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二 央金

我的姐姐旺姆是一个认真的人,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都要研究半天。

她说她要当医生,治好爷爷的病。

她说的我都不懂。

那时我正八岁,猫嫌狗嫌的年龄,每天的兴趣就是抓羊摸狗,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临近暑假的时候,我上课偷吃同桌的泡泡糖,试图吹一个大泡泡。

同桌看到我偷吃,很愤怒地给我的泡泡来了一下。泡泡糖沾到头发上,洗也洗不掉,妈妈干脆给我剪了一个特别短的男孩子头。

暑假的时候我不想回爷爷那里,怕被邻居嘲笑。妈妈硬把我推上车,让我赶紧回去别吵。

现在想想幸好回去了,不然我可能不会见到吴邪。

爷爷最近的邻居家住着阿坤母子,从我记事起,他们两个就长现在的样子,从来没变过。

我有点害怕阿坤。他长得很好看,但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一张脸。爷爷说阿坤是长辈,路上见到要打招呼,我从来不敢。

我不说话,阿坤也不看我,也不会和我爷爷告状。

暑假开始,我试图找一只合适的鹰骨做哨子。

但半个暑假过去了,我一无所获。

就是这时,旺姆陪爷爷取药回来。

“你知道吗?阿坤家来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哥哥。”旺姆说,“以前没见过的,是汉族人。”

我正闲得没事干,吵着要去。

旺姆睡觉,我就趴在她耳边低语,“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旺姆被我吵得睡不着,“明天去。”

第二天,旺姆带着我坐上她的小马,来到了阿坤家。

我们到的时候,阿坤家的帐篷门还没打开。我和旺姆就在一边摸羊,用石头打水漂。

直到太阳升起,天气暖和起来,帐篷的门才打开了。阿坤从帐篷里出来,拿着一个小椅子。

他把椅子放好,也没看我们两个,又进帐篷了。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哥哥出来。他们两个几乎贴在一起,那个哥哥的头枕在阿坤的胸口上。

哇。这不比电视剧好看,我顾不得害怕阿坤,盯着看得津津有味。

那个哥哥一转头,发现了我和旺姆,脸唰得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还没看够,白玛阿姨喊我和旺姆去吃苹果。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旺姆天天找吴邪玩,不过那时我们还叫他小根哥。

吴邪第二年回来时,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我小时候以为他和阿坤一样,一个汉族名字,一个方便叫的藏族名字。现在想想,关根可能是化名。

吴邪脾气真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给我讲题我听不明白,他也是自己在那里抓着头发郁闷,从不大声吼我。

旺姆就不一样了,她很大声地说,“央金你是蠢吗?!”

吴邪会被她逗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些纹路,我觉得他应该比他外表的年龄要大一些。

但是他的脸特别细腻,像小卖部卖的史莱姆。我很多次都想去揪揪他的脸,看看能不能掐出水。

可惜我每次一伸手,阿坤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吴邪身边盯着我。

我只得收回手。

我现在倒是不怎么害怕阿坤。有吴邪在的时候,他嘴角经常有一丝浅笑,没那么吓人了。

我和旺姆去曲珍家里蹭电视看。电视剧演到男主抱着女主,冒着雨回家。

“不好看。”我说,“我觉得阿坤抱着小根哥比这个好看。”

“阿坤抱着谁?”曲珍眼睛瞬间亮了。

“小根哥。”我想了想,“好看。”

“是阿坤家的病人。”旺姆说,“最近一直住在阿坤家,你们不是亲戚吗?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曲珍说,“但是不知道还有公主抱。”

“他们肯定要结婚了。”我说。和电视剧里演得一模一样。

“诶你知道吗?”曲珍戳他弟弟,“族长要结婚了。”

“没听说啊?”曲珍的弟弟大惊失色,“我问问虾叔。”

阿坤和小根哥要结婚的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来年春天,他们真的结婚了。

婚礼很盛大,牦牛肉包子很好吃。

我跟着爷爷去给红包。

吴邪有些喝醉了,脸很红,眼睛却很亮。

见到爷爷过来,他向爷爷举起酒杯说谢谢,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阿坤坐在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手里的酒杯拿在自己手里。

“小哥。”吴邪有些不乐意,“还在敬酒呢。”

他说话本来就软软的,此时喝醉了更像是在撒娇。

阿坤向我爷爷举杯示意,随后将杯中的青稞酒一饮而尽。

爷爷有点慌,据他所说,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阿坤敬酒。

曲珍他们洗了好多婚礼当天的照片,发给大家。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还时不时会见到吴邪。他有时会和阿坤去林芝住,有时会回来住一段时间。

2013年,墨脱通路了,出门变得方便许多。退牧还林也开始了,爷爷搬来县里和我们一起住。

这时起,我就没怎么再见过吴邪和阿坤。

2017年,我考到了重点中学,也离开了墨脱。我在高中学习还不错,但是老师说我可以考虑一下艺术生这条路,因为我嗓音条件非常好。

这一年,爷爷生病了。

旺姆的医科大学还在读最后一年实习,听到消息,我和她都慌了神。

2020年,我考上了首都的一所大学。但爷爷久病,家里的积蓄已经被掏空。我拿着录取通知书想,我也许应该出去找份工作,而不是让家里继续负担我上学。

爷爷正在拉萨的医院看病,旺姆工作加上照顾爷爷,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晚上我从药房取了爷爷的药,准备回医院。

拉萨的街道很长,转过拐角,我看到一家藏面店还开着。我好奇地向店铺的落地窗里看了一眼,当场愣在原地。

我从未想过我还能再见到吴邪。

事实上,从2013年开始,我就没再见过他。

可如今他和阿坤面对面坐在藏面店靠窗的位置。他们的面容和几年前毫无变化,两个人都没穿藏袍,吴邪还戴了一副眼镜。

阿坤从吴邪的碗里挑出一筷子面到自己碗里,吴邪似乎还想让他再挑一些。阿坤摇了摇头,指了指吴邪的碗,示意自己吃完。

也许是我看得太久了,阿坤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的目光和我对上。

吴邪也察觉到了,他顺着阿坤的目光回头,看到了我。他应该没有认出我,眼里充满了迷茫。

他们交谈了几句,吴邪向我招招手。

我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走进店里。时间太久了,我总是试图从别人身上,找到我童年的记忆。

“小哥不说我还没认出来,都这么高啦。”吴邪说着给我倒了一杯甜茶,“你在拉萨上学吗?”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爷爷生病了,我在拉萨帮忙照顾。

“在哪个医院?”吴邪问我,“我也许能帮上忙。”

我告诉了他医院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记下来,说回去会找人帮忙。

“那你呢?”吴邪问,“你今年高考吧?快开学了。”

我点点头,转移话题,“你和阿坤来旅游吗?”

“你在哪所大学?什么时候开学?”吴邪没接我的话,他似乎意识到我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一直追问。

“我可能不上大学了。”我抓紧了我手中装着药的口袋。

吴邪沉默了一下,“不上大学可不行。”

他从桌子上拿了一张面巾纸,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随后递给我。

“收好,拿回去给你妈妈。”他笑着说,“小孩子不要想钱的问题。”

我攥着纸条,有些不知所措。

“你爷爷也没事的,次仁在藏语里是长寿的意思,名字会保佑他。”他继续说,“你的鹰哨后来做好了吗?”

吴邪碗里的面还是没吃完,他随手推给阿坤。

阿坤看了他一眼。

“实在吃不下了嘛,小哥。”吴邪说。

阿坤默默把碗拿过去,吃吴邪剩下的面。

我起身告辞。

“这么晚了一个人没问题吗?”吴邪问我。

“没问题。”我挥手向他告别。

在他的注视下,我推开店门跑出去。

我飞快地跑过拉萨的街道,向着医院飞奔。童年的那支鹰哨我最后也没有做好,但现在它现在载着我飞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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