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酸枣仁(下)

我没有刻意去记十一长假的时间,但是长假一到,旺姆和央金已经来找我了。

几乎每个小孩都有作业困难,央金便是这其中的代表。她在语言方面有着惊人的自洽能力,且不与外人一致。

“歇后语: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旺姆指着习题册说。

“小根哥,为什么一去不回?”央金问。

“因为狗把包子吃了啊。”我回答。

“那狗为什么不回来?”

“狗回来的啊!包子不回来!”我抓抓头,我应付不来这孩子清奇的脑回路。

放在几个月前,我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坐在牧民的帐篷门口,崩溃地给小孩子讲作业。

“小根哥,你会不会一去不回?”央金说。

“我又不是包子。”

闷油瓶拎着奶桶走过去,我的视线正好落在他身上。

会不会一去不回?

我不知道十月末会发生什么,也许我出去发现计划已经成功,小花接手了我的堂口。

我能再回到这里,能告诉他我的名字,再继续这里的生活。

或者说,他能不能跟我走呢?

我被自己这个突然的想法吓了一跳,脑子很快天马行空地运行起来。闷油瓶力气很大,硬碰硬肯定不行,偷偷把他弄晕呢?他本身就精通药理,想要用药迷晕他应该行不通,并且是药三分毒,伤身体。

我想起那天夜里惊悸,闷油瓶给我煮的药。惊悸是老毛病了,为了能够读取费洛蒙,我在鼻子上动了个手术,代价是很难再闻到气味。

闻不到气味的坏处,也就是吃东西的时候不香,敌人放迷香的时候我难以察觉。远不及费洛蒙带来的影响。

无数个费洛蒙织起的记忆里,我跟着蛇的目光看向过去。在入睡的时候,这些记忆会回到我的梦境,让我喘不上气。

其实没那么吓人,奈何我的肺实在不太好,每次显示出来的状态都是我要抽过去。

闷油瓶所开的酸枣仁是一些红棕色小种子,有安神功效。

他把这东西放进药锅里,又加了百合、茯苓和莲子,煎成一小锅汤。

这汤味道很酸,我提出想像第一次一样放点糖,闷油瓶照做了。但是药的效果的确不错。我甚至觉得闷油瓶是不是给我下了安眠药,我才会在喝了几天之后睡得像猪一样。

安眠药的话,闷油瓶会有抗药性吗?我看着他轻松地拎着两个巨大无比的桶走回了帐篷。

怕是得很大剂量才行吧。

不过闷油瓶估计对外国的东西不熟悉,偷偷喂他点西班牙大苍蝇,看看他什么反应。

想远了。

我左思右想,得出一个不能给闷油瓶弄晕的结果。

因为从墨脱出去的道路并不好走,没有本地人带路我很难出去。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阴暗了,闷油瓶向我这里看了好几眼,连旺姆都喊了我几句。

“我没事。”我尴尬笑笑。

“小根哥,你的腿是不是快好了。”旺姆说,“你会骑马吗?要不要教你骑马?”

“要一起玩乌尔朵。”央金说,“还要踢毽子。”

“是你自己想玩吧。”旺姆说。

我是会骑马的,踢毽子也勉勉强强。乌尔朵作为藏族特有的游戏,我还是没尝试过的。

这是一种用牦牛毛编成的绳子,可以装上石头,用力甩出去,类似一种投石器。牧民们一般用它来牧牛。

打乌尔朵也是需要技巧的。像我这种没接触过的人,肯定掌握不好力度和准头。

“你打乌尔朵准吗?”我问央金。

央金挺起胸膛,很自豪的样子,“不准。”

不知道她自豪个什么劲。

“阿坤打乌尔朵准吗?”我又问。

“阿坤很准的。”旺姆回答。

她和我讲起一件往事。

山上的拉姆一家世代以种茶为生,一年冬天,一家人农闲在家,听到屋外有很大的脚步声。

那东西咯吱咯吱踩着雪,一直在屋外徘徊。拉姆的丈夫拿棍子抵住木门,又拉上窗帘只留一个小缝。

透过窗帘,他们能看到一只熊在屋边走来走去。

熊冬季是冬眠的,如果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活动,说明它没有储存够脂肪,无法顺利冬眠。

它处于极度暴躁和饥饿的状态,正在四处觅食,怕是闻到了屋子里有人和食物的味道,思考着要不要冲进来。

拉姆看着窗外的藏马熊2米多的体型,捏紧了自己手中的铁锹,觉得自己和丈夫完全没有胜算。

正焦灼之时,拉姆听啪得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中了,接着砰得一声巨响,像是石头打中了屋子。

他们顺着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去,闷油瓶正甩起乌尔朵,朝着熊飞石头。

只见他又甩出一块石头,“啪”砸在了熊头上,石块被熊弹飞,砰得一声砸在了屋子上。

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么来的。

熊也是被砸晕了头,在闷油瓶甩起第三下的时候,它转头就向林子跑去。

跑到林子入口它还不死心,又回头看了一眼,结果闷油瓶第三下打中了它。

它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子。

拉姆和丈夫长舒一口气,急忙开门让闷油瓶进来。

拉姆的母亲常年风湿,闷油瓶是照例来送药的。也幸好他来了,不然拉姆一家老小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闷油瓶让拉姆赶快收拾东西,一刻也不能耽搁。

拉姆急忙叫来三个孩子,只带了最基础的用品。一家六口跟着闷油瓶去了他家里。

路过河流的时候,闷油瓶还让他们趟过河水,阻隔掉气味,不然记仇的熊会循着气味找来报复。

几人有惊无险地来到闷油瓶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直到春暖花开才敢回去。

回家之后,拉姆发现家里已经乱作一团,粮食袋被胡乱撕开,里面的食物也被吃空。

最恐怖的是家中的木门,有一个深深的巨大爪印,拉姆觉得当时的熊几乎能把木门拍碎。

拉姆一家不敢在旧址继续住,他们找了一处新地址,在邻居们的帮助下盖房子住下。

这次他们家安了铁门。

“我是听拉姆奶奶讲的。”旺姆说。

旺姆称拉姆为奶奶的话,那故事的发生时间也有些年头了。

藏马熊最大可以长到两米多,400斤,肉食在它的食谱中比重很大,没少吃人。这东西现在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过故事发生的年代估计还不是。

我想象了一下闷油瓶挥起乌尔朵把熊吓退的场面,应该够震撼。

“小根哥,我让爷爷给你编个乌尔朵吧。”旺姆说,“他编得可好了。”

“阿坤会编吗?”如果可以,我还是想看看闷油瓶编得怎么样。

“会吧。”旺姆想了想,“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闷油瓶已经拎着木桶走了好几个来回,羊奶挤完了,他正在湖边清洗木桶。

白玛今天出门去看病人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是闷油瓶一个人在忙。

看他这么忙碌,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让他帮忙编用来玩的东西。

“算了,”我问旺姆,“你爷爷有时间编吗?”

“有,”旺姆答道,“但你不让阿坤帮你编了吗?我还挺想看看阿坤编的乌尔朵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见识一下你爷爷的手艺,”我笑着说,“一定很好。”

听我这么说,旺姆很高兴。

和妹妹央金的大大咧咧不一样,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小姑娘。我能感受到她一直想送我和闷油瓶点东西,因为我给她辅导了功课,而闷油瓶常年照顾她的爷爷,又教会她很多草药方面的知识。

“我保证我爷爷编得又快又好。”旺姆很兴奋地说。

事实证明她没有吹牛。第三天她就带来了一条乌尔朵。

次仁编的乌尔朵很精致,黑色与白色的牦牛毛细细编织,还在放石头的地方加了一点毛线。

我用手抻了抻,很结实。

旺姆眼神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怎么样?”

“很精致。”我表示感谢,“我还是头一次摸到乌尔朵。”

“等你腿好了我教你。”旺姆开心地说。

我想我可能注定要让她失望了,腿好了我会离开这里。等她放假回来,我可能已经回到杭州了。

但是在她热切的目光下,我不想扫兴,只得尴尬地点点头。

我远远看到闷油瓶骑着马回来。我其实无数次想开口告诉他,我在这里的名字都是假的。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像说谎时吞下喉咙的针。

晚饭的时候,闷油瓶看到了我腰上的乌尔朵。

我被他直勾勾地盯着,盯得头皮发麻,“怎么了,小哥?”

“次仁编的。”他说。

“对。”

“我编得比次仁好一点。”他看向我,意思很明确,为什么不让他编。

我心说你这么大岁数,还好意思嫌弃人家次仁的手艺。

“看你太忙了,”我说,“就让旺姆帮忙带了一个。”

闷油瓶没再说什么,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我的乌尔朵被挂上了一条红色的毛线坠子。

我摸了摸这条毛线坠子熟悉的手感,是从措姆脑袋上摘下来的。

措姆这匹爱美的马,把她的头饰摘下来了肯定又要闹。

不用说我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我甩了甩乌尔朵,看向闷油瓶,“小哥,等我腿好了你教我怎么用吧。”

“好。”他说。

我想这个机会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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