力在母爱面前也显得不那么够用了,大羊们会找准一切时机,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的孩子。

好不容易把大小羊分开,小羊咩咩叫起来,听到孩子声音的大羊又着急地冲向自己家孩子。

闷油瓶站在两群羊中间,好歹镇住了局势。

我发现闷油瓶如果不故意摆出震慑的样子,是很讨动物喜欢的人。像措姆和狗,对他都格外亲近。

不知道我四叔小满哥遇到闷油瓶会怎样。

小满哥是我爷爷留给我的狗,虽然模样蠢了点,但平时一副威严的长辈样子。

我都能想到小满哥和闷油瓶面面相觑的样子。

正飘着思绪,突然一个东西朝着我的腿靠了过来。我低头一看,是一只小羊。

小羊真是很可爱的生物,洁白柔软的卷毛,粉色的鼻子和嘴巴,长睫毛大眼睛,还有一道横杠的眼球。

它靠着我的腿咩咩叫,我伸手把它抱在怀里。

小羊身上还没有那种牲畜的臭味,甚至有点羊奶香,抱起来热乎乎的软乎乎的,突然理解白玛为什么喜欢冬天抱着羊了。

闷油瓶关好羊圈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正抱着小羊不想撒手。

“可以抱进帐篷吗?”我问他。

他同意了。

我美滋滋地把羊抱进帐篷。

睡觉的时候我把羊抱在怀里。

最近闷油瓶换了新的地毯,我们两个大男人完全可以睡下。

我躺下时,闷油瓶还在桌子上整理药材,明天白玛要去拜访几位年迈的病人。

闷油瓶非常认真地将药材归类,用牛皮纸包好。

“大多是治什么病的?”我问。

“风湿,胃病,感冒,跌打伤。”闷油瓶回答。

他已经整理好。我听见他关上灯,在我身后躺下。

我转过身,他正面向我躺着,我们两个脸离得很近。

“我觉得我的腿已经差不多好了,”我说,“明天我可以自己扶着帐篷出去。”

闷油瓶摇摇头,我从他眼中看出了不赞成。

我凑近他,“总要锻炼一下吧,不然十月末我走路都不习惯。”

闷油瓶盯着我没说话。我发现自己已经凑得很近,月光的照应下,甚至能看到他眼中我的倒影。

这时,我感到什么东西拱了我一下。

闷油瓶也感受到了,我和他同时低头,看到小羊正试图从我们两个人的缝隙中往出拱。

“咩。”小羊叫。

差点忘了,我连忙往后挪了一点,拉开一段距离。

闷油瓶伸手摸了摸小羊,突然把它从我怀中拎出来,放到他自己身后的地上。

“不是说好了让我抱着睡觉吗?”我不满道。

“太挤了。”闷油瓶说。

我看着我们两个中间巨大的空隙陷入沉思,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不喜欢羊。

可怜的小羊只能在帐篷地上睡一晚。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小羊已经被闷油瓶放出去了。

我想再捞这只抱着,结果十几只小羊长得一模一样,完全分不清楚。

在这样的琐事里,九月很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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