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麻黄

十月末的草场已经褪去绿色,变成一种青黄的颜色。

天气变冷了,我也披上了闷油瓶的藏袍。我们两个身高相仿,我还比他高了一厘米,衣服倒是可以混着穿。

闷油瓶这家伙看着身材瘦削,但这几个月他抱着我来来去去,我能感受到他身上肌肉含量很高。

我的腿终于痊愈了,闷油瓶帮我拆下夹板和绷带。我的右腿许久不见阳光,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病态苍白感。

我试着两腿着地走了几下,居然有点不适应。

“慢慢习惯就好了。”白玛对我说,“不要着急。”

闷油瓶在我身后整理着草药,最近季节变换天气变凉,感冒的病人变得多了起来。

我不幸中招成为了其中一员。

这几天,我刚刚摘下腿上的夹板。为了赶快适应,为接下来去县城的路途做准备,我基本每天都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做一些恢复动作。

做运动时,我图方便没有穿闷油瓶的藏袍,想着出汗弄脏人家的衣服也不好。当时就觉得有点凉,我也没在意。

后来想想也是后悔,如果当时多穿点,也没后面这么多事了。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加上一阵咳嗽。

闷油瓶和白玛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

“你感冒了。”闷油瓶依旧是陈述句。

“没有吧?”我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这么弱鸡,在外面锻炼一个小时,就直接感冒了。

我“咳咳”咳嗽几声,下午是我以为是我自己的肺不好导致的。

晚饭后,白玛做起了针线活,闷油瓶则从盒子里拿出药材。

这种草药像草梗一样,如果不是闷油瓶从草药盒里拿出来,我都看不出这是一种药。

“小哥,这药叫什么?”我问闷油瓶。

“麻黄。”闷油瓶将药放入煮药的锅中,又加了另一种药,将两种药一同沸煮。

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看他熬药,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看出了我的好奇,向我解释道,“外感风寒,表实无汗,麻黄与桂枝同用,可以开宣肺气,发散风寒。”

“之前次仁来开药的时候,你没有给他开麻黄。”我回忆道。

“次仁属于表虚有汗,不能用麻黄,用白芍与桂枝可以发汗解肌,”闷油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并且麻黄宣肺平喘,次仁的肺没有问题。”

我识趣地闭上嘴没再说话。闷油瓶对我的肺意见很大。

在布局思考的时候,我习惯点一支烟。尼古丁让头脑清醒,也可以缓解费洛蒙带来的混乱感。

这也属于我的习惯,王盟看到我点上一支烟安静坐着,就知道我要开始思考问题了。

在废弃变电站里,我使用大量费洛蒙追溯过去,基本不吃东西,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抽烟思考局面。

黑瞎子在变电站找到我的时候,都被我呛得受不了。

“你是想成仙吗?徒弟。”他问我。

我当时如何回答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我不想成仙,只想在迷局中找到一线生机。

到了墨脱之后,可能是邻居里妇女比重较大的缘故,抽烟的人挺少的。

达瓦与曲珍婚礼过后的两三天,多杰来过几次,取一些日常用的跌打药膏。

他很熟练地在嘴里叼上一根烟,又伸手递给我一支。

他没递闷油瓶,说明闷油瓶是不抽烟的。

我好久没抽烟了,也想着抽一根冷静一下,就伸手去接。

闷油瓶的手比我更快。他一把接过多杰递来的烟,一抬手又把多杰嘴里的烟薅了下来。

这给多杰吓了一跳,“阿坤,我就抽只烟,你不让小根抽就算了,怎么还拿我的烟。”

闷油瓶把两只烟都还给多杰,意思很明确,别在这里抽。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多杰嘟囔道。

多杰是个大嘴巴,他知道的事情等于十里八乡都知道。这下别说有人给我递烟,连在我身边抽烟的人都没有了。

发现这件事情的影响是在几天前。

腿好了之后,我自告奋勇帮闷油瓶和白玛分担一些活儿。

白玛表示他们母子两人一同生活很久了,各自分担的工作都刚刚好,不需要我再帮忙。

我坚持自己能帮忙。

白玛似乎没了主意,她转头问闷油瓶,“小官,小根说他想帮忙。”

“去洗桶。”闷油瓶指了指角落里的桶。

我自认这个活儿我是能干好的。

第二天,我就拿着桶,去湖边清洗。

等到了我才发现这是个什么性质的活儿。我一到湖边,就看到一排四五岁的小孩,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桶。这一堆小豆丁都是来洗桶的,看到我手里也拎着桶,好奇地打量着我。

洗桶分明就是牧民为了打发小孩派出去的家务。

我很气愤地洗好桶回家,向白玛控诉闷油瓶的行径。

白玛听后哭笑不得,“我们家没有小孩子嘛,只能让小根你帮忙去洗啦。”

生气归生气,桶我还是有好好洗的。

我走回帐篷,发现有几个年轻人正站在帐篷前,等着闷油瓶给他们拿药。

一个身高挺高、戴眼镜的小伙子嘴里叼了一只烟。见我过来,他还向我打招呼。

闷油瓶正好拿着药出来,他目光淡淡扫过小伙子嘴里的烟。

吓得小伙子立刻拿下嘴里还燃着的烟,塞进袖子里。

袖子登时被燎了一个洞。

我看他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只得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至此,在闷油瓶家的那个汉族人面前禁止吸烟的流言算是坐实了。

药汤熬好了,闷油瓶把药渣过滤出来,盛了满满一碗药汤,放在桌子上。

来到闷油瓶这里后,我一直在敷药喝药,感觉自己身上都要被药腌入味儿。

更有难喝如鱼腥草,我的嗅觉不灵敏,喝它都觉得难以下咽。

药放在桌子上凉了一阵子,闷油瓶就把药递给我。

好在麻黄的味道还算正常,微苦但能接受。

“小根感冒了的话,可以去泡温泉,病好得也快一些。”白玛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突然说,“让小官带你去。”

“这附近还有温泉?”我有些惊讶。

“有的,山上的野温泉。”白玛回答,“我们都做了标记,哪个温度适宜能泡,哪个温度不行。”

都说墨脱可以体验世界上的不同海拔与气候,我来之后深有体会,对温泉也有些心动。

“小哥,你有空吗?”我问闷油瓶。

“温泉可以洗去晦气,泡一泡对小根的腿和感冒都有好处。”白玛说,“你也正好休息一下。”

闷油瓶想了想,“后天可以。”

白玛放下针线。

她把手里缝好的东西展开,是一件浅咖色的藏袍,做工很精细。

“来试试。”她招呼我。

我有点惊讶,“给我的?”我以为她缝了这么多天,是给闷油瓶做的。

白玛把衣服披在我身上,“你当然也要有自己的衣服啦。”

我把衣服穿上,藏袍这种衣服其实不怎么考虑身形,系上腰带就很完美。

“小根,很适合你。”白玛说。她面孔是笑着的,眼里却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悲伤情绪。

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起自己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虽然白玛没有明说,但我知道这是她送给我的离别礼物。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自己其实不叫关根。我叫吴邪,在杭州西湖边开了一家古董铺子。如果他们想去杭州,我可以带他们游西湖。

但是终究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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